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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1864年:太平天國偃旗息鼓(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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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清帝國而言,1864年最重要的事件莫過於太平天國運動終於偃旗息鼓。該年6月1日,洪秀全去世;次月,天京陷落。當曾國藩命人將洪的屍體自地下挖出來焚燒時,他見到的是"頭禿無發,須尚全存,已間白矣。左股右膀肉猶未脫」\

存續了十餘年,一度讓清廷搖搖欲墜的太平天國,因何會走到這一步?

天王與東王的衝突

太平天國的高層權力架構天然存在問題。

追溯起來,洪秀全並不是太平天國的創造者。《李秀成自述》裡說:「南王馮雲山在家讀書,其人才幹明白,前六人之中,謀立創國者出南王之謀,前做事者皆南王也。」2李秀成認為太平天國的頭號開國者是馮雲山。

馮雲山於1844年進入廣西紫荊山傳教。三年後,在當地發展出信徒兩千餘人。馮雲山在傳教期間終日唸叨的"教主」洪秀全,則始終神龍見首不見尾。金田起事之前,洪從未在教眾前露過面。李秀成說"謀立創國者出南王之謀,前做事者皆南王也」,是一種基本符合事實的說法。長期以來,洪只是一尊偶像。

起事後,戰爭成為太平軍的日常事務。軍事領袖地位上升,宗教領袖地位下降,是必然之事。來自廣東的洪秀全與馮雲山,不得不在領導班子排序上向廣西本土實力派楊秀清和蕭朝貴妥協。結果是:教主洪秀全仍居一把手,馮雲山由二把手退居四把手,楊秀清、蕭朝貴分別上升為二、三把手。這當中,一把手洪秀全並未掌握實權,楊秀清總攬軍政事務。日後宣佈出師北伐的檄文《奉天討胡檄》,只用了楊秀清與蕭朝貴的名義,見不到洪秀全的名字。顯見

洪當時只是虛君。

進入南京城後,洪一頭扎進深宮尋歡作樂,鮮少舉行朝會,也不處理政務。後世對此頗有指責,但洪作為虛君,作為精神領袖,並無政務可以處理也是事實。天國這種詭異的權力格局,給清廷情報人員造成很大的迷惑。張德堅《賊情彙纂》裡說楊秀清掌控著太平天國的實權,刑賞生殺升遷降調等「一切號令,皆自伊出」,至於洪秀全則"徒存其名",「畫諾而已"。清軍江南大營統帥向榮在給清廷的奏摺裡,也說過「洪秀全實無其人,聞已於湖南為官兵擊斃,或雲病死,現在刻一木偶,飾以衣冠,悶置偽天王府」這樣的話。sup3/sup

中國歷史上不乏宗教起事的先例,其精神領袖多非活人,如元末明初白蓮教起義的精神領袖便是彌勒佛。從這個角度來看,太平天國的精神領袖洪秀全被人誤認為一尊供在香燭間的木偶,其實也合情合理。可是洪秀全終究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只要是人,就不會甘心只作精神領袖。衝突於是不可避免地發生了。

對馮雲山來說,利用宗教起事只是一種實用主義手段。他將遠在廣東、能力平庸的洪秀全塑造成精神教主,只為滿足兩個相當現實的需求:一是增加神秘性,吸引教眾;二是借廣東教會的勢力威嚇當地官府。金田起事之後,馮雲山從實用主義出發,又承認了楊秀清的「天父下凡"一一楊在1848年春以上帝附體的方式發言,自此取得天父代言人的地位,平時地位次於洪秀全,當天父附體時則超越洪秀全,言語上具有至高無上的權威。也就是說,在馮、楊二人眼裡,教主洪秀全並無可供崇拜敬仰的權威。

