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圍牆中的故鄉(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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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到鶴崗生活一年半後,林雯第一次回江蘇常州,進家門後她首先看到的還是那個躺在沙發上的中年男人。沙發三人座,鋪著一條毛織毯子。初夏,男人光著膀子,穿了條短褲,用左手託著腦袋,另一隻手垂下來,放在併攏的雙腿上。沙發對面的茶几放著塑膠支架,一個沒有感情、語速很快的新聞聯播式男聲從支架上的手機裡流淌出來。「他」又在說話了。這十來年,爸爸就這樣躺在沙發上聽著「他」說話——「兩人的身體當場被全部撕裂」「顯然沒想到對方的實力能達到這種程度」「他開始大殺特殺,如入無人之境」。

從這些句子裡她覺得爸爸在聽一部武俠小說。爸爸只看兩種小說,武俠,還有寫抗日戰爭的。「他」聲音很大,充滿客廳和廁所。如果不關門,「他」就一直飄在她耳朵裡。之前她房門壞了,鎖不上,夜裡兩三點還能聽見。尤其是快要睡著時,真令人惱火,你知道那個成語嗎,「水滴石穿」,她壓低聲音——「他」就像水滴一樣,每當要睡著時就會突然滴到我腦袋上,我真要神經衰弱了。

這個家庭界限分明,彼此都當對方不存在。客廳是爸爸的。林雯在一個房間。媽媽在另一個房間。房間隔音差,她在房間裡聽見爸爸咳嗽,撒尿,聽有聲小說。早上,隔著門,播報小說的「他」又響起來。到中午,傳來吸溜麵條的聲音。爸爸不會管她吃什麼做什麼,不問,不在意,不關心,偶爾聽見動靜,也只是躺在沙發上抬頭看一眼。

下午,門口傳來「砰」的一聲。爸爸應該離開家了。

這時,林雯走出房間,來到客廳。爸爸在時她儘量不去客廳。現在,爸爸的地盤上只剩下一個手機支架、菸灰缸裡三隻菸頭,一碗沒吃完的麵條。爸爸一直沒工作,偶爾接點零工,做裝修那種,「一年裡工作個三十天」。他快五十了,額頭上深深的皺紋,曾經切過胃。除了聽小說,爸爸就是去樓下車庫的麻將館打牌,也有時連續一個月都躺在沙發上。

每次提到爸爸,她的臉上時常浮現絕望的神情,抿著嘴巴,嘴角往下長長垂著,有時還要忍住眼淚。回家後,她待在房間,一直躺在床上。房間不大,一張床幾乎填滿了。床邊有一張小桌,一張懶人躺椅。門曾經被髮火的爸爸撞開過——她回憶說,那次她躲在房間裡,不敢開門,爸爸砸了門,拖著她的頭髮,把她拉到門口——後來換了鎖,現在才能鎖上。她繼續說,小時候父親從沒牽過她,沒抱過她,這麼多年吃飯時爸爸都只拿自己的筷子,從來不拿她和媽媽的。

林雯回家的第五天,我來到常州與她會合。最開始我和林雯睡在她家裡的臥室。接下來兩天,由於她父親一直在客廳躺著,我們很少離開房間。她看向窗外。天氣悶熱。鳥兒無聊地叫著,有時長,有時短。樓下是玉蘭樹林,挨著一座叫迎賓橋的石橋,河流一側很髒,水面渾濁黏稠,漂浮著落葉。另一側很乾淨,那邊是別墅區,商品房,至於多少錢,她沒打聽過。她在的這一側是拆遷安置房,粉紅色的樓房,四層樓高,樓長得都一樣。

「還是想回去。」她接著說。「回去」指的是回鶴崗。

離我們上次在鶴崗見面過去了半年。半年裡,我們在網上聊天,她說前陣子鶴崗政府發優惠券,興致勃勃講怎麼去超市買打折的東西。前兩個月炸串店生意不好,關張了一陣,這段時間沒收入,就靠積蓄待著。這趟回來,她一是想把剩下的東西打包繼續寄到鶴崗,二是媽媽過生日,三是一年多沒回,也想見見曾經的一些朋友。

