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別再吃我的餅乾了!」
「海倫,我沒有……」
「只有你會吃一半,然後把它放回盒子裡!」
傑克與一個全是白人酷小孩的團體有些膚淺的聯絡,學校裡的人都稱他們為波莫男孩(pomoboys)。實際上,海倫和他們中的一個約會過,那是一個容易受人影響的有抱負的作家,後來在35歲的時候捲入了一場巨大的抄襲醜聞。他把海倫甩了,換了一個拉斐爾前派筆下的那種柔弱而獨立的女孩,這讓海倫陷入了羞恥的旋渦,認為自己不夠白,不夠瘦。無論是因為他,還是因為她多年來逐漸增加的對男人的不信任,或者僅僅是因為他們活該,海倫對這些男孩深惡痛絕。他們會坐在校園餐廳裡,抽著威豪香菸,談論托馬斯·品欽(thomaspynchon)或克里斯·馬克(chrismarker),海倫在扭傷了腿之後拄著木柺杖一瘸一拐地從他們身邊走過,對他們大喊「自以為是的混蛋」。那根柺杖給了她一種邪惡而莊嚴的氣質。當他們看到她蹣跚著走向他們時,他們像鴿子一樣四散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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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海倫來到我們家。我們好多天沒見到她了,因為她和她的朋友希瑟去了個狂歡節。海倫跌坐在扶手椅上。她焦躁不安,臉上粘著頭髮。傍晚時分,在灰濛濛的夜色中,埃琳和我坐在花朵印花的棕色沙發上,拎著塑膠把手喝便宜的龍舌蘭酒。當時是2月,外面陰風呼號。看到海倫如此沮喪地坐在椅子上,我懷念起在倫敦的日子,那時我和室友用剃鬚膏給彼此按摩腳。當室友索尼婭發現我從沒有用過振動器,她在我面前晃動著她的豪華兔子,要求我衝回自己的房間去試一試:「然後把它給卡拉,但記得先洗一下。」她們如此溫暖和無憂無慮。她們是如此愛自己的身體。
「讓我們把上衣脫了吧。」我說。
「為什麼?」埃琳懷疑地問道。
「為什麼不呢?」我強顏歡笑地說。我喝下一大口龍舌蘭酒,甩掉了我的上衣。埃琳不情願地解開了上衣的扣子,而令我吃驚的是,海倫沉默地脫掉了她的高領衫。在我脫下上衣的那一刻,我感到侷促不安。我的皮膚皺出了雞皮疙瘩,我可以感覺到每一個雞皮疙瘩挨著沙發的織布。我們坐在2月的幽暗中,縮在文胸裡,沉默不語。海倫是如此緊張,她都沒有注意到在脫黑色高領衫的時候臉上的眼鏡被擠歪了。
「腹肌不錯啊,凱茜,」埃琳終於開口,「你在鍛鍊嗎?」
海倫動了動。她換了換坐在椅子上的姿勢,調整了眼鏡。當她告訴我們她感到害怕時,我開始心跳加速。她幻聽。她身處一個永不停止的噩夢。那些聲音告訴她,她令人厭惡,不應該活著。然後,她看了看自己,就好像她第一次意識到她沒穿上衣。她說:「我很胖。」
「海倫,」我們異口同聲地說,「你很瘦。」
「我很胖。」她不停地重複。然後瞪了我一眼。我很熟悉這個眼神。
「你騙我。」
「什麼意思?」
「你讓我脫光,好嘲笑我肥胖的身體。你騙我。」
「凱茜喝醉了,」埃琳平靜地說道,「她不知道她在做什麼。」
「我沒醉!」我醉醺醺地說,「你很美!你怎麼意識不到這一點!我想要你知道這點!你的身體很美!你的身體很性感!我只希望你能愛你自己!」
