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告訴我,少數族裔之間不可能互相歧視。」
「那是胡扯。」我帶著尖厲的笑意說。
「你是說我的種族意識調解員在撒謊嗎?」
「不,」我說,「他可能只是被誤導了。」
「他還說亞洲人是最接近白人的種族,」他交叉起胳膊問道,「你對這
有什麼看法?」
「我覺得你需要一個新的種族意識調解員。」
「這不是真的?」
「恐怕不是。」我說著,轉身走開。
「我為什麼要相信你?」
「什麼?」
「我的種族意識調解員一直在教種族方面的東西,所以我為什麼要相信你?」
對一個一竅不通的白人耐心地進行種族教育是很疲憊的。你要竭盡全力去說服他,因為這不僅僅是一場關於種族問題的談話。這是本體論的問題,就好像你在向一個人解釋你為什麼存在,或者你為什麼會感到痛苦,抑或為什麼你的現實和他們的不同。只不過這更加棘手,因為全部的西方歷史、政治、文學和大眾文化都站在他們那邊,這一切都證明你不存在。
換句話說,我不知道我應該讓他滾開還是給他上一堂歷史課。「我們從1587年開始就在這裡了!」我本可以這麼說,「所以是什麼在阻礙我們?我們有什麼機會去享受白人的地位?」大多數美國人對亞裔美國人一無所知。他們認為中國人是亞洲人的代名詞,就像舒潔是紙巾的代名詞一樣。他們不明白我們是由多個民族組成的脆弱聯盟。衡量亞裔美國人中的「我們」要加很多條件。我指的是東南亞人,南亞人,東亞人還是太平洋島民?同性戀還是異性戀?穆斯林還是非穆斯林?富人還是窮人?所有的亞洲人都自我憎惡嗎?如果我那噬人的自尊不是一種種族現象,而他媽的只是我自己的問題呢?「韓國人自我憎惡,」一個菲律賓朋友在喝酒時糾正過我,「菲律賓人,不太那樣。」
在經濟上,我們中的一部分比其他少數族群更好,然而,我們幾乎不存在於任何公眾視野之中,這是一種獨特的狀況,帶著顯著的亞洲特色,儘管現狀正慢慢改變,但在政治、娛樂和媒體領域我們幾乎不存在,在藝術領域我們也很少被呈現。好萊塢依然特別歧視亞洲人,因此當電影中出現一個罕見的亞洲角色時,我就會緊張起來,害怕看到嘲諷眯眯眼的笑話。沒有這樣的笑話,我才會放鬆下來。在所有種族群體中,亞裔的收入差距也是最大的。在工人階層中,亞裔是服裝業和服務業的隱形農奴,在第三世界般的工作條件下拿著低於最低工資的薪水,但人們認為,工人階層中白人才是唯一受到福利削減政策困擾的群體。然而,當我們抱怨時,美國人又突然瞭解了我們的一切,你為什麼生氣!你可是最接近白人的啊!就好像我們是在流水線上排隊的ipad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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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我想,一堂歷史課還是有必要的。我來快速介紹一下內戰後華人是如何作為苦力被帶到種植園裡取代奴隸的,或者他們怎樣在崖壁鑽孔,放置炸藥,為那條橫貫大陸的鐵路鋪設軌道,直到他們被炸藥炸飛或被暴風雪掩埋。為了使「昭昭天命」變成現實,每鋪設兩英里的鐵軌就有三名華工死亡,但在拍攝「金釘」慶典照片時,沒有一名華工被邀請和其他鐵路工人,即白人工人合影。
但我得承認,我很難把19世紀華裔美國人的歷史當作自己的歷史來接受,因為那時我的祖先還在韓國,我並不知道他們在那裡做什麼,相關記錄也沒有了。我想我看起來像那些華裔,但當我凝視那些老照片時,我看他們的方式和白人殖民者曾經看他們的方式是一樣的。他們穿著帶襯墊的睡衣,留著長辮子,看上去很滑稽,像是外星人被合成進了西部片裡。我推斷這是因為關於他們日常生活的第一手記錄幾乎沒有留存下來。他們的飲食計劃、疲憊不堪和思鄉之情大多都沒有被記錄。第一批來到美國的華人女性境況甚至更糟糕。我根本無從想象一個15歲的華人女孩被綁架並偷渡到這個荒蠻的國家,被鎖在一個寄宿房子裡,每天被強姦數十次,直到身體被梅毒蝕空。然後,她就被扔到大街上,獨自死去。
喬治·阿甘本(giorgioagamben)寫道,赤裸的生命,與在社會的各種保護下生活的生命相反,是指純粹生物性的生命。此時,人「被剝除所有權利,任何人都可以殺死他而不犯殺人罪;為了拯救自己,他只能永遠逃離」。我無法想象一個身體被縮減到僅剩生物事實,就像一株植物或一頭豬。如果一個妓女獨自死去,沒有任何人看見,那她是否存在過?