我們會合那天下著雨,此後常州陰雨連綿,幾乎每天都有陣雨。我撐著傘在路邊等待林雯。夜晚,臨街店鋪亮著燈,銀色的雨水從樓房邊緣落下來。一條筆直的高速從南到北穿過小鎮。晚上9點,街上一直有人在走,車流從未停息。主街有古茗奶茶、蜜雪冰城、瑞幸咖啡、正新雞排、肯德基——看到這些名稱時你會意識到這裡和中國其他地方沒什麼不同。但另一方面,那些立在街邊一模一樣的回遷房,以及家家戶戶在門口都養著的月季、藍仙草,又給人一種模稜兩可的感覺,街道很新,樓房很新,看不出時間的痕跡。

林雯帶著我穿過街道,上樓,來到她家。她爸還在沙發上。我和她父親打招呼。他抬頭看了我一眼,什麼都沒說。

回到房間,林雯就壓低聲音。這些天她沒事兒幹。在家裡,她一般以一個大字形躺在床上,有時是正面,有時是反面。這陣子她打遊戲的興致不強,每天做兩把任務就算了,有時候刷短影片,有時候看網文,還有囤東西。她每天都在看微信上的秒殺群。第一天她對我說,你上京東看一下。她把我的手機拿過去搶了張券。第二天她對我說,你上淘寶看一下。我跟著她買到如下物品:貓維生素b片,嬰兒專用溼巾,紅黴素眼膏,酒精消毒溼巾,頭繩髮圈,清涼油,小臺芒果。她說,從小總是聽到媽媽說家裡窮,要省錢,要少花一點。她不再敢買貴的東西。

接著我們說到這間房子。房子三室兩廳,十多年前的裝修風格,方方正正的玻璃燈,木質門框,屏風,因為時間久遠,玻璃櫃蒙上黃黃黏黏的一層霧。廁所是那種傳統的木浴桶,淋浴頭壞了,開啟時管子四處濺水。林雯很不好意思,說她一般去樓下浴室洗澡。但總體說來,房子寬敞,明亮,位置也在鎮中心。這是父母的房子,她開玩笑說,他們不死也不是我的啊。

第二天是林雯媽媽的生日。開始我一直沒能見到林雯的媽媽,她睡得早,起得早。早晨她給我們煮了兩個玉米,兩個雞蛋,放在餐廳桌上。林雯說這是來客才有的待遇。下午,林雯買好菜,隨後到廚房清理冰箱,把過期的豆瓣醬、牛奶全部拿出來,扔進了垃圾箱。

媽媽生日,一家人總還是要一起吃頓飯吧。

媽媽是個四川女人。林雯說這麼多年家裡只有媽媽掙錢,一直沒休息過。媽媽的媽媽——林雯的外婆——很早被拐賣到新疆,再沒有下落。媽媽十幾歲離家,出門打工,從成都到常州,相親就嫁了。媒婆說這個男人有三個兄弟,一家人好幫襯。十九歲,她生下林雯。今天是媽媽的四十八歲生日。現在媽媽在廠裡上班,林雯只知道工廠位置,不知道媽媽具體做些什麼。小時候,媽媽在印紙廠,印刷紙殼那種,十幾年前算大廠,媽媽看機器,她去找媽媽拿家裡鑰匙,廠子裡熱烘烘的,生產跟人一樣高的大卷筒,手展開都抱不過來。

下午5點,先回來的是爸爸。爸爸回家後就粘到沙發上。那個「他」又開口說話了。

接著是一串擰鑰匙的聲音。媽媽回來了。媽媽顯年輕,中等身材,扎著頭髮,穿一身黑色,眉清目秀,像許多中年女人那樣戴齊全套金首飾,金手鐲、項鍊、耳環。她嗓門很大。看到林雯在廚房裡,她也過來幫忙。廚房裡傳來砰砰的忙活聲。

左邊,父親躺在客廳。右邊,林雯在廚房裡焯毛豆。林雯做了炒花甲、鹽水煮毛豆、炒四季豆,從冰箱裡端出昨天買的蒜蓉蒸蝦。媽媽買來夫妻肺片。桌上擺著豐盛的菜。

來吃飯,媽媽喊爸爸。

來吃啊,林雯又說。

爸爸還是沒動,繼續躺在沙發上。

林雯和媽媽坐下,留下一張空椅子。

爸爸最終也沒來吃飯。後來他到廚房裡去端來一盆麵條,坐在沙發上吃了。媽媽和林雯都假裝什麼事都沒發生,也沒再去問爸爸,也許習慣了。

你吃,媽媽對林雯說,我減肥,不吃葷的。媽媽坐在素菜那邊。她夾了一個四季豆說,好鹹啊。林雯不好意思地笑笑,炒菜放多了醬油、蠔油。其實媽媽自己也經常分不清這些,做菜不好吃,讓她拿瓶生抽,她買回來老抽,讓她買老抽,她就買生抽。