海倫衝向我,開始打我,我用胳膊擋住臉。她大喊著說我是個怪物。當埃琳把她從我身上拉開的時候,海倫開始用盡力氣對埃琳又打又踢。我記得客廳裡很黑,海倫和埃琳就是兩團扭打在一起的陰影。最後,埃琳在海倫身下扭打時抱住了她。海倫在她暴力發作時力大無比,但埃琳更強壯。埃琳抱了她很久,一遍又一遍叫她的名字。她們喘著粗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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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三那年,我開始認真對待詩歌,對藝術失去了興趣。在上了雅典娜的課之後,我對自己的藝術才華產生了懷疑。埃琳和海倫比我優秀太多了,這一點毋庸置疑。
最近喝酒的時候,也許是為了看埃琳的反應,我告訴她,我停止藝術創作是因為她和海倫。
「讓我承認這點依然很難,」我說,「但事實上我很嫉妒。你太棒了,而我不夠好。我總是在和你們比較。而現在,我很感謝我的嫉妒,否則我不可能發現詩歌。」
埃琳懷疑地看著我:「你也很好啊?」
「雖然我覺得明美也更喜歡你的詩。」我想了一會兒說,那是我們之前的詩歌教授。
「那不是真的,」埃琳說,「我倆的詩她都喜歡。你的詩歌感情多豐富啊。」
我不知道該如何理解來自埃琳的讚揚。
每當她察覺到一件作品裡任何的軟弱情緒,她都會興致勃勃地攻擊。
「不管怎樣,我要讓海倫看起來更立體,」我說著拿出筆記本和筆,「你記得她大學裡說過什麼有趣的事情嗎?我只記得瘋狂的部分了。」
「那是因為她確實很瘋。」埃琳說。
「嗯,確實,」我說,「但你只要醒著就和她在一起。你肯定有你倆單獨在一起的回憶。或者你們有過關於藝術的深刻對話?如果有就太棒了。」
「你知道我的記憶力很差,」埃琳說,「我們在那個海德格爾獨立學習小組。記得嗎?」
「那太糟糕了。」我抱怨著。
「我不這麼認為。我們認真地想要提升智識,那很美。」
我想起海倫、埃琳和我坐在校園餐廳裡,掙扎著閱讀《存在和時間》。那時候我感覺焦慮和窒息。在海倫和埃琳大談特談「此在」的時候,我想,我們完全不知道這些都是什麼意思。
「你還記得其他什麼嗎?」我問
「我不知道,」埃琳說,「你和她在一起的時間和我一樣多。」
「不,我沒有。我一直是多餘的人。」
「我不相信。海倫被你嚇到了。」
「拜託。」
「我們知道我們想成為什麼,」埃琳說,「而她不知道她是誰。」
「真的,她確實經常搬家。」
「她沒有文化,」埃琳說,「所以她從其他人的文化裡挪用。」
「你知道,我認為她從沒在她的白人朋友那裡失控過。」
「是的,嗯,」埃琳苦笑著說,「我們是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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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我太神經質了,搞不了藝術。我為自己無法把腦海中的畫面轉化成藝術品而氣餒。寫詩的時候,我只需要把這畫面轉化成紙頁上的想法,不需要把它弄成別的什麼。實際上,我開始寫詩是把它作為我所有不可複製的藝術的書面描述。如果我有無限的資源,不僅僅是建造一件藝術品,而是創造一個世界,抒情詩就是我的藝術可能成為什麼樣子的純粹可能性。
