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書的主題,是晚清的改革與轉型。具體而言,是咸豐十一年(1861)到宣統三年(1911)的改革歷程。
之所以不從道光二十年(1840)談起,是因為該年的英軍叩關雖一向被視為中國近代史的開端,但這場戰爭並未將清帝國從舊夢中喚醒。第一次鴉片戰爭期間,沿海地區計程車紳大多僅將英軍視為明代的倭寇之流,甚至覺得他們連倭寇還不如。"廣東義民」們張貼的宣傳資料痛斥英軍「不過能言之禽獸而已」,說他們只是一群不懂忠孝節義與禮義廉恥的未開化的畜生,說他們穿的"大呢羽毛」缺了清帝國的湖絲就無法織造,說他們用的"花邊鬼銀"缺了清帝國的紋銀白鉛就無法鑄成,說他們離不了天朝的茶葉、大黃與各類藥材,這些"皆爾狗邦養命之物,我天朝若不發給,爾等性命何在?」1
第一次鴉片戰爭結束後,沿海地區最瞭解「夷情"的知識分子,也鮮有人覺得清帝國需要參照外部環境實施改革。梁廷相是廣東順德人,一向留心「夷務」,做過林則徐的幕僚,是1840年英軍叩關的親歷者。可即便是梁廷相這樣
的人物,在戰後總結教訓時,仍堅持認為道光時代乃「天朝全盛之日」,斷無向洋人學習之理,否則太失體統。梁深信洋人的火炮源自明朝時中國的"地雷
飛炮"之術;洋人的艦船"亦鄭和所圖而予之者",來自鄭和下西洋贈給他們的圖紙;連洋人的數學造詣「亦得諸中國」。只要實事求是將祖宗們留下來的技術與學問參透,「夷將如我何?"sup2/sup--洋人是奈何不了我們的。沿海地區計程車紳和知識分子尚且如此,其他人也就可想而知了。
真正的驚雷出現在咸豐十年,也就是西元i860年。
這年的舊曆八月二十九日,清帝國的大小京官們痛苦地目睹了北京城落入英法聯軍之手。一位自號"贅漫野叟"的京官說,洋兵是從安定門入城的,他們登上城牆後便將清軍盡數驅離,升起五顏六色的旗幟,還將清軍配置在城頭的大炮全部掀翻扔進溝裡?安上他們自己帶來的炮。炮口一致向南,破天荒地對著紫禁城。3時任禮部精膳司郎中的劉毓楠,也記載下了相同的一幕。他在日記中說,洋兵進城是在二十九日的中午時分,大概有五六百人,進城時「我兵跪迎,觀者如市"--或許是覺得保留這段史實不妥,他寫下這八個字後又將之劃掉了。洋兵在安定門城頭五虎杆4下安置了一尊大炮,在東邊城牆上安置了四尊小炮,在城樓下方居中之處安置了兩尊大炮,炮口全部朝南指向紫禁城。5
數天後,九月五日,留在京城負責與洋人交涉的恭親王奕祈驚見「西北一帶煙焰忽熾」,探聽後得知是洋兵正在焚燒圓明園與三山等處宮殿。他後來告訴已遠遁至承德的咸豐皇帝,說自己登高瞭望之時火光猶未熄滅,"痛心慘目所不忍言",「目睹情形,痛哭無以自容"。6同一天,三十歲的江西士子、會試落榜者陳寶箴也見到了圓明園的沖天火焰,他「登酒樓望之,撫膺大痛」j
咸豐十年(i860),按干支紀年是庚申年。故以上種種,皇帝出逃、京城淪陷、圓明園宮殿被焚,在清代人的歷史記憶裡被稱作「庚申之變"--不但士大夫們在私人著述裡這樣說,《籌辦夷務始末(同治朝)》收錄的官方檔案也普遍使用「庚申之變」這個詞。
與之形成對比的,是無人將道光二十年(1840)的英軍叩關稱作「庚子之變」。比如魏源有一本記載英軍叩關始末的著作,初名《夷艘寇海記》,後更名為《道光洋艘徵撫記》。「徵撫"二字是清帝國傳統華夷秩序下的常見詞語,意味著事情仍在清帝國的控制範圍之內,至少清廷自己是這樣認為的。
"庚申之變」則不然。京城淪陷,宮殿被焚,是清軍人關實行統治200餘年來前所未有之事,不獨咸豐皇帝心膽俱裂倉皇逃亡,朝野士大夫也普遍心痛欲碎。
朝野普遍使用「庚申之變」這個詞,意味著廟堂與江湖皆不得不承認維持傳統秩序的努力已經失敗,不得不容忍一種不受歡迎而又無力抗拒的新秩序出現在清帝國。
晚清的近代化改革,便是在這種心膽俱裂與心痛欲碎中啟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