如果有一臺時光機,這個國家裡只有白人可以穿越到過去,因為其他人若是回去了,大多會被屠殺、奴役、傷害,或被野孩子追逐。但我願意冒險回去一天,就為了見證一下活在19世紀中葉以後排華運動中的恐懼。那時,華人移民只要一齣家門,就會被吐口水、被棒打或從背後受到槍擊。立法者和媒體把華人說成是「老鼠」「麻風病人」,同時也是「像機器一樣的」工人,從優秀的白種美國人那裡搶走了工作。排華運動最終導致了1882年《排華法案》出臺,那是第一部禁止一個種族進入美國的移民法案。
那些留在美國的華人成了容易遭到種族清洗的移動靶子。自詡正義的民間義警們在他們的店鋪裡安裝炸彈,向帳篷裡開槍,用煙把他們從家裡燻出來。在西海岸,成千上萬的華人移民被趕出了他們的城鎮。1885年,在華盛頓州的塔科馬,白人衝進一名孕婦的家中,拽著她的頭髮,強迫她和鎮上其他300名華人移民一起,走進夜裡,走進寒冷的滂沱大雨中,走進荒野,而他們的家——他們生活的所有證據——在身後被一把火燒掉。他們無處可去,只能永久逃離。另一次,在1871年,因為某些華人殺死了一名白人警察的謠言,近500名洛杉磯暴徒潛入當地的華人城。他們折磨並絞死了18名華人男子(包括男孩)。這是美國曆史上最大的一次集體私刑事件。私刑發生的街道叫作黑人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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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7年,美國政府將禁令擴充套件到亞洲所有國家,後來甚至限制菲律賓人入境,儘管菲律賓曾是美國殖民地。從根本上講,移民禁令是全球範圍內的種族隔離。1965年美國重新歡迎「低等種族」進入,是因為當時他們正深陷和蘇聯令人厭惡的意識形態之爭。美國遇到了公關問題。如果他們想在那些貧窮的非西方國家中遏制共產主義浪潮,他們就必須改變吉姆克勞式的種族主義者形象,來證明其民主制度的優越性。解決方案是允許非白人進入他們的國家來親自看看。在這一時期,模範少數族裔的神話被推廣開來,用以牽制共產主義者和黑人。亞裔美國人的成功被傳播開來,目的是宣傳資本主義,並破壞黑人民權運動的可信度:我們亞裔是「好」的,因為我們要求不多、非常勤奮,而且從不向政府討要施捨。他們向我們保證,只要你們順從聽話、努力工作,就不會有歧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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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我們作為模範少數族裔的地位可能發生改變。目前,印度裔美國人是亞裔美國人中收入最高的族群之一,但自「9·11」事件以來,尤其是在最近幾年裡,他們已經被降級為或開始自我認同為「棕色」人種。在美國,種族化這件事挺滑稽的。日本曾經殖民過韓國,並在中國部分地區實行殖民統治,還在「二戰」期間入侵過菲律賓,這並不重要。印度和巴基斯坦在克什米爾問題上長期血腥的領土紛爭,或是自越戰以來的寮國苗族難民,這都不重要。無論你的國家和其他亞洲國家有什麼權力爭鬥——大多數是西方帝國主義和冷戰帶來的惡果——都被不懂其中有何差別的美國人強制壓下。自從特朗普贏得選舉,針對亞裔的仇恨犯罪激增,最明顯的是針對穆斯林和長得像穆斯林的亞裔的犯罪。