埃琳和我曾經參加過金明美(myungmikim)的詩歌坊。她是30多歲的訪問教授,打扮極簡,頭髮剪得很短,穿一條黑色長裙。第一天,她做了一個關於沉默的演講,對我來說,這次演講把文學史的頁面撕成了兩半。她講到為詩歌形式注入動力不在於你說了什麼,而在於你保持緘默之處。詩歌是一張網,捕捉到那些結巴、遲疑的話,而不是完美的詞句。對沉默的關注本身就是一種拷問。關於保羅·策蘭,一位在大屠殺期間失去家人的德國猶太裔詩人,金說道:「他在言說的不可能性和尋找言說的方式之間遊走。」
金明美是第一個這樣對我說的詩人,她說我不需要聽起來像一個白人詩人,也不需要為了便於白人觀眾理解而去「翻譯」我的經驗。此後,沒有其他的老師像她一樣強調這一點。晦澀難讀是一種政治行為。過去,我被鼓勵去寫我的亞洲經驗,但依然需要用白人詩人會用的方式去寫,因此,我不是直接照抄白人詩人,而是在照抄一個白人詩人對亞裔詩人的理解。當金第一次讀我的詩時,她說:「你為什麼在模仿另一個人的語言模式呢?」我說:「我不知道。」她說:「你對語言最早的記憶是什麼?根據那段記憶寫首詩。」
我的一位朋友、詩人尤金·奧斯塔舍夫斯基(eugeneostashevsky)說:「如果你敲夠了英語,它就會成為通向另一種語言的大門。」這就是金明美首先教給我的:敲擊英語,用我認為的不熟練的語言——我的雙語,我童年時與英語的鬥爭——把它融合到我自己最靠近矛盾意識的語義集合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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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20世紀90年代中後期大學教育的受益者,當時多元文化主義正在上演衰亡前的絕唱。我最傑出的朋友和教授都是有色人種。一門課應該有一個多樣化的閱讀清單,這在我看來是理所應當的。當然,我在工作室藝術課上了解了布魯斯·瑙曼(brucenauman)以及像阿德里安·派珀(adrianpiper)這樣的黑人概念藝術家。當然,在詩歌課上,我讀到了特雷莎·車學敬(theresahakkyungcha)和威廉·卡洛斯·威廉斯(williamcarloswilliams)的作品。我研究吉耶爾莫·戈麥斯-培尼亞的表演,不是因為我需要像維生素補充劑一樣的「奇卡諾經驗」樣本。我研究這些作家和藝術家是因為他們是最有趣的思想家。
埃琳、海倫和我交換意見,然後把它們應用到我們正在做的任何媒介上。無論我們在工作室、圖書館、筆記本、舞臺,還是街道上——無論何處——做的任何東西,都是藝術。我們不認為學科必須是孤立的。受金明美課程的啟發,埃琳製作了自己的書,她重新利用舊的工程課本的封面,並將她的極簡主義詩歌填入其中。受到埃琳和海倫作品的啟發,我決定以「特定場地」的方式進行詩歌表演。我在一棟宿舍樓下找到一個曾經在雨後被淹沒的閒置的舊籃球場。那裡散發著黴味,半英尺的綠色雨水映著籃網。我認為我是在作弊,因為我什麼都不用做;這個空間本身是如此神秘,充滿了缺席。我計劃好了我的表演,包括人們將穿上塑膠袋涉入雨水,然後,在表演的前一天,有一個巨大的抽水機抽出了所有的水,讓我驚恐不已。在我嚇壞了的時候,海倫說:「我們把水再灌回去。」那天晚上,她用水管幫我把那片凹地重新灌滿了。
