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負債之人(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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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首爾舉辦了我28歲的生日派對,在妹妹的小公寓裡同四個新認識的韓國朋友一起慶祝,他們是噪聲音樂家。妹妹和我在一個深巷裡的小俱樂部看了他們的演出。臺上,他們中的一個會坐在摺疊椅上點選筆記型電腦,同時音響系統會發出連續不斷的嗡嗡聲,伴有偶爾的嗶嗶聲、尖叫、軍鼓聲。在妹妹家,在我們已經喝醉的時候,他們提議玩點遊戲,我建議玩「我從來沒有過」。遊戲規則是每個人輪流宣佈以前從未做過的行為,任何做過這事的人都必須喝酒。這個遊戲通常從輕微的尷尬開始(比如「我從來沒有在淋浴的時候撒尿」),然後才從懸崖跌落,提到糗事和性。我想我應該從一個愚蠢的問題開始,這樣他們就會掌握這個遊戲的竅門,而其中一個自稱為「魚」、梳著20世紀初時髦的鯔魚頭、耳垂上掛著黑色耳塞的音樂家宣佈他要來打頭。他舉起小杯燒酒。

「我從來沒有嘗試過自殺。」他宣佈,然後放下酒杯。

其他音樂家碰了碰酒杯,喝下了他們的酒。自那之後遊戲進行不下去了,所以我們就不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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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提及朝鮮是為了打破這裡和那裡之間的臨近。或者像活動家們過去常說的那樣:「我在這裡是因為你在那裡。」

我在這裡是因為你把我的祖籍國活生生剖成了兩份。1945年,兩名對這個國家一無所知的笨拙的美國中級軍官將《國家地理》上的一張地圖作為參考,任意劃分了朝鮮和韓國的邊界,這一分割最終導致數百萬家庭分離,包括我自己的外婆和她的家庭。之後,在解放的名義下,美國在我們這個小國投下了比「二戰」期間在整個太平洋地區的抗日戰役中還要多的炸彈和汽油彈。一個關於朝鮮戰爭鮮為人知的「有趣」事實是,駐紮在那裡治療燒傷受害者的美國外科醫生大衛·拉爾夫·米勒(davidralphmillard)發明了一種雙眼皮手術,讓亞洲人的眼睛看起來像西方人,最後他在韓國性工作者身上進行了測試,讓她們可以對美國大兵更有吸引力。現在,這是韓國女性最流行的外科手術。你們通過永無止息的戰爭和跨國資本主義從菲律賓、柬埔寨、宏都拉斯、墨西哥、伊拉克、阿富汗、奈及利亞、薩爾瓦多和許許多多國家那裡吸取不計其數的生命和資源來讓美國股東致富,我的祖籍國只是其中的一個小例子罷了。不要和我談感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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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對那些關於「沒有歸屬感」和「中間感」的移民話題從來都不滿意。它看起來生硬且粗淺,就像我只需要正確的gps座標就能找到自己。不過我也理解尋找某種自我起源神話的衝動,即便它是由那些講給我們聽的故事所塑造的,這就是為什麼我會在記憶裡不斷回到首爾,回到對大多數人晦澀難懂、對極少數人顯而易見的歷史事實,試圖以此找到更好的觀點來解釋我在這裡的感受。在首爾,我發現自己仍然是分裂的,但至少它沒有被簡化為寬泛的美國話題。至少弗朗茨·法農所說的「情結庫」是暴露無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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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美國後,空氣變稀薄了;我的呼吸變淺了。正如學者褚徐揚(seo-youngchu)所說,我被流放到恐怖谷,在這裡我回到了矽膠模具裡,從單眼皮眼睛向外看。因此,成為一名作家,就是用內容把自己填滿。讓自己——同時代表其他亞裔美國人——更有人性,更貼近美國文化。但這對我來說還不夠。

對於任何和英語關係緊張的人來說,詩歌都是一種寬容的媒介。就像口吃的人通過歌曲完美地發音一樣,移民通過詩歌寫出優美的英語。詩人露易絲·格麗克(louiseglück)稱抒情詩是廢墟。作為廢墟的抒情詩是探索種族狀況的最佳形式,因為基於抒情詩碎片的沉默可以捕捉到我們無法言說的失去。我依賴那些沉默,也許依賴得太多了,給原本會被文字削弱的悲傷留下了空白。「在資本里有形是可怕的。」詩人喬斯·查爾斯(joscharles)說。我曾以為我寧願給自己的痛苦留下一片空白,也不願它輕易地被總結、被消費。但通過轉向散文,我正在打亂這種沉默,試圖以此剖析自己對於種族身份的感受。作為作家,我仍然無法在審視種族身份的同時,忽略我已經屈服於我身上的限制這一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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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各自的種族隔離使我們彼此孤立,強化了我們的想法:認為我們的鬥爭過於細分,除了我們群體中的其他成員以外,和其他人沒有關係,這就是為什麼只讓我自己和其他亞裔美國人更有人性對我來說是不夠的。我想要摧毀普世性。我想把它撕下來,普遍的不是白人,而是我們自身的限制條件,因為我們是全球的大多數。我們指的是非白人,即以前被殖民的人;是倖存者,比如美洲原住民,他們的祖先已經度過了末世;是目前生活在末世的移民和難民,他們正在逃離西方帝國造成的氣候變化所引起的乾旱、洪水和幫派暴力。

