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說,你自己想清楚就好,你要對自己的生活負責。
林雯說,我想清楚了,我就打算繼續在鶴崗過下去。
媽媽說,你不要後悔。
林雯說,我不會後悔。
她沒有告訴媽媽,她已經買了三個五百升那麼大的白色編織袋,要把房間裡剩下的被子、枕頭、床單、娃娃全部打包帶到鶴崗。
編織袋已經到了。媽媽將快遞盒拿上來,問她買的是什麼。
她對我眨眨眼睛,答道:「就是買的東西,幾個袋子。」
林雯開始打包。白天,爸爸還在客廳聽小說。她原本打算等爸爸走掉再打包——上次去鶴崗,她就是趁父母都不在時把行李打包好。但爸爸今天打著赤膊,她估計他不會出門了,進而決定忽視他。天氣還是悶熱。她走出房間,來到儲物室。那裡有兩個衣架,掛著冬天的大衣、羽絨服。書櫃放著教材,《冷菜、冷拼與食品雕刻技藝》《中式麵點製作》。她翻了翻衣架,搖頭,毛領大衣太輕薄了。她把視線轉向一個麻袋,翻出來兩床舊床墊、舊被子,還有一床電熱毯。曾經她在酒店做前臺服務員,一個月裡上十五天夜班,從晚上10點坐到第二天早上8點,冬天冷,她就買來這床電熱毯蓋在腿上。
上學時買的星星玻璃燈;以前做西點給蛋糕增色用的紅曲粉;房間的吸塵器,拆下頭,各自裹兩圈保鮮膜;塑膠布;一大包紐扣。她走到客廳,開啟鞋櫃,掉出一疊一次性拖鞋。她撿起來。響聲嘩啦啦。父親沒抬頭,也沒說話。她清空衣櫃,夏天的裙子,秋冬的毛衣、圍巾。滾腿器。拉伸器。她還翻到以前買的貓手術服。編織袋很快裝滿了。過兩天她就叫快遞上門,把三個袋子運到鶴崗。
打包完,林雯又躺到床上。我們並肩躺著。我問她是否還是打算在鶴崗繼續待下去。她點頭。她想就這樣待在鶴崗,繼續開炸串店,同時呢,她打算問媽媽能不能贊助一臺電腦,如果可以,她一邊開店,一邊在網上做兼職客服,如果不行,她就再攢攢錢,明年買電腦。
她在常州見了三個朋友。一個是她曾經上班的酒店的經理,已結婚成家。另外兩個都是手機回收公司的前同事,男生,還很年輕,互相不認識。其中一個叫小樂。小樂和她同批進公司,是個不善言辭的小夥,比她小兩歲,家裡給他在常州買了套房,他平常和爸媽一起住。好死賴活過唄,林雯說,小樂對工作沒她那麼上心,從沒拿過績效第一,拿保底工資就已滿足,現在工資還是三千多一個月。
穩如老狗,她說,小樂就是條鹹魚,你撥一下他才動一下。
最初小樂只知道林雯要辭職。後來林雯才告訴他去了鶴崗。
小樂說,大佬,說跑就跑,真牛。
林雯躺在床上給小樂打電話——出來吃飯,有人請客。電話對面是一個懶洋洋的聲音。誰啊,男生說。林雯說,就是個朋友。我們約好第二天和小樂一起去吃石鍋魚。但第二天,到約好的時間,小樂說要給家裡人做飯,又不來了。林雯說,即使在常州,她也沒有朋友圈子,都是一個人和一個人聯絡。
我原想著讓小樂帶我們去趟手機回收公司,三年了,他還在那工作。他說,週末公司不打卡也能進。我和林雯坐上車,二十分鐘後到被樟樹包圍的工業園區。我們在層層疊疊的高樓中行走,經過電動玻璃門,電梯門,灰色的閘門,相同的擋板、辦公桌、惠普電腦和鍵盤。我們在玻璃門外張望。她指著那個她曾坐了一年的位置——一張桌子,一張椅子,一臺電腦,一個鍵盤。我之前就在那兒,她說。
之後我們決定離開,又穿過閘門、電梯門、電動玻璃門,離開園區。在樓下,我看到裝置檢測中心裡密密麻麻的手機。保安狐疑地看了我們一眼。
離開工業園區,林雯決定帶我去一家洗浴中心。以前她時常去那裡待著。那是一家老牌洗浴中心,供應自助餐,既能洗澡,還能吃三餐。洗浴中心獨享一棟辦公樓,人不多。我和林雯一起洗完澡,來到空無一人的娛樂室,先打桌球,接著打乒乓。由於球技拙劣,我們很快放棄了。這時整座洗浴中心變得灰暗。窗外,一場暴雨即將來臨,傳來男人的鼾聲。
躺在懶人沙發上,林雯捧著手機,說起和朋友見面,她們與她分享婚姻生活常見的爭吵、欺騙與妥協,還有孩子。更年輕的小樂說在找女朋友,相親,生活似已不再有可能的變化。他們留在這裡,而她選擇離開。
我問林雯,她覺得和這幾位朋友的區別在哪。她想了想說,可能他們家庭幸福,工作過得去,並不想走,可能也想走吧,只是結婚早,也有孩子。「也可能是我足夠自私,」她笑了笑,「這沒什麼不可以說的,人本來就自私。」
從常州到鶴崗,林雯的出走,除了從歷史或社會的視角去理解,更重要的還有她的自我尋求——這是後來來到常州的小鎮,來到她的家裡,走到那棟辦公樓下我在思考的——她走出這一步,走向遠方,要擺脫的是慣性多麼強韌的舊秩序:那座工業園區,辦公樓,那些敲打鍵盤的聲音,坐在酒店前臺的無數個夜晚,讓人凍得哆嗦的冷庫,口水雞,蠶豆,那個沒有聲音的家庭,那張沙發和沉默寡言的父親,交易一般的相親和婚姻……她要走出的是整個舊秩序對她的判定和期望。
我想到弗洛姆的那句話:如果我只是我以為別人期望的我,除此之外什麼都不是,那「我」是誰?