我們是藝術史學家羅莎琳德·克勞斯(rosalindkrauss)所說的「擴大領域」中的製造者。這包括我們談論藝術和詩歌的方式。只談論技術是無聊的。我們將藝術和詩歌與種族、性別和階級聯絡起來討論。我們的身份影響我們的審美,但我們的審美並不完全是關於身份的。我們很幸運能上藝術家約翰尼·科爾曼(johnnycoleman)和南妮特·揚努茲·馬恰斯(nanetteyannuzzimacias)的課,他們告訴我們不要過度簡化自己,要細心閱讀種族;如果我們要做關於種族的藝術,作品應該是艱難的,因為種族是一個艱難的主題。
20世紀90年代是文化戰爭的時代,因為安德烈斯·塞拉諾的《尿浸基督》這樣的藝術作品,布什砍掉了全國教育協會的視覺藝術資助。目睹這麼多朋友在艾滋病危機中因為政府的疏忽瀆職而死亡後,藝術家們變得激進起來。1993年的惠特尼雙年展是最有爭議性的展覽之一,因為它毫不掩飾的政治性。由藝術家丹尼爾·j.馬丁內斯(danielj.martinez)設計的入場徽章上寫著:「我無法想象曾經想要成為白人。」藝術家佩波·奧索里奧(pepónosorio)的裝置重建了一個南布朗克斯區波多黎各人家庭的犯罪現場。科科·富斯科(cocofusco)和吉耶爾莫·戈麥斯-培尼亞穿著部落服裝,出現在一個鍍金籠子裡。雅尼娜·安東尼(janineantoni)啃噬著一個巧克力和豬油組成的六百磅的立方體,作為對唐納德·賈德(donaldjudd)和約瑟夫·博伊於斯(josephbeuys)作品的女權主義詮釋。
大部分評論家攻擊了這次雙年展。比如,彼得·普拉根斯(peterplagens)認為該展覽有著「文化賠償的氣味」。霍蘭·科特(hollandcotter)是少數同情展覽的評論家之一,他寫道:「在20世紀80年代末經濟衰退、藝術市場崩潰時,發生了一些嚴重的撞門事件。長期被排斥在主流之外的藝術家,其中很多是非裔、亞裔和拉丁裔美國人,獲得了入場券並改變了全景。」
在我寫作的時候,這種充沛的政治能量又回到藝術領域。我希望這一次的「撞門」有持久的影響。在我大學畢業時,白人男性批評家、出版商和專家已經敲響多元文化主義的喪鐘,宣告了它的失敗,併為後種族時代的美國剪綵。我甚至可以說,在埃琳、海倫和我上大學時,文化上的劇變已經結束。但因為我們被隔離在俄亥俄州的一個小校園裡,我們得益於它滯後的影響。海倫、埃琳和我不僅自信,還很自負。這是我們的時代,我們曾以為它將永遠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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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段時間沒有把我的詩給海倫看。我非常注重隱私,想把這些詩放在自我評價的私人殿堂裡。我知道我從自信驟降到自我懷疑,我的詩從一個振動的光碟褪色成噴在紙上的屎的速度有多快。
「我想讀你的詩。」海倫說。
「它們不怎麼樣。」
「它們很棒,」埃琳說,「別聽她的。」
「你認為我不夠聰明,不能理解它們。」海倫威脅說道。
「胡說!」
「那為什麼我不能讀你的詩?」
我不確定我為什麼不給她看。當然,我害怕她的評判。如果她不喜歡我的詩,我會死的!海倫在我的生活裡是如此重要的存在,我希望我的詩不要有她的印記。詩歌是我的領土,我的東西。但我沒這麼說,我告訴她我沒有安全感。然後她強迫我坐在廚房餐桌旁,就我的不安全感和我聊了幾個小時。第二天,當我最終把我的小冊子給她的時候,我用紙巾包著它,好像它是一隻罕見的南美蝴蝶標本,海倫開心地笑了,說她會立刻讀。
然後,我有一週沒見到她。
她又消失了,我冷漠地想。
她怎麼能這麼對我?