之後,實力派宗教領袖馮雲山過早戰死,改變了太平軍中教權與軍權的平衡。失去馮雲山的支援後,洪秀全獨自面對軍事領袖楊秀清與蕭朝貴一而再再而三的"天父(兄)下凡」把戲,毫無還手之力。發展至最極端時,楊秀清甚至敢借"天父下凡"當眾打洪秀全的屁股——那是天國癸好三年(1853)的十一月二十日,"天父下凡」至東王楊秀清府中,對洪秀全的所作所為提出嚴厲批評。隨後,楊秀清前往天王府,向洪傳達"天父"旨意,命其跪下接受

「杖四十」的懲罰,賴眾人伏地跪求獲免。4,

總之,洪雖被奉為教主,但楊、蕭等人並不真心信仰洪的教義。馮雲山當年拉攏楊、蕭人夥,不曾提及洪的教義。1853年,太平軍攻克武昌後,楊秀清

拜謁當地的孔廟,這對高呼"打倒孔妖」的宗教領袖洪秀全而言是一件非常尷尬的事情。楊秀清的舉動,意味著掌控世俗權力的他並不尊重洪秀全的教主地位,也不尊重洪的教義。作為回應,洪秀全只能將更多的精力專注於宗教領域(這也是他唯一可以倚仗的權力來源),以越來越極端化的行為凸顯自己的權威和存在感。故而,他領導下的刪書衙對儒家學說大加撻伐,對其他宗教也嚴厲打擊,正所謂"敢將孔孟橫稱妖,經史文章盡日燒」5。

建都南京後,洪秀全領導下的文化變革運動變本加厲。經其批准,天國於1853年出版了論文集《詔書蓋璽頒行論》,其中一篇由高階官員黃再興寫的論文說:「凡一切孔孟諸子百家妖書邪說者盡行焚除,皆不準買賣藏讀也,否則問罪也!"6明確宣佈禁絕、焚除儒學經籍和諸子百家書籍。這一極端行為隨後被曾國藩充分利用。他在1854年發表的《討粵匪檄》裡,痛斥太平天國「竊外夷之緒,崇天主之教",以致"士不能讀孔子之經」,"乃開闢以來名教之奇變,我孔子、孟子所痛哭於九原"。7曾國藩的宣傳有效激發出了儒家讀書人的集體義憤。

洪的這些過激行為,在天國內部造成了思想混亂,給總理政務的楊秀清帶去許多麻煩。楊的反擊方式是借"天父附體"斥責洪秀全。比如,1853年5月,洪秀全禁絕儒學焚燒古書的運動剛剛拉開大幕,楊秀清就借"天父附體"傳達指示說:"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以及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此事尚非妖話,未便一概全廢。"8"天命之謂性,,一句出自《中庸》,「事父母能竭其力"一句出自《論語》。楊秀清宣佈這些話不是妖言,其實是在敲打洪秀全,表達對洪的極端做法的不滿。

洪秀全無視"天父"旨意,繼續加大力度推行禁絕儒學與焚燒古書運動。1854年初,楊秀清再次「天父附體」,以極為強硬的語氣傳達旨意:「千古英雄不得除,流傳全仗笥中書」"千古流傳之書不可毀棄"「真心忠正的臣僚傳述總要留下」。當時的楊秀清已相當憤怒,所以僅過了幾個小時,他又再次啟動「天父下凡」模式,明確指示洪秀全:

前曾貶一切古書為妖書。但四書十三經,其中闡發天情性理者甚多,宣明齊家治國孝親忠君之道亦復不少。故爾東王奏旨,請留其餘他書。凡有合於正

道忠孝者留之,近乎綺靡怪誕者去之。至若歷代史鑑,褒善貶惡,發潛闡幽,啟孝子忠臣之志,誅亂臣賊子之心,勸懲分明,大有關於人心世道。再者,自朕造成天地以後,所遣降忠良俊傑,皆能頂起綱常,不純是妖。所以名載簡編,不與草木同腐,豈可將書毀棄,使之湮沒不彰?今又差爾主天王下凡治世,大整綱常,誅邪留正,正是英雄效命之秋。彼真忠頂天者,亦是欲圖名垂千古,留為後人效法。爾眾小當細詳爾天父意也。9

