我在鶴崗的生活逐漸接近尾聲。天氣晴朗時,我跟著中介去看房子。興安臺,九州松鶴,時代廣場,售價三萬元的,四萬元的,毛坯房,老式裝修的房子。太陽穿過玻璃窗,照在厚重的布藝窗簾上。
「買一套也不吃虧。」中介說。
「可能明天我就在鶴崗買房了。」我回答。這句是真心的想法。習慣鶴崗的寒冷後,我認為,買套房子,在此停留更長一段時間也不錯。但還有後面的一句:「讓我再想想。」
最終,我還是沒能下定買房的決心。除了現實的憂慮,比如,在鶴崗,我該以什麼方式謀生?做短影片?——通常,在鶴崗做短影片博主,往往會轉型做房產中介來掙錢。剩下的就是一些尋常選項,餐館服務員,裝修工人,或是考公務員。但除了這些,更重要的是,在鶴崗待到第二個月,我開始有些懷念在北京的生活。我想起地鐵十號線,在擁擠的人流裡看著車窗外的倒影;我和朋友去喝酒,騎共享單車在夜晚的北京遊蕩。有時要忍受沙塵暴,也為在公園的漫步心滿意足。有人走,同時也有新的人來。北京是個大城市,也許鶴崗只是一個更小的北京。我越來越清楚,我還是會離開鶴崗。
「你快點走吧,」寧夏人總是這樣對我說,「在鶴崗,你做不成事的。」
「什麼事?」
「任何事。」他說。他隨時都可能離開鶴崗——來年春天,他的確離開鶴崗,去越南做生意了。
另一天,我來到王荔家。她又與我相約喝酒。我看見她在臥室牆壁新貼上四張便利貼:
把坑(→自己)填滿
小紅書畫畫
悲喜自渡
找到愛好
她說,工作出了點問題,有些煩。我們開始喝酒,她喝得很快,講她的工作,感情,對未來生活的想象,對年齡和婚戀的擔憂,想擺脫的事情,無法擺脫的事情。她那時說,過年回家,家裡又要給她安排相親。她也不清楚這份自由職業能持續多久。我們喝得醉醺醺的,然後睡著了。天亮得很早,她的貓從房子的一端悄悄走到另一端。
奧密克戎正在逐步接近。很快,寧夏人開始發燒。他在一次ktv聚會被感染。人們開始準備物資。我和王荔一起去超市買橙子、電解質飲料、排骨、西紅柿。街上戴口罩的人越來越多。我在網上提醒林雯,但她不在意,說有五六包布洛芬顆粒,還有三四十顆檸檬。人們說檸檬對病毒有奇效,鶴崗的檸檬很快斷貨了。再說,她那兒食物管夠。
另有一天,王荔一個人跑去時代廣場的咖啡店喝下午茶。店裡只有她一人。她點了份草莓塔,草莓碳酸汽水。傍晚,她敲門,來我這兒待了一會兒。她坐在沙發另一端,小小的身體像陷進去,還是用那樣昂揚的語氣,說在路上看見一隻流浪貓,很想去救它。又說到感冒的事:「我絕不會發燒。」第二天她就發來一張試紙兩道槓的圖片。就這樣,我和身邊的人都開始經歷高溫的襲擊,肌肉的痠疼,還有嗓子被火燒一樣的灼痛感。
我躺在床上,一時清醒,一時眩暈,拿來溼毛巾放在額頭,偶爾看看群裡其他人的反應。我想起這些天,我和這些來鶴崗的年輕人,林雯,王荔,我們一起經歷了一些共同的場景——它們提供的是那樣一種日常熟悉的感覺——劇本殺店裡昏暗的燈光;人們家裡沙發上的貓毛;撲克牌局,骰子,1664牌啤酒;寶駿牌保姆車行駛時播放的音樂;林雯炸串店油鍋裡的吱吱聲和檸檬的氣味;興安臺露天的市集,老人簇擁著走,攤販賣的凍魚、凍魷魚、凍梨、凍柿子、活著的林蛙、剖開的羊蠍子、熱騰騰的灌腸;「鶴崗小串」裡酒杯相碰的聲音;一間爵士舞蹈工作室的鏡子裡,女孩伸長脖子;大世界商場樓頂的落日;紮在樓梯扶手上的紅色雙喜氣球;因寒冷越發稀薄的空氣;火鍋桌上談論的緋聞、流言、偶然生出的愛意。人們有時親密,有時疏離。