2017年,一個白人至上主義者把兩名信仰印度教的印度裔工程師誤認為是伊朗恐怖分子,將他們開槍射殺。一個月以後,在西雅圖郊區,有人對一名錫克教印度男子說「滾回你自己的國家」,然後在該男子自家車道上將他槍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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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普拉吉塔·夏爾馬(prageetasharma)多年在紐約靠做兼職教授勉強維持生計,現在她非常渴望開始在蒙大拿大學的新工作——創意寫作專案的主任。2007年,我參加了她的告別派對。她向我描述了她和丈夫即將居住的房子、他們將要擁有的空間、她作為主任的計劃,我記得她說這些話時的激動之情。夏爾馬是我在紐約認識的最溫暖、最慷慨的詩人之一。她會很容易適應西部的生活,我對此毫不懷疑。
在擔任主任的第一年,夏爾馬在自己的新家辦了一個派對。一名訪問教授和兩名研究生偷偷溜進她的臥室,從抽屜裡偷走了一件內衣。之後他們在酒吧裡把這件內衣套在頭上,拍下照片,就好像他們在兄弟會一樣。後來,他們把照片四處散發,讓專案裡的其他人也可以無禮圍觀。而那個訪問教授,一名詩人,是一名亞裔男性,我們該如何理解這個事實呢?在這件事裡,厭女症凌駕於任何種族團結之上。而且,在一個偏遠的白人州,在一個白人佔多數的專案裡,這個男人和夏爾馬是僅有的兩名亞裔。在只有兩名亞裔的情況下,他們不僅沒有團結起來,一個還可能試圖摧毀另一個,這樣一來,少數族裔被給予的微薄權利就不會被分享;這樣一來,一個就不會被誤認為像另一個。
「我感覺很卑微,」夏爾馬說,「沒有其他方式可以描述我的感受。」
夏爾馬發現此事後遞交了性騷擾投訴。所有的參與者都道歉了,但當她拒絕接受他們的道歉時,他們都變得很憤怒。就是個惡作劇。為什麼她不能忘了呢?在一份證詞裡,一名白人女同事說:「這件事被可笑地誇大了。」她的同事不僅沒有決定清除專案裡存在的毒瘤,反而得出結論,認為聘用她是個巨大的錯誤,因為她拒絕融入他們的文化。夏爾馬想改變這一切。她想讓專案變得多元,對此,幾乎所有人,包括學生們都很抗拒。總體意見是,那樣不夠有蒙大拿特色;那樣不合適,他們大聲說。儘管她已經出版了三本書,同事們對她還是不屑一顧,稱她為「剛起步的詩人」。「沒人聽說過你。」這是另一句打擊的話。英語系系主任建議夏爾馬讀一讀她12歲女兒的那本《綠山牆的安妮》,說她從那本書裡能學到更多關於「女性領導力」的東西。
夏爾馬感覺自己要瘋了。沒有人願意認可她正在經歷的現實——那些侵犯行為之所以發生,是因為她是位印度裔女性。「我身邊的每個人都表現得很差勁,」夏爾馬說,「然而不知怎麼的,我成了那個最大的問題。」作為主任,夏爾馬更加努力地工作。但每當被貶低時,她都特意要說些什麼。專案裡的人對這種舉動嗤之以鼻,稱其太過誇張。最終,專案的老師們說服系主任取消了她的專案主任職位,並削減了她的工資,聲稱她的工作不是「可以衡量的」,她應該被貶去做行政職務。這一舉動最終促使夏爾馬對大學提起了歧視訴訟。她意識到,她的同事從不想要她來做專案主任。他們想要的是個秘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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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有過失敗,我們手上有過成堆的失敗。」