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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的,留下的(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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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即將到來。男人上一次返鄉是十年前。他覺得沒成家,混得不好,回去丟面子,決心春節就待在鶴壁。去年春節他和楊亮一起吃了頓年夜飯。他覺得在鶴壁買房是這幾年最開心的事。楊亮點頭。

有第三人在,楊亮說話更謹慎。找不到話說,他低著頭,看手機,刷貼吧。男人離開間隙,我和楊亮繼續返鄉的話題。楊亮上一次回老家也是五六年前。至於父母,他完全沒聽說什麼訊息,也不想去打聽。隨後他說到父母離婚的事。「對我來說,這是件很突然的事情。但對他們來說卻未必。他們也許早就做出打算了,只是我不知道。」

館子裡鬧鬨鬨,很快,楊亮的眼睛垂下來。

「算了,我不想再提這些。」

男人回到飯桌。我們聊到楊亮的貓。橘貓如今成了肥貓。前陣子,男人建議楊亮給貓減肥,他把貓糧減半。每天夜裡,貓鬧得人睡不著,扒拉貓糧袋,還把架子上的滷蛋扒破了。「滷蛋本來是給我吃的。」楊亮笑起來。他有點擔心貓。如果年後去上海打工,他也沒法帶走貓,正打算把房子租出去,請租客替他照顧。

「你別想了。」男人說,「指不定那人把你貓照顧死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如果是那樣,我也沒有辦法,我已經盡力了。」

楊亮重新加回保安群,打算去上海找個普通的崗位,冬天再回鶴壁。後年也打算這樣。來年春天,楊亮找到新的租戶,兩人達成協議,用租金提升雙方共同的生活環境。楊亮買了臺全新雙開門大冰箱,在客臥安裝空調。租戶說幫他照顧貓。很快,楊亮回到上海做保安。上一天班就掙一天的錢,他說,下班,他還是照常打遊戲,睡覺。再後來,他將貓送給鶴壁當地一個女孩——室友始終喜歡不來貓,他希望貓能有個更好的歸處。又過去半年,他回到鶴壁,繼續一個人的生活,電腦機箱嗡嗡作響,螢幕裡遊戲戰爭不眠不休。他研究挖掘機、發電機,想象世界末日的來臨。有天他想在樓下的空地種土豆。他挖啊挖,挖得雙手都是黑泥,手指疼痛,很快放棄了。

楊亮去鶴壁隱居的帖子受到越來越多的關注。他每天都會收到新的提問:兄弟,該怎麼去鶴壁隱居?

另一個夏天熱得出奇,人們躁動不安,前往燕郊的路上全是掉落的槐花。申牧站在相同位置向我招手。公寓樓下,臨街店鋪倒閉又新開。但他看起來沒什麼變化,頭髮的長度,膚色,眼神。他穿著阿迪達斯的綠色t恤,牛仔褲,戴著鴨舌帽和口罩。他的家同樣沒有太多變化。紙箱還放在門的右側,床上的衣物整齊摺疊,只是囤積的物品變得更多了。更多的外賣盒,被清洗乾淨的垃圾,更多的雞蛋殼,茶葉,就像是時間刻度往前推進了一格。

他有些厭煩燕郊,說打算新冠結束後離開這裡,去一個村莊隱居。他說,到時候他就將手機鎖起來,買一個一百元的諾基亞。他希望去江西或是貴州,那裡有山,有樹,氣候溼潤。但房子到期時,由於新冠還沒結束,他仍然無法離開燕郊。他續租了一個月,又續租了一個月。

微信介面有許多表示未讀訊息的紅點,來自交換電影票的群聊,麥當勞優惠券的群聊。他很久沒有開啟它們。唯一聯絡的人只剩父母。一個月與父母固定通話兩次,固定的通話內容。

「那你之後的打算是什麼?」我問。

「我還是不知道。」他說。一切仍然處在不確定中。

電腦螢幕亮著,他在看電影《遠方》的解說。電影裡,一個男人離開小鎮,想要去到遠方。最終他還是回到了小鎮。

「我們所有人都想去遠方,但遠方真的會是我們想象中的遠方嗎?」申牧說。

隨後,北京電影節開始。我們相約一起去看安哲羅普洛斯的三部曲。電影很熱門,我們沒搶到票。申牧買到一部法國的新電影。再次見到申牧時,他身後跟著一個扛攝像機的年輕男生。申牧說他想開始一些拍攝計劃。這些天,他在寫劇本,租機器,找攝影師。他想對這幾年的蟄居生活做個了結:去天津找原來合作的導演,將素材要回來,看能否剪個片子,再去石家莊拿回寄放在親人家的行李,看是否能找親戚借些錢抵債。由於沒有工作和社保,他已經無法從網貸借錢了。回家,是否和父母坦白一切,仍然待定。

隨後,我們來到北京的後海,遊客熙熙攘攘。申牧倚靠在湖邊的欄杆:

「我快離開北京了,走之前,我去了中國電影資料館,想看《永恆和一日》,可惜沒有買到票。我很喜歡那部電影,裡面那位老人說:‘最近我與世界的唯一聯絡,是樓對面的陌生人。’」

衚衕裡,夏日槐花傳來淡淡的香氣。他說,以前他去了那麼多地方,旅行的每一天都像一個月那樣長。當他待在那個公寓,三年卻像三個月般短暫。劇本上寫,明年4月,這項計劃將進入剪輯階段。他還在寫另外一個劇本,如果這兩項計劃都沒有辦法繼續下去,他就重新去找工作。車開往電影院,窗外,人們飛速向後倒去,海棠,槐樹,擁擠的單車。他看向窗外,摘下口罩。這些天他開始失眠,想到所有事情都要重新開始了。我們抵達小西天,燈光退去,電影即將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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