倭仁針鋒相對,上奏回覆奕圻:"若該王大臣確有把握,認為讓夷人來教中國人算學,必能使學生算學精通,進而將精巧的機器造出來,而且中國的讀書人也絕不會被夷人蠱惑利用,最後必能殲滅那些夷人醜類,那自然是再好不過。如果做不到這些,卻先敗壞了人心,那就不如不開設天文算術課程。"]9
倭仁要奕訴做出一種絕對性質的保證。奕訴不傻,自不會往陷阱裡跳。他在回奏中說:"倭仁說的那種把握,臣等不敢保證,只能盡力盡心去做應辦之事、能辦之事。至於成敗利鈍,即便是諸葛亮也無法預料,何況臣等。"然後,他抓住倭仁奏摺中的具體言語展開攻擊:"該大學士上次的奏摺中說,天下之大不患無才,要學算術不必師從夷人。那麼,該大學士肯定知道哪裡有超越洋人的算術人才。臣請擇地另設一算術館,由該大學士負責聘請教師,招生授課,以觀其成效。"2。隨後,奕訴取得兩宮太后的支援,以諭旨的形式,命令倭仁向朝廷保舉精於算術的本國人才2\
被難住的倭仁不得不據實上奏,說自己並不認識"精於天文算學之人」,不敢隨便推薦22。奕訴不依不饒,繼續借諭旨命令倭仁須隨時隨地留心訪查,一旦找到精於算術的本國人,須立即保奏23。
論戰結束後,朝廷還下旨給了倭仁一份新工作,要他去總理衙門做"行走"。這大概也是奕訴的主意。據總理衙門大臣成林向美國傳教士丁魅良(wil-iamalexanderparsonsmartin)透露,將那些頑固的反對者引入總理衙門,是奕訴推動改革步伐的一種高明策略:
中國的怪事,最奇怪的莫過於總理衙門吸收新成員的方式;據衙門大臣成林向我解釋,其策略是以內部摩擦避免外部反對。他說:「你知道,由於外來反對,總理衙門的籌劃有時會擱淺。聰明的御史或有勢力的總督向皇帝
進讒言,從而破壞了我們最明智的計劃。這種情況下,恭親王有他自己的辦法來應對困難。他奏請皇帝給他的反對者在衙門中安排位置。親王知道,反對者一旦入了衙門,不久就會發現,他的政策才是應對外國的唯一可行辦法。毛(昶熙)和沈(桂芬)正是這樣進入衙門的。"毛從左副都御史升任吏部尚書,沈從山西巡撫升任大學士和中堂大人。二人都成為恭親王的忠實同僚。24
奕祈的這番用心,倭仁自是不願配合。對高倡"夷夏之防」的他而言,"行走"雖是閒官,辦的卻是夷務。接受總理衙門的職位,即等於接受羞辱。
於是,倭仁以生病為由拒絕了這個職務。25丁題良後來感慨地說:"假如他(倭仁)不拒絕接受調職,誰曉得這個老翰林會不會同樣徹底地轉變過來呢?"26
擊退倭仁,並不意味著奕訴取得了勝利。
1867年6月,又有一位患有口吃症的小官員楊廷熙,藉著朝廷因大旱下詔讓群臣提意見的機會,寫了一篇長達五千字的奏摺,猛烈抨擊朝廷不該設立同文館。在送出這份近似於"暴走形態」的奏摺之前,楊廷熙讓家人買了一口棺材,以備後事,
奏摺開篇,將當下的旱災定性為蒼天對朝廷設立同文館的警示。楊廷熙說:自春至夏,一直乾旱無雨,常常陰霾蔽天,連御河的水都幹了,京城裡還出現了瘟疫。本月初十又颳了一場昏天黑地、長達兩個時辰的大風。這種不祥天象,定是因為施政出了問題。京城中街談巷議,都說是設立同文館的緣故,說朝廷向洋人求學,是走上了"師敵忘仇」的歧路。28
楊廷熙不反對派人去學點英文與法文,但他無法接受向外國人學數學與天文。他在奏摺中說,孔孟不重視天文與數學,他們"不言天而言人,不言數而言理",可謂立意深遠。如今朝廷花巨資請洋人來同文館教天文與數學,我思前想後一個多月,還是想不通。我有十條大不解之處,要與皇帝、兩宮太后及眾大臣說上一說。
第一條大不解:洋人乃不共戴天的仇敵,先皇(咸豐皇帝)就是因為洋人入侵不得不逃往熱河並在那裡去世的。總理衙門以「不知星宿」為恥,卻不以向不共戴天的仇敵求學為恥,這種"忘大恥而務於小恥"的做法,我實在不能
理解。
第二條大不解:天文、數學、方技藝術這些東西,明明是中國最厲害、最先進(歷代之言天文者中國為精,言數學者中國為最,言方技藝術者中國為備);西學裡那些輪船機器,在"幽深微妙」方面,未必比得過我們的太元、洞極與潛虛。而且「中國為人材淵藪",不可能找不到超越洋人的天文學者與數學專家(豈無一二知天文、明數學之士足以駕西人而上之者哉?)。朝廷如此這般「自卑尊人、舍中國而師夷狄",纖尊降貴跑去跟洋人求學,我實在不能理解。