夏爾馬在《擺在比斯瓦斯夫人面前的情況》(asituationformrs.biswas)中寫道。這首詩講述了她父親的職業生涯,卻也驚人地對映出她自己的經歷。她的父親移民到美國時是一個貧窮的學者,通過努力一步步成為一所小文理學院的首位南亞裔校長。就像夏爾馬一樣,一旦擁有權力,她的父親就遭到了羞辱。但和她不同的是,她的父親因為毫無根據的關於管理不善的謠言被驅逐,最後被迫辭職。
《擺在比斯瓦斯夫人面前的情況》是一個痛苦而感人的道德故事,它評價了同化的幻覺。同化後的好處是沒人來煩你了。但不能將同化誤認為是獲得權力,因為一旦你獲得權力,你就暴露了。你曾從中受益的模範少數族裔資歷,現在就能被用來攻擊你,因為你不再是隱身的。夏爾馬寫道,她的父親一直都「嚮往獲得白人對他出色工作的獎賞」,現在他卻被稱作「一個貪婪的棕皮膚男人」,一個「印度詐騙犯」,以及一個「不誠實的騙子」。
父親和女兒都升任領導職務,然後又都同樣名譽掃地,怎麼來看待這個事實呢?我能感覺到讀者的難以置信正戳著我的後頸。讀者可能會忽視把這些事件連起來的系統性種族主義,從而得出結論:一定是這個家庭有什麼問題——一種貪得無厭,一種肆無忌憚流淌在他們的血液裡。我可以告訴你,因為我從不扮演順從的亞洲女性的角色,我曾引來白人各種猛烈的謾罵行為。夏爾馬的經歷讓我感到憤怒,卻並不感到驚訝。正因為我們知道我們不會被相信,所以我們自己也不太相信它的發生。於是,我們責怪自己太過直言不諱、太過驕傲或太有野心。在這首詩裡,夏爾馬把她家族的驕傲比作伊卡洛斯:「想象一下,我們如此接近翱翔的天空,想象一下,我們是如何墜落。我們如何知道墜落不會了結我們。就在這裡墜落,就在那裡墜落,大聲呼喊,啊,虛張聲勢的自己,不可能有你想象的那麼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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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來我以為我的父親是個毒販。9歲的時候,我看了瑪麗·泰勒·穆爾(marytylermoore)一期有關毒品的特別節目。之後,我翻遍父母的櫃子,發現了一小盒錫紙包著的黑色膠質小球,和節目裡的鴉片製劑很像。我震驚了。我爸爸賣毒品!這就是他經常不在家的原因。
結果那些小球是韓國草藥。
小時候,我會撿起任何對亞洲人的不信任,用它對父親的缺席添油加醋。他經常抱怨,說我從不站在他那邊。現在,作為一個成年人,我想要保護他,這就是為什麼夏爾馬那首關於父親的詩讓我如此感動。我們的父輩多年來辛苦建立的無論何種尊嚴都是如此脆弱。我明白這一點,因為我曾經以其他美國人看待我父親的方式去看待他:帶著懷疑。
父親在歐柏林見到我室友的父親後,我斥責了他。「你怎麼那麼沒禮貌,」我問,「你為什麼不回他的話?」我們正和我的母親一起,開車去克利夫蘭。他們想去一家韓國餐廳。那時還沒有yelp,我父親在黃頁裡找到一個姓「金」的人,給這個隨機找到的人打電話,打聽有關餐廳的建議。那個人接到另一個韓國人的電話很激動,主動提出帶我們在附近玩玩。
