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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1861年:改革始於人事更迭(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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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咸豐的批覆,奕訴又回奏說:「通商"之事,上海、天津等地都設有專員負責辦理,在京城再設衙門沒有必要;而且"該夷雖惟利是圖,而外貌總以官體自居,不再自認通商,防我輕視」。洋人們認為自己代表的是本國政府,不是民間商人,我們設「通商衙門」,他們肯定不願前來對接。所以「擬

節去通商二字,嗣後各處行文,亦不同此二字,免致該夷有所藉口」。這其實是再次抬出洋人來壓制咸豐。看了奕遍的回奏,咸豐只好再次批覆「依議」。sup18/sup

「通商」二字雖去,咸豐防範總理衙門權力過大的戒心仍在。於是,當奕訴奏請"事宜機密者,即令各該大臣、將軍、督撫、府尹一面具奏,一面徑諮總理衙門",希望遇上重大機密事件時,流程上一面奏報皇帝,一面提交到總理衙門尋求諮詢。咸豐的批覆卻是"各省機密事件,應照例奏而不諮,如事關總理衙門者,即由軍機處隨時錄送知照,亦甚便捷,著毋庸由各口先行諮報總理衙門,以歸劃一」。咸豐駁回了奕訴的建議,命各省繼續按慣例只向皇帝奏報機密事件,不必送總理衙門尋求諮詢,只在需要總理衙門參與時,再由軍機處抄錄知會。2

咸豐的批覆目的明確。他不讓總理衙門與地方督撫直接對接,不賦予總理衙門在重大政務上以決策權,只允許它成為一個建議者和執行者,是因為他不能容忍皇權被總理衙門瓜分。

皇權對總理衙門的慶制沒能維持太久。1861年8月,咸豐皇帝病死在熱河,成功踐行了自己"決不見不行跪拜禮之夷人"的諾言。他生前留下的人事佈局—-肅順、載垣、端華等八名顧命大臣,很快被恭親王奕訴聯手慈安、慈禧兩宮太后,以秘密政變的形式突襲逮捕。肅順被直接處決,載垣、端華被勒令自盡,餘者或被革職或被充軍。

前任皇帝及其八人核心班底被連根拔起,奕祈與慈安、慈禧兩太后成了最高決策層的核心人物。人事的巨大更迭,讓清帝國的內政與外交都有了改弦更張的空間。奕訴主持下的總理衙門,也就很自然地成了晚清改革的中樞。

不過,這只是若干年後回顧往事時,才會賦予總理衙門的一種歷史意義。對那些活躍於1861年的當事人而言,總理衙門的成立不過是一次迫不得已的屈辱性讓步。那時節,從廟堂到民間,鮮少有人膽敢明言要向洋人學習,「以夏制夷"才是最主流的聲音--馮桂芬的故事,有助於我們具象地體察到這一點。

馮桂芬深埋改革主張

1861年,坐鎮安慶的曾國藩,收到了一部自上海寄來的書稿。

寄書者正是馮桂芬。他是江蘇吳縣人,生於1809年,1840年科考一甲二名進士,也就是俗稱的「榜眼」o授職翰林院編修,後返鄉辦理團練。馮比曾大兩歲,早年做京官時,二人似已相識。

隨書稿一同寄來的還有一封信。馮桂芬在信中說,他感謝曾國藩欲招攬自己進入幕府的美意,但自己身體衰弱,「瘍生於項」,纏綿病榻無法啟程。等病好之後,定會乘坐「飛輪"前去拜謁。此次寄信,馮桂芬奉上一部《校邠廬抗議》初稿。他說這是自己養病期間整理倖存舊作編輯而成,如果曾國藩讀了之後「不以為巨謬",覺得這書多少有些價值,「敢乞賜之弁言",希望曾能為這本書寫篇序言。如此,自己也算是「託青雲而顯",會感到非常榮幸。2。