在一個無處可藏的小文理學院校園裡,一週是很長的時間,更何況,那一年大四,埃琳、海倫和我住在一起。但海倫就是會那樣——當她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妄想埃琳和我要害她的時候,就會消失好幾天,擠在希瑟那裡或者和讓她感到「安全」的朋友帕姆、傑茜卡在一起。我整個人都很焦慮。那一週我腦子裡想的都是這件事。
「你看見海倫了嗎?」我問埃琳。
「嗯……」埃琳說,「在工作室。」
「關於我的詩,她有沒有說什麼?」
「沒有。」
婊子!她讀了我的詩,她決定不喜歡它們。她現在憎恨我,或者不,更糟糕的是,她對我沒了尊重。但她為什麼不能誠實地告訴我呢?她不知道不
告訴我會讓我更痛苦嗎?她為什麼不能誠實地告訴我,因為她厭惡我的詩,所以她恨我,不尊重我?然後我就能知道真相了!但是她不知道我多麼敏感嗎?我們不是有一次聊了三個小時,關於我對我的詩有多麼脆弱嗎?我是多麼充滿防備,多麼注重隱私,我們不是聊到了我們的母親,以及我們如何因為她們而不知道如何信任他人嗎?我們不是聊到了我們體內如何缺少一個重要的器官,那個叫作自我的重要器官?我們的自我就像巨大的空池子,永遠填不滿,海倫!你在哪裡?你這個瘋女人,跟我說說我的詩!
我衝到她的工作室。她不在那裡。我問傑茜卡,海倫是不是擠在她們的公寓裡。是的,她在她們的公寓裡露營,那裡永遠有一股剛出爐的布朗尼的味道。關於我的詩,她說過什麼嗎?「我覺得,沒有?」傑茜卡說。我搜尋了圖書館,檢查了咖啡店,探尋了俱樂部,她也許會在那兒打檯球,檢視了木工房,又回到她的工作室。終於有一天,我在威爾德碗草坪對面看到了海倫,穿著她的藍色皮夾克,抽著萬寶路薄荷醇,和一個叫阿什莉的紅頭髮女孩說說笑笑。我快步走到海倫面前,說:「嗨。」
「嗨,是你,」她熱情地說,「我正在找你。」
「你知道我們住哪兒。」我賭氣說。
她說:「我們去找個地方坐坐。」那是一個異常溫暖的日子,所以我們坐在威爾德碗草坪上,就在歐柏林那混凝土飛船形狀的圖書館前面。她眼裡閃著淚光談論起我的詩,用了所有我認為在課堂上太過智性的詞彙,但當她說出來的時候,它們聽起來很可信,很深刻。她以前從沒這樣感動過。我在我的詩裡抓住了一些非常精髓的東西。我抓住了那個靈魂。在我的詩裡,我在跳舞。這激發她去創作藝術。她一晚上就讀完了我的詩,然後不得不又讀一遍,品味每一個詞。
我感到高興。我覺得如釋重負。我想,這就是寫作最重要的東西,像這樣去感動誰。去感動海倫。我又變得真實了。我們是真實的。我在這裡和海倫坐在草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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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在海倫舉行畢業展的兩個月前,她所有的藝術作品都消失了。「消失」的意思是被扔了。一個文書錯誤。行政部門以為她已經提前畢業了,於是下令清理她的工作室。她為展覽準備的繪畫、拼貼畫和油畫,裝置作品的檔案,所有的藝術用品——所有藝術創作的痕跡都沒了。就好像她從沒在大學裡創作過一樣。就好像她從來不存在。工作室被清掃乾淨,重新刷成白色。
作為回應,海倫剃光了頭髮。