「難道我應該就那場戰爭感謝你室友的父親嗎?」父親終於發火了,「那是你想要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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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語裡的jeong一詞無法翻譯,最接近的定義是韓國人之間常常感受到的「即刻的深層聯絡」。我是不是想象出了和那位心理諮詢師之間的jeong?為什麼我認為她會理解我,彷彿我們的共同傳統是通向親密關係的捷徑?或者更準確地說,是瞭解自我的捷徑?也許我尋找一位韓裔美國心理諮詢師,是因為我不想真正去做心理諮詢那項漫長而緩慢的工作。也許我不是真正地想去解釋我的生活。一個猶太朋友告訴過我,他從不找猶太裔諮詢師,因為他們太容易想當然地認為你家裡所有的不正常都是出於文化原因。有時為了理解自己,你需要去解釋你的經歷。
我正好找到了一位猶太裔諮詢師。在第一次會面中,我一直在說被第一位諮詢師拒絕的感受。第二位諮詢師同意我說的話,表示她處理的方式確實不專業,此時我感覺自己的想法得到了證實。然後這位諮詢師想知道我的個人歷史是不是和前一位諮詢師的個人歷史太過
接近,她自己也還沒完全處理好這些問題,所以她覺得她不適合我。
除了她本人以外,我還有一些糾結的情感。用精神分析的術語來說,也許我正在經歷一種移情,把她當作了我的母親,我的愛人,還是別的什麼?那次通話之後,我為了報復她,在「評價我的諮詢師」網站上寫了一篇憤怒的評論。在我的長篇評論裡,我把憤怒發洩在她身上,不僅如此,還發洩在整個韓國人群體上。「韓國人是壓抑的!教條!冷漠!他們不應該獲准在心理健康護理行業工作!」我猛烈地抨擊。我點選了提交,但出於某種原因,那未儲存的冗長怒罵從未被顯示出來。它溶解在了乙醚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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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傑夫·張寫道「我想要愛我們」,但他說自己沒法做到,因為他不知道「我們」是誰。我對那種不確定性有同感。誰是我們?我們是什麼?甚至是否存在「亞裔美國人自我意識」這個概念?它是否類似於一個多世紀以前杜波依斯提出的雙重意識?用來塗抹亞裔美國人標籤的油漆還沒有乾透。這個稱呼笨重、累贅、尷尬地棲息在我的存在之上。自20世紀60年代後期亞裔美國積極分子和黑豹黨一起抗議以來,就沒有過一場屬於我們自己的大型運動。「我們」,這個我謹慎使用的代詞,會凝結成一個共同的集體嗎?還是說,我們會繼續分裂,以便我們中的一部分人保持「外來人種」或「棕色人種」的身份,而其他人則通過財富或通婚,「成為」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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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朗普當選後一週,我要飛去密歇根的卡拉馬祖參加一次朗誦會。我坐在一個年輕的南亞男性旁邊,他對空乘極其禮貌,「女士」「請」和「謝謝」都說得無比清晰。他一直都這樣嗎,還是他非常小心?飛機降落後,當我掙扎著從行李艙拿出我的登機箱時,一個身穿密歇根橄欖球衫的粗脖白人男性吼出一句「不好意思」,推搡著走了過去。他就是這麼粗魯,還是說他看到我是亞裔才這樣?