"天父"語氣強硬,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或許是楊秀清的威嚇起到了作用,洪秀全此後未再搞大規模的焚書。取而代之的是折中妥協,對四書五經實施刪改。

當然,鬥爭並未終結。具體過程不必贅述,結局是洪秀全在1856年策劃"天京事變",聯合北王韋昌輝等人,血洗了楊秀清與東王府勢力。這位太平天國精神領袖,終於實現了夢寐以求的政教合一。

遺憾的是,這政教合二隻維持了短短8年時間。1864年,南京城被攻破前夕,洪秀全於彌留中,向已食草多日的太平軍將士下達了最後一道天王詔旨:

你們軍士暫時安息,朕今上天堂,向天父天兄領到天兵百千萬,大顯權能保固天京,你們軍士大共享昇平之福。sup10/sup

忠王李秀成在自述裡說,他與侍王李世賢早就不信"天父天兄""天兵天將」這套空洞鬼話。但對洪秀全而言,這套話術是他權力合法性的全部來源,所以臨死之時,他沒有別的辦法,只能仍以這套話術自欺欺人。

人力與物力的汲取

太平天國的人力與物力汲取機制也有問題。

李秀成在自述裡說,太平軍起事之初,•絕大多數前往金田村為教主「洪先生」祝壽的教民,並不清楚此行是要舉旗造反:

從者俱是農夫之家、,寒苦之家,積多結成聚眾……除此六人(楊秀清、蕭朝貴、馮雲山、韋昌輝、石達開與秦日昌)外,並未有人知道天王欲立江山之事。其各不知,其各因食相隨,此是真實言也。"

去金田村給教主祝壽的,都是些生活困苦的底層農民,他們入教只是為了能有飯吃。除了楊秀清、馮雲山等幾個高層頭目外,普通教眾絲毫不知即將發生"立江山」之事。

在這次祝壽大會上;高層頭目們很可能精心設計過一些"神蹟」,比如讓拜上帝教的旗幟自動豎起\再將刀槍塞進教眾手中。但即便如此,祝壽現場的氣氛仍不足以煽動周邊村民。李秀成的回憶是"願去者少,不願去者多"。於是為了成事,又有了如下一幕:

西王、北王帶旱兵在大黎裡經過,屯紮五日,將裡內之糧食衣服逢村即取,民家將糧谷盤入深擊,亦被拿去。西王在我家近村居住,傳令凡拜上帝之人不必畏逃,同家食飯,何必逃乎。我家寒苦,有食不逃。臨行營之時,凡是拜過上帝之人房屋俱要放火燒之。寒家無食之故而從他也。鄉下之人,不知遠路,行百十里外,不悉回頭,後又有追兵,而何不畏?sup13/sup

李秀成用他的親身經歷告訴我們:金田起事之後,為籌措到足夠多的糧餉,蕭朝貴與韋昌輝等人逐村進行地毯式的掃蕩掠奪;為裹挾到足夠多的信眾,採取將信眾的房屋焚燒殆盡的手段。這些信眾沒飯吃沒房住,只好跟著他們走,李秀成家便是如此。待到走出百十里路,這些一輩子沒出過遠門的鄉民已找不到回家的路,只好至死跟著造反到底。

關於通過地毯式的掃蕩掠奪來獲取糧餉,李秀成的回憶不是孤證。"打先鋒"一直是太平軍籌措軍餉的常規手段。所謂"打先鋒」,即以武力自民間榨取資財。江夏無錐子的《鄂城紀事詩》記錄了太平軍攻陷武昌後的所作所為,其中便有許多與"打先鋒」有關的內容。比如下面這兩則:•

賊入民家,開口問有妖否,答言無妖,便伸手索銀,謂之買命。妖,指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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