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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分(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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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人知曉

鎖匠撬開房子。他們進入客廳,門口鞋櫃上的一大包口罩掉下來。茶几上放著時鐘、水壺、茶葉,布偶娃娃躺在沙發一角,地上是一輛摺疊腳踏車。水電通著。後來他們還會看到廚房儲物架有袋開口的麥片,一桶紅棗。冰箱裡香蕉快爛了。屋子很安靜,沒有聲音。

「如果沒看到人,我們馬上就走。」打頭的那位是警察,「也別報警了,這麼大個人,能丟到哪裡去?」

「行。」王荔的弟弟說。他習慣了姐姐的風格。八年前,王荔和他告別,說不喜歡過平凡的生活,想去外面走走,此後姐弟之間聯絡很少。最開始聯絡不上,父親也報過警。後來警察說人沒事。王荔再沒回過山西老家。這些年,姐弟二人只在春節時打個招呼。

——姐姐你在哪裡?

——在廣州。

——什麼時候回家看看吧?

——知道了。

她只是不想跟家裡聯絡吧,他想。弟弟王強二十二歲,剛工作,穿白色t恤,斜挎一箇舊式皮包,還有點不善言辭。他去富士康打過臨時工,現在做銷售,賣網課,教人剪短影片。他們的爸爸是個老礦工,多年在山西煤礦流轉。從大同來黑龍江,這是父子倆出門最遠的一次。

環視一圈,警察向左轉,走向臥室。從客廳到臥室要穿過兩道門。他們想開門,門把手卻轉不動。這時他們才覺得異常。門好像被動了手腳,或者反鎖了。

他們撞開第一道門。有股味兒傳出來,越往裡味道越濃。

第二道門撞開。王強說他這輩子都忘不掉那個畫面。床邊有個鐵盆,黑黢黢,地板燒出了洞。厚厚的透明膠帶纏在門把手、門框和窗戶上。門背後擋著一把椅子。

那時我還想,也許這人不是我姐,王強說。刑警和法醫來了,判斷是燒炭自殺。死亡時間已有兩個半月。

警察留下父子二人。擔架抬走床上那具好像沒了重量的身體。王強大著膽子看了一眼。他認出了姐姐的臉。

那幾天我吃不下東西,只能喝水,王強說。運走王荔後,父子倆開啟窗戶,扔了床墊。他們收拾遺物,發現王荔的手機拔了卡,也沒找見身份證和銀行卡,櫃子裡衣服凌亂。王強買來消毒液,噴了滿屋。他後來一直想起房子裡的氣味。如果非要形容,那氣味就像一口黑暗的井裡混雜著厚厚淤泥、動物皮毛、各種腐殖物的味道,刺鼻難忍,同時又有著強大的附著力,附在衣服、電腦、手機、床墊、牆壁上。消毒液幹了,留下鹽漬一樣的白色粉末,但那味道很快又回來,好像怎麼也散不掉。

兩天後王荔火化。他們帶著骨灰回了山西。二人最初沒太花精力打聽王荔的死因,也沒帶王荔的遺物,比如那兩臺電腦,嫌沉。王強只希望姐姐早點下葬,葬在家裡那塊地裡。他們老家在大同的一個村子,離市區六十公里,恆山山腳下。但父親不同意,說王荔不僅未婚,還是自殺,按村裡習俗是厄運的象徵,因而要配陰婚。

坐在大同市一間咖啡館裡,王強壓低聲音,不安地捏著檸檬水的塑膠杯子,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皮包擺在桌上,裡面裝著王荔的死亡證明、火化證明、房產證、護照。

他繼續說。後來,父親改了主意。陰婚的事情暫時擱置了。他們把骨灰放在了殯儀館。回到礦井後,父親好像魔怔了,說王強「泥板子」「讀書讀到狗肚裡了」,要他找人開王荔的手機。「你姐可憐的知道不,你去找,找出真兇。」