在好萊塢,白人把他們自己想象成未來的奴隸和難民,從而批次製造反烏托邦的幻想。在《銀翼殺手2049》(ibladerunner2049/i)中,霓虹燈廣告牌交替閃爍著日語和韓語,反派穿著解構的和服,但除了美甲師,螢幕上沒有一個亞洲人。我們終於消失了。奴隸們和瑞恩·高斯林(ryangosling)一樣,都是美麗的白色複製人。孤兒院裡滿是年輕的白人男孩,他們在拆毀廢棄的電路板,這一場景直接取自今天的德里,印度童工在分解著堆積如山的電子垃圾時,正在被汞毒素毒害。《銀翼殺手2049》是科幻小說神奇思維的一個例子:白人害怕他們對黑人和棕色人種犯下的罪行會十倍返還,所以他們將幻想自己的墜落作為一種預防措施,來保證白人種族永不墜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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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肯·伯恩斯(kenburns)和林恩·諾維克(lynnnovick)長達18個小時的系列紀錄片《越南戰爭》(ithevietnamwar/i)中,他們採訪了擔任排長的日裔美國老兵文森特·h.岡本(vincenth.okamoto)。像河內山一樣,岡本年輕的時候也被關押在日本的拘留營。由於他的六個兄弟都在軍隊服役,其中兩個經歷了「二戰」,一個經歷了朝鮮戰爭,他跟隨家人的步伐應徵入伍去了越南。

岡本的第一個任務是找尋據稱隱藏在西貢14英里外的鄉村的越共士兵。數小時搜尋無果後,他下令手下在附近村莊裡休息吃午飯。他找到一間小屋,聞到了熟悉的熱氣騰騰的米飯香味。他突然想家了,想他媽媽做的飯菜。他已經好幾個月沒吃米飯了。岡本告訴翻譯,問問正在做飯的老婦人,他能不能用香菸和火雞罐頭的c口糧換一碗米飯。她用米飯、魚和蔬菜為他做了頓飯。他狼吞虎嚥吃了下去,要了第二碗。

「他們已經夠窮了,你還吃光了他們所有的食物!」一個士兵責備他。

「他們有足夠的大米養活十幾個人。」岡本回答說。

然後他停了下來。為什麼一個老婦人和她的孫子們有這麼多米飯?他問女人:「這些大米是給誰吃的?」「我不知道。」她通過翻譯不斷重複道。他下令他的小分隊在她家周圍搜查。他們在一個稻草棚下發現了一條秘密隧道。岡本向隧道里扔了一枚磷光手榴彈。爆炸發生後,他們拖出了七八具燒焦的、無法辨認的屍體。「好樣的。」指揮官對他說。給他飯吃的女人癱倒在地,開始號啕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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叛徒,我想。

這個詞一直在我腦海裡迴響。我對他感到厭惡,尤其是他在講述這個故事時平淡而中立的無動於衷。但是我錯了。他不是叛徒。他正為美國而戰。他正做著他的工作。事實上,他知道數百萬觀眾會看到這部紀錄片,他可能借講述這個故事來表達他的悔恨。

最終,我對這部紀錄片感到不滿。導演稱他們的系列將展示戰爭的雙方,但仍然集中於美國退伍軍人的創傷。沒有越南平民的傷亡故事。我很想知道的越共女兵的故事也沒有。我讀過六七十年代女權主義亞裔美國活動家把這些女兵視為抗爭的楷模。這個系列也沒有太多關於幫助美國的外國盟友的內容,並不是我預期的那樣。我特別想到了韓國,它在九年中向越南調配了超過30萬士兵。當時,韓國是世界上最貧窮的國家之一,尚且需要援助資金來促進經濟發展。他們也感激美國在朝鮮戰爭中施以援手。那時,獨裁者朴正熙(parkchunghee)說:「我們正在道義上償還我們對這個自由世界的歷史債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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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開始寫關於從街角熟食店買花的文章,但給我足夠的頁數——兩頁、二十頁或一百頁——不論寫什麼,暴力都會充斥我的想象。我試圖寫停留在日常生活的詩歌和散文,一遍又一遍打磨波瀾不驚的一天,讓它們像拋光的鵝卵石那樣在燈光下閃閃發光,變成對時間的銀色的形而上學的探究。現在是晚春。我從幼兒園接到女兒,走回家的路上,我們欣賞著完美盛開的紫色球狀大花蔥。丈夫做晚餐,我們有時候會上樓去屋頂吃,一邊看著火車,以及太陽把血橙色融進雲朵。