曾國藩讀了書稿後,在日記中寫道:該書可算「名儒之論」,但「多難見之施行"。2]他贊同書中的許多主張,但又覺得大多數主張在現實中不具備可行性。所以,曾國藩沒給馮桂芬回信,也沒給他的書稿寫序。

直到1864年,湘軍攻入天京(南京),曾國藩才終於致信馮桂芬說:辛酉年(1861)收到你寄來的書稿和信件。我讀了書稿,感覺非常好,裡面的內容"足以通難解之結,釋古今之紛",可以說是一本憂慮時局、究極世變的好書。但"顧如國藩之陋,奚足弁言簡端」?--我曾國藩學識淺陋,實在是不配為這本書作序。好幾次提筆想要寫序,最後都放下沒能寫成,一直拖到今天也沒給你回覆。我對這本書的心態,也從一開始的"矜慎"變成了"內疚"。曾國藩還說:自從書稿寄存在自己這裡,「傳抄日廣,京師及長沙均有友人寫去副本",自己雖不能為馮桂芬的大作寫序,但天下之大,必有賢哲可以體察到馮的良苦用心,"尊論必為世所取法」,書中的思想與意見,定會得到世人的認同。22稍後,馮桂芬應邀前往南京與曾國藩相見。二人相談甚歡,曾國藩將書稿還給馮,且斷言日後東南之事「不出君一書」,東南沿海的那些新問題必可在馮的著作中尋到解決辦法。’

即便激賞到這般程度,曾國藩還是沒有給馮桂芬的書稿寫序。所謂學識淺陋不配寫序當然只是託詞,真正的原因是曾國藩擔憂書中的內容會給自己引來

麻煩。

馮桂芬是林則徐的門生。受林影響,馮在治學上重視"經世",很關注現實問題。《校邠廬抗議》成稿於英法聯軍攻陷北京城、咸豐皇帝倉皇逃亡熱河之際。馮當時正因太平軍攻陷蘇州而避難於上海租界。感時傷世,書的主旨不止於憤慨"地球中第一大國而受制於小夷",也試圖為擺脫這種困境提供改革路徑。

那時節,思想圈流行的前沿理念是魏源的"師夷長技以制夷」,也就是引入洋人的堅船利炮及其製作方法(《海國圖志》成書比《校邠廬抗議》早了五年)。但馮桂芬見到了器械和技術之外,更深層次的制度方面的東西。據馮總結,清廷有四件大事因制度落後而不如夷人:

人無棄材不如夷,地無遺利不如夷,君民不隔不如夷,名實必符不如夷。?3

人才選拔不如人,是科舉制度有問題;經濟發展不如人,是政策路線有問題;君民關係不如人,是清帝國的權力架構有問題(馮主張擴張鄉紳的政治權利,這顯然與清廷自康雍乾時代以來長期堅持的打壓鄉紳政策背道而馳);名實相符不如人,是清帝國的風俗文化與道德水準有問題。

這種比魏源走得更遠的見識,讓馮桂芬頗為不安。上海圖書館藏有一部《校邠廬抗議》稿本。該稿本先由他人繕錄,馮再在稿本上做刪改和批註。由這些刪改與批註,可以見到馮桂芬那深深的不安。比如,稿本里原有一段稱讚「夷狄」的文字:"及見諸夷書,米利堅以總統領治國,傳賢不傳子,由百姓各以所推姓名投垣中,視所推最多者立之,其餘小統領皆然。國以富強,其勢駿裝凌俄英法之上,誰謂夷狄無人哉!"馮桂芬將這些文字全部刪掉了,還在上面新增批註說"末句似不足為典"。"傳賢不傳子」裡的「賢"與「子」,也被塗抹得幾乎辨認不出來。陳旭麓如此評價馮的這種行為:

就已刪去的這段話來看,可見馮桂芬讀過一些譯書,也知道一些西方的事物,但……他不能也不敢進一步去探索一些新事物……所謂"不足為典",正是他……採取迴避態度的遁詞;但也可說明當時的人們,要前進一步是那麼崎