林雯的行動與腳步正是對此的追問——「我」究竟是誰?「我」究竟希望過上何種生活?
即便如我在鶴崗的所見所聞所識,出走並非終點,遠方也並非最終答案。但人們總有越過眼前藩籬的衝動,對自我位置的追問不會停歇。
林雯規劃未來,她也許會一直在鶴崗待下去,待到四十歲、五十歲,始終一個人過,如果貓死了,就再養一隻。
「什麼情況下必須回來?」
「也許只有爸媽走的時候了。」她說。
從洗浴中心出來,雨停了。我們從常州新北區回小鎮。江浙滬,中國經濟的中心地帶。高速路上,她指著路邊兩棟高樓,這裡,那裡,都是新建起來的。有一棟樓在黑暗中發出藍色的光,那些樓像在水裡面一樣,還有面前這條路,原來是村子,後來拆了,變成醫療器械廠。她小時候和玩伴在馬路上玩,到處下雨,路上是泥巴堆成的小山丘,還有水窪,在那些泥濘裡,孩子們撿走針頭做玩具。
回到小鎮,路上是別墅群,三四層樓高,義大利式風情。售樓中心在黑夜中亮著燈,「××鎮最後的獨棟別墅,尊享美景」。別墅群黑漆漆的,有些亮著燈,我們站在馬路上看房子裡的人影。
「世界變得真快。」
「但好像這些和我沒什麼關係。」她又說。
隨後一週過得很快。我和林雯一起在鎮上四處走。鎮子以老街、新街、更新的街來劃分。我們先走到老街。她的初中曾經在這裡,後來拆掉,搬到新街,老校區荒廢了幾年,現在是家職業技術學校。老街是曾經小鎮的位置。後來拆遷,大家都搬到新街,現在再往北去,又有更新的街,一切都要更快,要更新。
我們一眼就能認出哪裡屬於老街——那些低矮的樓房,灰色雨水的痕跡,金葉菸酒店,漁具店門口的魚竿和魚餌,街道兩側雜亂的電線。唯一一家影劇院堆放著傾斜的木梯、掃帚、紅木桌。老街的邊緣地帶,景象愈加荒涼。水泥路面裂開了。我們繞了一圈,圍著老去的樓,老去的路,老去的人們養的藍星草。
然後我們來到新街。新街盡頭是一個公園。園裡的河很深,曾有人淹死在裡面。林雯上次到公園是三年前,那時新冠還沒有發生,公園只是女人來跳舞的地方。但現在,公園正在舉辦集會,大大小小的攤販,賣的還是那些人們能在任何一條步行街上吃到的東西:旋轉薯塔、冰淇淋、臭豆腐、肉夾饃、烤冷麵。人擠著人。還有碰碰車、氣槍、小孩的高空彈跳、釣魚、划船、從1連續寫到500的遊戲。舞臺上有人正在表演川劇變臉。「四川的川劇魅力,也是我們中國的川劇魅力。你看看,變臉速度非常快,千萬不要眨眼,眼睛眨一眨,老母雞都能變成唐老鴨。」
人群中有人牽著鵝。繩子綁在鵝的脖子上,男人拽著繩子,將鵝拖走。鵝展開翅膀,腳掌劃過粗糙的地面。緊接著又有男人抱著鵝走來。我和林雯走到一個熱鬧的攤位前。那真熱鬧,是個支起的大棚,鐵絲網將一大群鵝圍起來。套圈遊戲,獎品不是娃娃、玩偶、恐龍玩具,而是活著的鵝。外側有許多人。他們手中拿著一摞圈,圈很小,只比手腕粗。每當有人扔出一個圈——鐵絲網裡白色的鵝們蹲低腦袋,動作齊整,就像一片起伏的海浪。
「你快看。」林雯咯咯笑。她第一次見到套鵝。她開啟手機將這一幕拍下來,發抖音。
「你們快看!」她邊錄邊說。