我寫下我的日常生活,它是如此尋常,讓我可以自由地思考。我用什麼代價擁有這一生?我用什麼代價獲得了這份安全感?日本的佔領,朝鮮戰爭,獨裁者用從日本和戰爭中學到的手段折磨異見者。我沒有經歷過任何一個,但我依然是那些來不及恢復的人的後代,他們沒有時間,也不被允許去反思。年輕的韓國士兵還沒從朝鮮戰爭中恢復過來,就被派到越南償還對美國的債務。他們是被派去「平定鄉村」的地面部隊,他們肆意強姦和殺害平民。他們對報復有偏執狂般的狂熱,如果有一名士兵死在了某個村莊不知名狙擊手的槍下,他們就會回去燒燬那個村莊。在河美村,韓國軍隊殺死了包括嬰兒和老人在內的135名平民。在平和,有430人死亡。在平安,有超過1000名平民死亡。有8000名平民死於韓國人之手,但就像戰爭期間所有平民傷亡一樣,這個數字也並不準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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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能完全放棄有所虧欠的狀態。我虧欠在我之前奮鬥的活動家們,我虧欠車學敬。我寧願負債累累,也不願成為那種認為世界虧欠他的白人,因為過一種有道德的生活就是要對歷史負責。我也虧欠我的父母。但我不能通過讓我的生活保持私密,或者追尋那個取得自己應得的東西的私有夢想來回報他們。幾乎每天,我母親都要求我感恩。幾乎每週,她都說我們搬到這裡以後,我就不用受苦了。然後她問:「為什麼你要讓自己受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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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來,白人至上主義將不再需要白人。」藝術家洛蘭·奧格雷迪(lorraineo’grady)在2018年說道,這個預測至少從表面看起來和50年前詹姆斯·鮑德溫(jamesbaldwin)所說的相反,即「白人的太陽已經下山了」。那麼到底是哪個?哪個預測會成立?作為亞裔美國人,我被鮑德溫所鼓舞,而奧格雷迪讓我困擾糾結。從她的評論中我聽到了真實的聲音,這給了我完成這本書的緊迫感。白人性已經招募我們成為他們在種族滅絕戰爭中的初級夥伴;徵召我們去反黑人和歧視深色人種;去為那些像收割麥穗一樣收割移民工作的公司服務,甚至領導這些公司。徵兵每天都在無意識地進行。這是我們這些生活相對舒適的人預設的生活方式,除非我們努力選擇其他方式。

亞裔美國人很幸運,沒有生活在嚴格的監視之下——除非被認為是穆斯林或者跨性別者——但我們生活在一個更柔和的圓形監獄裡,太微妙了,以至於它被內化,因為我們監視自己,這是我們有限制的存在的特徵。即便我們已在這裡生活了四代,我們在這裡的地位依然是有限制的;歸屬

總是被承諾,只是剛剛夠不到,因此不論是在對物質歸屬永不知足的佔有上,還是在我們融入主流社會的心靈歸屬上,我們都遵守規矩。如果必須解放亞裔美國人的意識,我們就必須把自己從有限制的存在中解放出來。

但是這意味著什麼?這是否意味著讓自己受苦來繼續保持鬥爭?這是否意味著只是對我們的痛苦保持清醒?我只能通過別人的行動來回答。此刻,我正在寫作,歷史正在被我們的數字檔案所吞噬,所以我們永遠不必記得。政府計劃在俄克拉何馬州重新開放一個日本拘留營,來收容拉丁美洲兒童。一小群日本拘留營倖存者每天都在抗議重新開放。我曾經漫不經心地想知道所有拘留營的倖存者都經歷了什麼。為什麼他們消失了?為什麼他們從來不說出來?在示威活動中,抗議者湯姆·池田(tomikeda)說:「1942年的日裔美國人沒有盟友,而今天我們需要成為那些脆弱群體的盟友。」

我們一直都在這裡。

redhook,位於美國紐約州達奇斯縣的一個小鎮。

worksprogressadministration,大蕭條時期,美國總統羅斯福實施新政時建立的政府機構,是當時興辦救濟和公共工程的政府機構中規模最大的一個。

orangecounty,位於洛杉磯以南的港灣城鎮,很多美國白人中產或富裕家庭居住在那裡是著名的旅遊勝地。

該集中營位於德國南部巴伐利亞州達豪鎮,是納粹德國建立的第一個集中營。

organizationofafro-americanunity,馬爾科姆·x於1964年創立的民權團體。

族群(ethnicity)通常以文化認同來區分,而種族(race)則以外表來區分。

朝鮮封建王朝(joseon或chosun,1392-1910),又稱李氏朝鮮,簡稱李朝,朝鮮半島上最後一個統一封建王朝。

原文為korea,並非指現在的國家朝鮮,而是指1945年之前未被劃分為兩個國家的朝鮮半島地區。

出自弗朗茨·法農所著《黑皮膚,白麵具》(blackskin,whitemasks),法農分析了黑人作為被殖民者的種種心理情結,這些情結是他們身份迷失的根源。

1970年日本機器人專家森政弘提出的理論,形容人類對和他們相似到特定程度的機器人的排斥反應。

c-ration,一種罐裝預製的溼式口糧,最早由美國陸軍採用,在新鮮食物a口糧和包裝好的非熟食b口糧難以取得或緊急口糧(k口糧或d口糧)短缺時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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