當我聽說海倫喝下一瓶威士忌並剃光了頭髮,我想,這就是了。她要自殺了。但當然,我低估了海倫。比她的死亡意志更強烈的是她的忍耐意志,尤其是當她覺得在接受考驗的時候。這是她身上最具有韓國特色的一點,對死亡和生存的強烈渴望這兩種衝動並不互相抵消,而是匯合在一起,這讓她難以相處,她朝埃琳和我發洩,說這是上帝的設計,意在告訴她不應該做一名藝術家。但是,她要證明所有人都錯了,「包括你。」在我無辜地來到她的工作室並提供幫助的時候,她大喊著用手指戳我。從某種程度上講,海倫是對的。因為我不僅低估了她,也許我想要她失敗。也許當我聽說她所有藝術品都消失了的時候,我只想到了自己,想到她將如何在我身上發洩,以及這將給她的朋友帶來多操蛋的負擔。海倫總是指控我這麼想,雖然我否認了,但她是對的:我確實有那些想法。我感覺我被我們的友誼埋葬了,也許,只是也許,如果她真的自殺了,就不會這麼糟糕。我會感覺重見天日。我會感覺自由。
她證明我錯了。她做了她最擅長的事情。她拼命地工作。她不睡覺,對自己的疲憊進行戲劇化的展現,到處踉踉蹌蹌,每天晚上喝半打啤酒,在木工房度過凌晨,架起畫布框架,直到她完成了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她在一個月內完成了一年的畫作。她把這作為一個考驗,徹底重塑她的風格。海倫當時著迷於藝術家伊娃·黑塞(evahesse),在黑塞的激勵下,她製作了抽象的雕塑畫,用油、樹脂和石膏將包框的畫布重構為柔韌的身體表面。她的一幅畫上有網球大小的皮膚狀突起;另一幅畫是用厚塗的石膏做成細流,一根金屬鋼筋從中凸起;還有一幅畫,編織成一股股的珍珠和畫布垂在袒露的擔架上。海倫將畫廊的地板塗成了明亮的橙色,這讓空間和所有的畫協調起來。看到這個展覽時,我所有的疑慮都消失了。學生和老師們都被這個展覽所震撼了。當時我想,我永遠也不會再認識像海倫這樣的天才。
但是,在一個月內籌辦一場精彩的畫展,對海倫來說還不夠。此外,她還在自己的工作室裡組裝了一個裝置作品,在接下來的週末首次亮相。埃琳告訴我,海倫實際上還為這個裝置寫了首詩。我很感興趣,決定在展覽之前去看看。我走上樓梯來到她的工作室,向她和傑茜卡打招呼,傑茜卡正在幫她佈置燈光。牆上貼滿了一排排整齊的白紙。當我走近時,我注意到海倫在每一頁上都打了兩三行詩。在角落裡,一個小電扇發出嗡嗡聲,吹得紙頁沙沙作響,聽起來像枯葉。讀每一行,我都聽到了我借給她的詩集中的詩人對她產生的影響:艾米莉·狄金森、希爾達·杜利特爾(hildadoolittle)、奧西普·曼德爾斯塔姆(osipmandelstam)、保羅·策蘭。許多句子都影射死亡。我驚慌地想著:這是不是某種精心設計的遺書?我開始讀我熟知的句子,那些屬於我自己的句子。那是一整排直接從我的小冊子裡偷來的詩句。
我想把她推下工作室的陽臺。
我感到噁心。我想撕下所有的紙張。接著我感到無法動彈,因為如果我和她對峙,誰知道她能做出什麼來?於是,在海倫和傑茜卡說說笑笑打掃工作室的時候,我等待著,直到我用緊繃的聲音問她,為什麼她的裝置作品裡有我的詩。海倫停下手裡的事。她並不顯得驚慌或愧疚,而是瞪了我一眼。她問:「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彷彿她甚至沒有意識到她拿走了我的詩。她吸收了那些詩,就像她吸收所有其他東西一樣。「你保證過不會把我的詩給任何人看!」我哀怨地大喊,「你要告訴所有人你寫了它們嗎?」
海倫打斷我,說我在詆譭她。「你怎麼能這樣對我?」她大喊著,「你怎麼能這樣對我?」我喊了回去。但這沒用。她聲音比我還大,指控我自私。我怎麼能在她的展覽開始前的一小時裡給她壓力呢?難道我沒有意識到她是多麼脆弱,她是如何在勉強支撐?她一直都知道我想要她失敗,她在生悶氣。在整個過程中,傑茜卡都在看著,隨著海倫的憤怒不斷升級,她變得驚恐不安。我害怕海倫會變得暴力。