我在布魯克林生活得太久了。
當我的車飛快地駛過荒涼的混凝土建築的商業街——一家澳拜客牛排店,一家開市客大小的家庭基督教商店——我看到一個上面寫著「支援特朗普」的手寫紙板牌,在這個狂風大作的11月的天空下拍打著路燈,透露出一股不祥的意味。我以前對密歇根州沒有什麼強烈的看法,但在它轉而支援特朗普後,我們之間劃定了明確的界限。我到了敵人的領地。
然後,我被西密歇根大學的觀眾嚇了一跳,他們的種族多元化程度比我預期的要高。這群觀眾看上去和我一樣沮喪。那一週,共和黨議員正把當年的日裔拘留營作為先例,來為現在的穆斯林註冊系統辯解。我談到了那些拘留營,表明歷史不應該重演。接著,我選讀了這本書裡的一篇文章。結束後,幾個坐在前排的有色人種學生來跟我說,他們多麼感謝這次朗讀。其中一名韓裔美國學生說,她在校園裡感覺十分孤獨和疏離。她問可不可以抱抱我。當我抱住她的時候,她開始抽泣。我想,我是為了她而寫了這本書。
然後,一位70多歲的白人女士走了過來。她瘦削、冷峻、不苟言笑,兩隻手緊緊拄著一根柺杖。
「我想感謝你提及那些拘留營。我是戰爭期間菲律賓的一名戰俘。」她說,「我來自一個傳教士家庭。那時我還是個孩子,但我們都被關了起來。由於美國對日裔美國居民的所作所為,日本士兵威脅說要折磨我們。特朗普的提議是錯誤的。他會讓我們所有人都陷入危險。」
在我謝謝她分享她的故事後,她嚴肅地看了我一眼。
「我希望你能讀你自己的詩。」她嚴厲地說,「我們需要詩歌來治癒。」
「我還沒準備好去治癒。」我儘量輕柔地說,因為我害怕她的反應。
她點點頭。
「我尊重這一點。」她說,然後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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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過300萬韓國人死於朝鮮戰爭,約佔當時韓國人口的10%。其中,不知道有多少無辜的平民被殺害,只因為他們擋了路或被認為是通共分子。在那場戰爭中,我的父親和他的家人在家裡,聽到了一陣猛烈的敲門聲。還沒等他們反應過來,美國士兵就衝進他們的小屋。那些大兵把裝大醬的陶罐踢翻在地,把他們的被褥踩破。短短幾分鐘內,家裡變得一片凌亂。士兵們用陌生的語言發號施令,但沒人能聽懂。「他們想要什麼?」一家人慌亂地彼此詢問,「他們為什麼在這裡?」士兵們比畫著讓我祖父去外面。在高大計程車兵面前,祖父顯得十分矮小。即便如此,他也沒有屈服。他不停地用韓語問:「你們想從我們這裡得到什麼?我們什麼也沒做錯!」最後,一個士兵用槍托打了祖父的頭,把他拖出了房子。
一家人都跟著他們到了外面的院子裡,祖父不停地用韓語懇求著。一個士兵朝地上開了一槍,警告他閉嘴,命令他和家裡其他人躺在地上,雙手抱頭。士兵給槍上了膛,瞄準了祖父的頭。這時,士兵的翻譯官來了,父親的哥哥認出了他。他們以前一起上過學。我的大伯衝著翻譯官大喊,翻譯官也認出了他。翻譯官告訴美國士兵他們的情報有誤。這些村民不是共產黨,而是無辜的平民。他們抓錯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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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成德(daviddao)被保安拖曳出擁擠的美聯航飛機的影片在網上爆紅,當我看到那個影片的時候,我想到父親的故事。2017年4月9日,由於飛機超載,空乘人員要求乘客自願讓座。當沒有人自願離開時,機組成員隨機挑中了杜,要求他讓出座位。他拒絕了,於是工作人員叫來了保安,強制把他帶出飛機。杜是一名69歲的越南裔美國人,身材窄小,一頭黑髮,看上去剛剪過。他穿著一件適合飛機旅行的黑色巴塔哥尼亞毛衣,戴著一頂卡其色帆布帽,帽子在爭執中掉落在地。