不過人太多了。人群中混雜著汗味。我們看了一會兒套鵝,隨後失去了興趣。我問林雯,能否帶我去她的故鄉看看——真正意義上的故鄉,不是這個嶄新的小鎮,而是她出生、度過童年、對世界還抱有好奇時的地方。如果那個村子還存在的話。
但那裡都被圍起來了,林雯說,都是廠子,我們進不去。
存在於林雯記憶中的故鄉是什麼樣子?十二歲以前,2005年以前。那時候她家是個大家族,全家和爺爺奶奶一起住在河邊的一間平房。那時候最好吃的東西是媽媽做的拌麵。一碗水煮掛麵,加一勺豆瓣醬,醬油,放一點糖和辣椒。家裡窮,還是吃不飽,她和同村夥伴一起,拿瓷碗的碎片在田埂上生火,烤從田裡摘來的東西。秋天,水稻收割後,在田裡撿沒脫殼的稻穀。把火熄了,稻穀扔在灰燼裡,過一會兒就炸開,變成不甜的米花。河邊有棵桑葚樹,她去摘桑葚,有時在草叢中摘到野草莓。村子邊緣還有一排樹,樹幹上黏黏的膠,以為是野果,採完才知道是別人種的桃子。隔壁村的河,水下有菱角。女孩一起去水裡撈菱角。有人掉到水裡,其餘人慌亂找來一根竹竿,將落水的人拉過來。父母爭吵時,她來到村子旁邊的松樹林,躺在鬆軟的泥地上。
另一個下午,太陽暴曬,林雯同意帶我去曾經的故鄉看看。她多年未曾回去,我們也做好什麼都看不到的打算。離開鎮子入口,通過一條土路,車程五分鐘,定位的地方就在這裡。
現在,我們站在這個裝著林雯童年記憶的村子。路的盡頭是一道灰色的牆。這道牆沿著河流修建,裡面是藍色鐵皮瓦和玻璃建成的廠房。河流裡,牆角源源不斷地排出汙水,黃色的、白色的、綠色的泡沫,反射著彩色的油漬在水面上盪漾開來,還有死掉的水草。通向河道的石板路上只有垃圾。一種不知名的樹垂下來像葡萄一樣的花葉,招來蒼蠅。
「我們的家之前就在那。」她用手指向前方,河流在的地方。河流另一側,高大的榆樹枝葉垂落下來。
村子變成包材廠、乾燥廠、科技廠。祖墳遷走了,從村旁遷到更遠的山。整座村子被連根拔起,一路都是廠房,灰色的水泥,藍色的玻璃,紅色的磚牆,機器的嗡鳴聲,空氣中的塑膠味。
隔壁村沒有被徵收,還維持著原來的樣子,零星幾個老人在餵雞,犁地。林雯帶著我往那裡走。那就像是她記憶中的村子:兩層高的白色平房,路邊有枸杞葉,一些農戶種的桃子樹、蘋果樹,結了果,罩住網。在電站,我們走到一個小的開閘處,河水會被抽到坑裡,再放掉,留下草魚、鯽魚,她和玩伴一起捉。往下走是另一條河,河旁有一片玉米。一個女人在石磚上淘洗衣服,旁邊的孩子揮舞著掃帚。我們站在河邊。一叢柳條垂下來。風吹動柳尖,河面生出波紋。
這邊一片全都是草,潮溼,蟲子就多。小時候這裡還有一種紫色花。你看,那些桃子熟了。林雯一樣樣介紹給我。忽然飛來一隻白鳥,翅膀雪白,身體棕色。鳥兒停在水面,嘴巴鑽到水下,又抬起頭來,不急不緩展開翅膀,離開河流,往遠處的樹林飛去。那隻鳥真是漂亮。
「你看那隻鳥。」林雯說,像是想起了些什麼,「以前我們這還有白鷺呢。」但此後再沒有見過了。
分別時,林雯先下車,在車窗外,她對我笑了笑。下次見面應該是很久以後了,她說。我隔天離開常州。兩天後,林雯對我說,她已經打包完所有的行李。她再次坐上了去往鶴崗的火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