我讓步了。我說:「我們以後再說這件事,當我們都平靜些的時候。」我離開了她的工作室,走下樓梯,離開藝術樓。我過了馬路。我走出校園。那時我有個男朋友。也許我去了他那兒。我沒有去開幕式。我聽埃琳說她把那些詩拿下來了。我沒再和她對峙。我甚至繼續和她做朋友。除了和她做朋友外,我不知道還能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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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前只打算寫寫埃琳,因為我們之間體現了女性藝術家間更有力量、更清爽的友誼模式。我們一起搬到了紐約,一起去酒吧、聚會和展覽;我無數次去她的工作室,而她總是我的第一批讀者之一。我們為了爭論而爭論,互相寫很長的郵件。我們分開後,我在艾奧瓦城漂泊,而她去了加州藝術學院,埃琳是我的木筏。在艾奧瓦大學圖書館的熒光下,我縮在糖果色的蘋果電腦旁,旁邊是一些兄弟會男孩,他們對著鷹眼牌毛衣的袖子打噴嚏。我在給她寫信,就好像我是一個流亡的羅馬尼亞詩人,在蘇黎世的公寓裡寫信。「詩人有什麼用呢?一小窩低吼的貓,但我們必須創造,就像革命是可能的!」
大學畢業後,海倫和我分道揚鑣。她離開了這個國家。她從我們的生活中消失了,坦率地說,我很高興她離開了。我一點也不想念她。事實上,我還做過一些夢,夢見她回來了,對我很生氣,當我醒來的時候,她已經不在身邊,我鬆了口氣。但在寫這篇文章時,我彷彿在召喚她回到我的生活中來,召喚她對我感到憤怒,因為雖然她拿了我的詩,背叛了我,但我從她的生活中奪走了更多東西而背叛了她。
如果我沒有遇到海倫,我的大學四年會過得更快樂。但我也不會像現在這樣成為作家。海倫驗證了我們,鞏固了我們,讓我們感覺到未來的必然性。我們將定義美國文化。我將為她們在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的個展寫文章。當我沒有被不安全感折磨的時候,我是狂妄自大的。我們三個人都是。我們有白人男子的自信,但這種自信在我們畢業分開後迅速削弱,我們每個人都必須一次又一次地證明自己,因為我們在職業生涯的每個階段都被低估了。但我不會以任何其他的方式生活。那樣的掙扎使我忠實於我們的友誼所培養的創造性想象力,這種想象力由活力和深度鑿成,反映了我們不滿意識的完整性。沒有人關心。沒有人認真對待我們。我們是唯一要求自己首先成為藝術家的人。
lancurtis(1956-1980),英國搖滾樂隊「歡樂分隊」的主唱,患有癲癇病,後自殺身亡
maxernst(1891-1976),德國畫家、雕塑家,達達運動和超現實主義運動的領軍人物。
mauricesendak(1928-2012),美國著名兒童文學作家、插畫家。
robertplant(1948-),英國搖滾歌手,曾是搖滾樂隊「齊柏林飛艇」的主唱
michaelkelley(1954-2012),jimshaw(1952-)及paulmccarthy(1945-)均為美國當代藝術家。
willemdekooning(1904-1997)和jacksonpollock(1912-1956)均為美國抽象表現主義藝術家。
大地藝術亦稱地景藝術,是20世紀60年代末至70年代初源於美國的藝術運動,創作材料多直接取材於自然環境,如泥土、岩石等。
gayatichakravortyspivak(1942-),印裔美國學者,當代最有影響力的後殖民學者之-。outsideintheteachingmachine是其1993年出版的文集。
guillermogómez-peña(1955-),墨西哥裔美籍表演藝術家。奇卡諾(chicano)指墨西哥裔美國人。
andresserrano(1950-),美國藝術家,《尿浸基督》是將一張紅色的耶穌受難照片浸入盛有尿液的玻璃容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