嶇艱難。sup24/sup

馮的這種不安,也曾被李鴻章窺見(馮後來長期在李鴻章幕府做事,為李主持上海廣方言館)。1861年,李致信曾國藩,提到"滬中深識外情而又不過軟媚者難得其選,容留心訪察……馮敬亭(景亭)亦知洋情而膽不足」sup25/sup-~~所謂"知洋情而膽不足",即是指馮桂芬對時代的認知已超越了絕大多數人,但他不敢將這種認知做廣泛的公開傳播。

馮在1861年將自己的書稿寄給曾國藩,央求曾為其寫序,其實也與「膽不足」有關。他知道自己的書稿大機率會引來知識界鋪天蓋地的批評,所以希望借曾國藩這棵大樹蔭庇一下。曾國藩對此也瞭然於胸,所以才在日記裡說馮桂芬的主張雖好,卻"多難見之施行」。馮走得比時代快,時代還遠沒有開化到可以接受馮的改革意見的程度。

為了消除不安,馮桂芬除了向曾國藩央求序言、刪去書稿中的某些文字外,還做了一件事情,那就是用傳統政治理念來包裝整部《校邠廬抗議》。用馮自己的話說,便是要在"不畔(叛)於三代聖人之法"的前提下,「參以雜家」"孱以夷說」sup26/sup,來為清帝國尋找一條合適的自強之路。最終,他將自己的改革理念,包裝成了「以中國之倫常名教為原本,輔以諸國富強之術」sup27/sup,具體來說,便是採西學、制洋器與改科舉。

即便如此,馮桂芬仍是惴惴不安。最終,他選擇了將自己這部著作埋藏起來,不在生前出版。他的好友,曾擔任過蘇州知府的吳雲後來說,「同人鹹促饅版,先生卒秘匿不出」28。朋友們都勸馮桂芬將《校邠廬抗議》正式出版,但直到1874年馮桂芬去世,他都沒有接受這項建議。在這十餘年的時間裡,《校邠廬抗議》這樣一部優秀的改革著作,只有抄本在民間流傳,影響甚小。

馮桂芬去世兩年後,1876年,他的後人終於決定出版《顯志堂稿》。但也只敢收錄《校邠廬抗議》中較為「溫和"的不足半數的內容。1883年,馮桂芬去世九年後,《校邠廬抗議》才第一次有了正式刻本。1885年前後,完整本(經馮生前刪改過)才正式面世。1889年,該書經由帝師翁同就之手,呈遞到光緒皇帝的書桌上2\翁同解向光緒推薦此書,正是看中了馮桂芬以中國傳統政治理念來包裝改革主張的立場,他很欣賞該書「以中國之倫常名教為原本,輔

以諸國富強之術"的內容形態。

馮桂芬將自己對時代的深刻認知藏了起來,他確實是一個「膽不足"之人。但大時代如此,不容馮不怯懦—•事實上,即便到了1898年戊戌變法期間,大環境的改善程度也仍有限。光緒皇帝曾命人將《校邠廬抗議》印刷兩千本,發給朝中官員閱讀,限眾人在十日內就書中內容回覆意見,具體談談哪些可行,哪些不可行,理由是什麼。於是,針對馮桂芬書中改革人事取用制度的主張,禮部左侍郎徐承煜(徐桐之子)義正詞嚴地寫下了四個字的評語:「實屬荒謬!""

《校邠廬抗議》寫成於1861年,與總理衙門的誕生同年。可惜的是,這部優秀的改革著作,自始至終都沒有能夠與主持晚清改革的總理衙門形成共鳴。在一段相當長的時間裡,該書的作者馮桂芬,與該書最早、最有權勢的讀者之一曾國藩,均選擇了將之塵封。這種"怯懦"行為的背後,潛藏著他們對時代環境的深切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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