我那時想,無論到哪,生活始終是生活,無法繞開。無論多想躲起來,人畢竟是人,人還是需要人。
大約在一週後,或是更久之後,生活再度歸於平靜。我決定走。
臨行前,我最後一次在鶴崗漫步。天藍得深邃,路邊松樹被雪壓彎了枝頭。我來到一座用於運輸煤礦的塔樓,那座塔樓高大,陳舊,土黃色的磚牆透露著威嚴的氣息。圍牆前是一句標語。一個老人裹在黑色的棉服裡挪著步子。然後,我又來到礦山公園,雪、裸露的礦層、白樺樹林、電線杆,依次從車窗前晃過,如同一席流動的畫。晚上,回到住處,我看見樓道扶手上扎滿紅色的雙喜氣球,直至我所在的樓層結束。原來是隔壁鄰居要結婚,這些天發生在走廊上的喧鬧來自於此。
第二天,我打包好行李。臨行前,我最後看了一眼這個臨時的住所,光從窗戶照進來,既不特別明亮,也不特別昏暗,我看著那張椅子,床,沙發,總是發出嗡嗡聲的洗衣機。下樓後,我又看見那輛熟悉的寶駿車。寧夏人和王荔坐在車上——他們說要送我離開。車輛啟動,我們一路開向南方。下午3點,太陽已垂向天空邊緣,底部地帶被染成金色。離開城市,窗外變成白色的雪原,一望無際。太陽越來越小,天越來越暗,那片炫目的金色似乎正湧向我們。我們像總也看不夠這樣美麗的落日,因此一次次地驚呼。
快看天空,王荔說。她坐在我身邊,一頭棕黑色鬟發,年輕的側臉。那是我最後一次看見她的臉。
一小時後,我們到了佳木斯,聽不見大河磅礴的喧譁聲,相反,整條黑龍江籠罩在寂靜中,白雪覆蓋,江邊散落著冰塊。跨江的橋如此之長,看不到盡頭。我看向遠方,白色的黑龍江,低矮的樓群,天空邊緣美麗的金色,想著車上的人,還有留在鶴崗的人。到達機場,我們分別了。車輛掉頭,繼續向鶴崗開去。
回到北京,我回到此前的生活秩序,搬家,上班,坐地鐵十號線。每一個冬天都將以春天作結。新冠結束了,人們換上春天的衣服。我時常到世貿天階,那裡種著一排梨樹,先長出新芽,葉片日漸飽滿,後來開出白色的梨花,一陣陣風,明亮,炎熱,不可阻擋。梨花落去,結出青色的果子。再後來,果實不見蹤影。我從來不知道它們是被人摘去,還是被勤勞的工人一大早掃走了。我和朋友來到cbd中央公園——就像曾經在鶴崗的北山公園那樣行走。下過雨,空氣中有新草氣味,踩在石頭路上,每一步都伴隨著石子清脆的響聲。
我在網上繼續和鶴崗的人們聊天,也在朋友圈看到他們分享的新生活。離開鶴崗後,我恢復到旁觀者的身份。林雯還在開炸串店,偶爾分享她的貓。女生們去了哈爾濱冰雪大世界,爬山,到伊春和鶴崗交界的森林地帶尋找梅花鹿。有人離開鶴崗,回家,旅遊。寧夏人去了越南。
王荔對我說,開春之後,她也要出去走走了。她先是網購來一些春筍,和以往一樣,做了盤春筍炒臘肉,將炒好的菜發在我們的微信小群。有天她說,再也不戀愛了,此後要去與青燈古佛做伴。我問她具體怎麼回事,可她沒有多說,只說之後想去西藏或雲南的山裡徒步。4月,她先去了福建平潭,發來烈日下的海,還說有天爬山把腳踝擦破了。我最後一次與她聯絡時,她說正在深圳,馬上要去巴厘島待一週,還說想回家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