在鶴崗破門那天,王強給我打了電話,我在北京遠遠聽著。之後我們又打了幾次電話。他發來房子的影片,也就是王荔最後待著的地方。我看見沙發上的派大星娃娃,沒了床墊的床,地上黑黢黢的大洞,還有陽臺那盆枯萎的梔子,葉子全黃了。我一直想著王荔的臉。找不到她時,我始終迴避著關於死亡的可能。我們當時什麼也沒察覺。

訊息傳出去後,鶴崗群裡的人討論了數天。一個男人說(他並未見過她),誰讓她選擇走上自殺這條路的?她說過自己失戀了,是有惡人傷害了她,而她選擇傷害自己,就這麼個事。另一個女人說(她們曾在網上聊過天),我現在全身都在顫抖,她不害怕嗎,為什麼會那樣坦然?

王荔死後,起初,為了弄清楚她的死因,我尋找到她身邊的人,收集了以下敘述。

(1)王強,二十二歲,王荔的弟弟

2007年,我六歲,我姐十四歲,媽媽去世了。媽媽一直有肺癆,身子弱,那時下了場大雨,媽媽去村子附近的山上撿蘑菇,我記得她從雨裡跑回來,發了場燒,後來一直治不好。媽媽走後,我們的生活完全變了。爺爺帶我們,爸爸是礦工,當時在井下,一年換一個地方。後來我姐去四川讀了初中、高中,二姨一直供她讀書。她就再也沒回過大同。

你可能不知道,單親家庭,尤其是母親去世後,就沒有家的感覺了。我和姐姐最後一次見面是在2014年,當時我在內蒙古巴彥淖爾讀初中,開始是寄宿在叔叔家,後來姐姐過來帶我生活了一年。我倆租了個房,我上寄宿學校,週末回家。姐姐找了個文員工作,朝九晚五,偶爾給我做飯,做炸火腿腸什麼的。我姐那時候總罵我,說我笨,我一般也不還嘴,就聽她說。一年後,我姐說,她不太喜歡這種平凡的生活,想自己去外面轉轉。和我告別後,我們就八年再也沒見過。

我不知道姐姐後來為什麼不跟我們聯絡。她把我爸的微信拉黑了,把我的朋友圈也遮蔽了。我後來聽我爸說,他倆關係差是因為什麼呢,姐姐當時高考沒考上,問爸爸能不能花錢,但家裡當時沒錢。這事告一段落後,我爸找了個阿姨。她很生氣,說你寧願找老婆都不願意讓我讀書。從此之後我爸再沒找過老婆,但他倆關係變得很差。而且老家可能有重男輕女的思想吧。姐姐有一次還跟我說,她在城裡上學,冬天比較冷,家裡只有一條毛毯。我姐想把毛毯拿到學校裡,但爸爸就說要留在家裡,可能是要留給我。我姐就生氣了。可能有很多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而且,我爸還喜歡喝點小酒,一喝多就喜歡給她打電話,讓她結婚,我姐可能嫌煩。後來我也不敢跟她聯絡了,有一回,我問她在廣州具體哪裡,我去找她,給她拜拜年,她也不回。我怕我跟她說多,她也把我拉黑了。

我爸現在快五十五歲了,現在還要每天到礦裡去,礦那麼深,我很怕他情緒不好,在礦裡面出事。他每天都在問我,說我姐到底為什麼自殺?是被別人害死的,還是怎麼回事?我對我爸說姐姐可能是抑鬱自殺的,他不信,怎麼也不相信,一定讓我去找出個殺人兇手,你說我該去哪裡找啊?

這幾天,我腦子裡會不自覺地幻想,現在晚上不敢一個人出去,得找個人陪著,我們公司那有一條樓道,沒有燈,我自己不敢去。我也難過,但是我也要回到自己的生活,是不是?已經陰陽兩隔了,活著的人還要繼續啊。我爸現在也就剩我了。

(2)小八,三十歲,在深圳工作,王荔的初中同學(後來我得知,同一時間,只有她也在尋找王荔)

她朋友很少。我們在四川瀘州一個小鎮上讀初中。可能因為家庭,她好像一直都是蠻消極的。那種消極不是對某一件事,而是她對生活的整體看法。她之前一直說父母離異,從來沒和我說過媽媽去世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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