第三條大不解:輪船機器是洋人賴以壓制我們的工具。向他們學輪船機器製造之術,不過是以輪船對抗輪船,以機器對抗機器,這勝不了他們。宋史裡說,水賊楊太擁有"其行如飛"的大船,結果卻被沒船的岳飛剿滅了,"可見輪船、機器不足恃也"。再者說,中國幾千年來沒有輪船機器,疆土也是一代大過一代。本朝康熙時代,不準西洋輪船靠岸,洋人也只能"俯首聽命不敢入內地一步」。最近這些年,大清被洋人各種欺負,全是因為沿海將帥督撫「開門揖盜」,朝中大臣聽風是雨"先存畏憚之心"。不去解決這些問題,只顧著向洋人學如何造輪船造機器,我實在不能理解。
第四條大不解:朝廷上下,到處都是貪汙腐敗與翫忽職守,當務之急應是改革人事,讓政治迴歸清明。如今,「善政未修於上,實學未講於下」,卻大力招人學天文數學,我實在不能理解。
第五條大不解:謀求自強是沒錯。但自強的辦法是皇帝兢兢業業,官員各盡其職。如今卻是宰輔、臺諫、吏部、戶部、兵部、工部全在消極怠工。不解決這些人和這些問題,「徒震驚於外洋機器、輪船"多麼厲害,我實在不能理解。
第六條大不解:科舉出身的讀書人是忠君愛國的骨幹,洋人是我們的世仇。讓讀書人去拜洋人為師,若洋人心懷鬼胎對他們「施以蠱毒、飲以迷藥」,將他們的"忠義之氣」全給消了,那豈非大事不妙?我不能理解。
第七條大不解:洋人既然用機器輪船打敗了我們,「斷不肯以精微奧妙指示於人",定不會將裡面的真學問傳授給我們。而且,即便我們學到了精髓,也不過是與洋人並駕齊驅,仍無法打敗他們。不想著「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
如人和」的古訓,不想著走別的路去出奇制勝,只知學洋人依樣畫葫蘆,這種做法我實在不能理解。
第八條大不解:讓尊貴的科舉出身的讀書人,去向洋人學天文數學,這些人被洋人汙染之後,再成為公卿大臣與地方督撫,必會與洋人"聯合響應」一起作亂。所以,向洋人學知識這件事,"疆臣行之則可,皇上行之則不可;兵弁少年子弟學之猶可,科甲官員學之斷不可」,李鴻章這些地方官可以做,皇上絕對不能做;地位卑賤計程車兵可以學,科舉出身的讀書人絕對不能學。如今,總理衙門卻誘導皇上去幹這種事,我實在不能理解。
第九條大不解是不滿同文館以優厚的待遇招生,並在學成後提供優越的職位。
第十條大不解是抨擊朝廷不與眾大臣商議,僅憑"總理衙門數人之私見」,就決定了開設同文館這樣的大事,讓國家的「夷夏之防「陷於崩潰瓦解的危境。
最後,楊廷熙還說:"同文館」是宋代奸臣蔡京當權時用過的監獄名,「同文館獄"是個專門殘害忠良的地方。所以,必須請皇帝與兩宮太后下旨「收回成命",廢除同文館這個壞東西。
這十條大不解中,有些是在胡攪蠻纏扣帽子,比如談什麼「大恥」」小恥」。有些是邏輯有問題,比如人事混亂、各機構的消極怠政確屬事實,但這些問題的存在,與同文館開設算學、天文課程是兩碼事;前者沒能解決,不意味著後者就不能去做。有些是見識短淺的虛妄之語,比如完全不懂近代天文學為何物,想當然地將之等同於中國傳統的"星宿學」;再比如完全不懂近代數學為何物,反認定千餘年前關於數學的基礎認知更加"幽深微妙";再比如他還相信洋人可以通過下蠱、下迷藥來控制人的思想。
但是,無知之外,楊廷熙的焦慮是真實的。他的"頑固」發自肺腑,是超越個人利益的。他是一個完全游離在核心決策層之外的邊緣人物。如果不是清廷因大旱下詔讓天下官員給朝政提意見,他這個小小的"候補直隸知州」未必有機會呈遞這樣一份奏摺。如果不是這份長達五千字的奏摺,他自己也很難在史書中留下半點蹤影。楊廷熙呈遞奏摺時,倭仁與奕訴的辯論早已塵埃落定,同文館也早已陷入舉步維艱之中。為個人前途計,寫這篇五千字的雄文是很蠢
的行為。尤其是這雄文中,還有許多針對當朝權貴的犀利指責。同時代之人歐陽昱在讀了楊廷熙的奏摺後,這樣總結其內容主旨:
痛言兩宮太后過失,不善用人;恭王李相洩洩沓沓,一以和為主。低首犬羊,絕不顧國家大體,罪皆可殺。29
歐陽昱對奏摺的觀感,自然也是兩宮太后和總理衙門眾大臣對奏摺的觀感。所以,在呈遞奏摺之前,楊廷熙先給自己買了一口棺材放在家中。這個真誠的"底層頑固派」發自肺腑地認為:清廷不需要近代數學與近代天文學,清廷讓讀書人向洋人求學是一件大大的壞事。他是一位奮不顧身的無知者。
毋庸置疑,楊廷熙這樣的真誠無知者正是清廷封建制度所產。但時代不同了,恭親王奕訴與兩宮太后都不想再經歷慘痛的"庚申之變",他們知道清廷需要改革。所以,寫在楊廷熙奏摺上的批覆是"啜敷數千言,甚屬荒謬」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