對林雯的生活,媽媽如今採取「不干涉」的態度。對我是什麼來頭,也不多問。飯桌上,我們聊到鶴崗。此前她沒聽說過這個城市。

我提到那裡現在有許多年輕人。

「去鶴崗躺平,對吧。」林雯媽媽說。

她對那裡的印象只是很遠,黑龍江,那麼遠,過去都要三四天。但她不願多聊,很快轉移了話題。她在一家小廠子上班,待了五六年,說是工廠,其實是手工作坊,廠裡一共不到十人。工廠生產發動機部件,比如絕緣橡膠圈。她中午給廠裡做飯,既看機器,也要做手工,用銼子摘掉橡膠環上的毛刺,每天從上午9點到下午5點,一週休息半天。常州工廠工資就那麼多,她一個月賺三千塊。休息的時候她就和姐妹去逛公園。

等飯吃完,父親走過來。兩天裡我第一次聽見他的聲音。他是眯眯眼,臉上有許多橫肉。他拿著螢幕碎裂的手機。媽媽讓林雯幫忙,說微信支付壞了,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林雯拿過他的手機操作了一陣。她說,你銀行卡已經登出了,要換一張卡。父親拿來另一張卡。她輸入號碼。人臉認證。「張嘴。」她對父親說。父親張嘴。現在可以了。她把手機遞過去:「你再試試轉一次賬。」

你爸爸不知道怎麼搞這些,媽媽在旁邊說。他們三人第一次同時露出笑容。

後來回到房間,林雯說,你感覺到了嗎,他一點用都沒有。小時候,她問媽媽為什麼不離婚。有次媽媽帶著她到四川去待了三天兩晚,被孃家勸回來。女人嫁出去就沒有家了吧,她說,孃家也顧不上她。林雯那時意識到,媽媽是一個按部就班的女人,那種萬事都會忍的人。

媽媽回來後,客廳裡的聲音多了起來。除掉和丈夫的溝通以外——她和他說話,總得不到回應——她是那種風風火火的女人。陽臺上養了多肉、燈籠草、長壽花、綠蘿。她先是拿水壺開始澆花,接著又說在附近學校要來一片荒地,種西瓜、南瓜、生菜、番茄、茄子。最近她在減肥,已經減了一個月,上午出門跑步,堅持不吃晚飯。她要下樓去轉呼啦圈了。

後來我下樓,遇見正在轉呼啦圈的林雯母親。她在肚子上綁束身帶,然後套上狹窄的呼啦圈,將秤砣甩起來。底下有些年紀更大的老人。她邊轉呼啦圈,邊和老人用常州話聊天。

我和她聊到對林雯去鶴崗生活的看法。

「我什麼話都跟她說了,沒用的,勸不動她,」林雯母親繼續轉著呼啦圈,「隨便她好了,我現在就這麼想。」

我提到那些讓林雯困惑的相親。「那現在也不給她介紹了,隨便她。」她說。

後來林雯和我說,從鶴崗回家前,媽媽又「不小心」給她發了一張男生的照片,說非常難得,三十二歲,可靠,做銷售。她說媽,你跟人家講,我有病,生不了孩子。雖然住在鎮上,鄰居仍然是原來同村的人,還有遠親。只要聽說你沒結婚,你就是別人手裡的一種資源,她說。每次出門她都要戴口罩,省得被親戚認出來,「會被呱唧呱唧講」,過一會兒又要給她介紹相親了。

「你覺得什麼樣的男的才是好的?」林雯問我。

「能聽人說話的。」

她說:「那你對小地方的男的要求太高了。」

她說,二十多次相親裡,更多是一上來就要談生孩子的。最後那次相親,男生送她回家。快到家了,男生一直不停車,繞著主街開了四五圈,說再去別的地方逛逛吧。

她當時說,要是不讓我回家,我就跳車了。

回家,媽媽問她男生怎麼樣,她說不合適。沒過幾天,媽媽又給她介紹相親物件。對於結婚這事,媽媽不會退讓。媽媽對她的期望就是找個人嫁掉。這點她們永遠無法達成一致。

她說,媽,你嫁了個什麼樣的男人。

媽媽說,那是運氣問題,你又不一定碰上你爸這樣的。

她說,那我為什麼要用我的一生去賭呢?

後來,晚上,媽媽又到房間裡來,和她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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