我的亞裔朋友和報道此事的亞裔美國記者都說:「杜讓我想起我的父親。」這不僅僅是因為他和我們的父親同齡,還有他那整齊而謹慎的外表讓他顯得熟悉。他那平淡無奇的外表是為了舒適,也是為了隱蔽,裝扮成這樣是為了投射出一種和善而匿名的專業性。他的外表在說:我不是個會佔據空間或鬧事的人,尤其不是個會發出那種聲音的人。
他失去意識,被拖曳著,眼鏡歪在一旁,實用的毛衣掀了起來,露出他凸起的肚子,而那種聲音,比這一切還要令人不安。杜被拖走之前,三個機組人員把他從靠窗的位置猛地拽起,就像拉著貓鼬的脖子把它從洞裡薅出來。接著,你聽到杜發出了這聲咆哮的、貓鼬般的尖叫。在經濟艙的公共環境中聽到這聲尖叫讓人心搏驟停。這令人痛心。他還不如當眾失禁呢。他用了多少年證明自己是個談吐文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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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曾在經濟艙受過罪的人都能和杜產生共鳴。媒體把他認定為「乘客」「醫生」和「男人」,而他的亞裔身份最初被認為是不重要的。也許,在這個罕見的案例中,一個亞裔男人終於成了代表美國中產階級的普通人,但我不信這套。杜不是普通人,因為不是每個人都會被那樣野蠻地對待。我看到杜的時候想,他不是隨便一個男人,他是我的父親。同樣地,芝加哥的航空工作人員想,他不是隨便一個男人,他是個東西。他們估摸著他是被動的、缺乏男子氣概的、不可信任的、可疑的和外來的。在他們行動前,多年來積累的刻板印象無意識地閃過他們的腦海。
也不是每個人都會像杜那樣做出反應。恢復意識後,他掙脫保安,衝回飛機。他沿著走道跑回去,用虛弱而混亂的聲音重複著:「我得回家,我得回家。」血從他的嘴裡淌出來,沿著下巴流了下來。後來人們發現,那些工作人員從座位上把他拽出來的時候,他的臉撞到了座位扶手,撞斷了鼻子和牙齒,引發了嚴重的腦震盪,可能讓他產生了幻覺。杜看上去精神恍惚,猶疑不定地尋找著空座位,或是任何他可以依靠的東西。他無奈地停在用來隔開不同艙位的簾子旁。他緊緊抓住簾子,彷彿那是根行刑柱,說道:「殺了我算了,現在就殺了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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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普通人都會有的經歷。杜身處另一個地方,另一段時間。驅逐他的殘暴行徑可能已經觸發了某些深層的創傷。1975年,西貢淪陷。他被迫逃離,和妻子在肯塔基州養育了五個孩子。這個新家——如果有關他滿是爭議的歷史的報道是可信的——自身也面臨著荒謬的艱難。杜因為販賣處方藥物換取性服務被抓,失去了醫療執照,之後靠玩撲克掙錢。雖然我同意他那些辯護人的觀點,認為他的刑拘記錄和美聯航事件無關,但對我來說它又是有關的,因為它幫助我們從一個更復雜、更現實的眼光來看待杜。杜不是個罪犯,也不是什麼勤勞的機器人,可以在逃離家鄉之後,經過奇蹟般的復原弧線,成為一名醫生,養出同樣成為醫生的孩子。對很多移民來說,如果你帶著創傷來到這裡,你就會為了維持生存什麼都做。你出軌。你打老婆。你賭博。你是個倖存者,就像大多數倖存者一樣,你是個糟糕的家長。看著杜,我想到我的父親眼看著他的父親被拖出自己的屋子。我想到歷史上的亞洲人不情願地被強行拖走,被趕出他們自己的家,被趕出他們的領養家庭,被趕出他們的祖國,被趕出他們的領養國家:被驅逐、被驅趕、被流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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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聽到「亞洲人是最接近白人的種族」這樣的話時,我會把「白人」替換為「消失」。亞洲人是下一個要消失的種族。我們被普遍認為如此有成就,如此遵守法律,我們將消失在這個國家失憶的迷霧中。我們不會成為權力,而會被權力吞噬;我們不會分享白人的權力,而會成為剝削我們祖先的白人意識形態的走狗。這個國家堅持認為,我們的種族身份無關緊要,它和我們被欺辱,在晉升時被忽略,或在每次說話時都被打斷沒有一點關係。我們的種族甚至和這個國家無關,這就是為什麼我們在民意調查中經常被列為「其他」,以及為什麼在強姦、工作場所歧視或家庭虐待案件報告的種族細分裡很難找到我們。
我想,這就像是被幽禁,被剝奪了所有的社交線索後,我沒有任何人際關係的標準來衡量自身的行為。我翻遍了我的大腦,尋找我本可以做什麼,本可以說什麼。我不再相信我看到的,我聽到的。我的自我在自由下落,而我的超我漫無邊際,譴責我的存在是不夠的,永遠都不夠,所以我變成強迫性地去努力做到更好,成為更好的人,盲目地跟從著這個國家利己的福音,通過擴大自身的淨值來證明我的個人價值,直到我消失。
安必恩與贊安諾均為常用的鎮靜助眠藥物。--本書註釋若無特殊說明均為中譯註
租金穩定是紐約州的一種租金監管形式,確保租金增長幅度不超過租金督導委員會規定的數額,從而保護租客權益。
hot97,美國著名的嘻哈廣播電臺。
aetna,美國醫療保險公司。
diegorivera(1886-1957),墨西哥著名畫家
後種族,一種理論上的、去除種族偏見和歧視的社會環境。
尤妮斯·趙(eunicecho)不是這位諮詢師的真名。--作者原注
sarahlawrencecollege,一所私立文理學院,位於美國紐約州的揚克斯市,距離紐約市僅24公里。
halo,微軟製作並於2001年在xbox平臺發行的第一人稱射擊遊戲。
李立揚(1957-),華商詩人,生於印尼雅加達,後全家遷居美國,出版有詩集《玫瑰》(rose,1986)及《在我愛你的這座城》(thecityinwhichiloveyou,1990)等。
原文為「lamthebodyelectric」,化用惠特曼的詩"lsingthebodyelectric」(我歌唱那帶電的肉體)。
transcontinentalrailroad,第一條橫貫美國大陸的鐵路,興建於1863年至1869年,沿途環境惡劣,部分路段地勢險峻,許多艱苦工作都是由華工完成。
manifestdestiny,指19世紀美國所持的一種信念,認為美國被賦予了橫跨北美洲大陸向西擴張的天命。
1869年5月10日,為慶祝第一條橫貫大陸的鐵路竣工,商業大鱷、政治領袖利蘭·斯坦福(lelandstanford)把一枚金釘敲入枕木,將鐵軌連線了起來。
引自阿甘本《神聖人:至高權力與赤裸生命》life)。(homosacer:sovereignpowerandbare)
原文為西班牙語「calledelosnegros」
1876年至1965年間美國南部各州及邊境各州對有色人種實行種族隔離制度的法律稱為「吉姆·克勞法」
icarus,希臘神話中的人物,與父親代達羅斯用蠟製造雙翼,逃離克里特島時,因飛得太高,雙翼被太陽融化,於是跌落水中喪生。
yelp,美國著名商戶點評網站,創立於2004年,囊括餐館、酒店、旅遊等領域的商戶
ratemytherapist,美國一個線上評論網站,顧客可以在上面發表關於心理諮詢師和諮詢經歷的評論。
jeffchang,美國華裔作家、記者、音樂和文化評論人。
w.eb.dubois(1868-1963),美國社會學家、歷史學家、民權運動領袖與作家,他用「雙重意識」的概念形容美國黑人對自己既是黑人又是美國人的雙重身份意識,闡述了美國黑人的內在心理衝突。
blackpantherparty,一個美國黑人民權組織,於1966年在加利福尼亞州奧克蘭建立。
珍珠港事件後,美國政府建造拘留營,對居住在美國太平洋沿岸的日裔美國居民進行扣留轉移和囚禁。
特朗普以國家安全為名提議推行的一系列針對穆斯林、難民以及移民的嚴厲政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