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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1866年:首個官派考察團出洋(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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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以上帝視角來打量1866年,該年最重要的事情或許是一個孩子出生在廣東香山翠亨村,母親給他起小名"帝象」。40多年後,這位孫帝象將成為清帝國最重要的掘墓人之一。

但就時代的轉型而言,1866年最引人矚目的人物是一位叫作斌椿的六十三歲老人。他得到了前往歐洲親眼見識近代世界的機會,這也是清帝國的官員第一次率團出洋。

恭親王找了個變通之法

1866年春,清帝國的海關總稅務司赫德要回英國結婚。

赫德向總理衙門請了六個月婚假,表示願意帶幾個中國人隨自己一同去歐洲,讓他們親眼看看近代世界是何模樣。此時的清廷尚無任何官員有出洋經歷,也沒有對外派駐外交官。

在為清廷工作的十餘年裡,赫德一直試圖說服清廷向歐美各國派駐外交官。說服的方式包括與總理衙門大臣私下交流、向總理衙門呈送公文說帖、翻譯《萬國公法》中與外交官權利有關的章節、撰寫《局外旁觀論》講述派駐外交官的好處1……恭親王奕祈很願意聽取赫德的種種改革意見,但對向海外派駐外交官這項建議,奕訴的回答始終是「究系局外議論,且亦非急切能辦之事」2。

清廷之所以寧願承受訊息閉塞之害,也不肯派外交官出國,主要是因為「禮節一層,尤難置議」3。多年來,同治皇帝與兩宮太后一直迴避接見歐洲國家派來的使節,原因是他們不肯行跪拜之禮,而大清又沒有能力強行讓他們下,跪。如果大清派了外交官去歐洲,就會面臨一個困境:這些外交官對歐洲君主

行跪拜之禮,便是有辱大清體面;他們入鄉隨俗行握手鞠躬之禮,又會成為歐洲國家的駐華外交官拒行跪拜之禮的理由。如此這般衡量得失後,對外派駐外交官一事,遂遲遲難有動靜。

與赫德提議帶中國官員遊歷歐洲大略同時,英國駐華參贊威妥瑪也向清廷呈遞了一份改革建議書,題為《新議略論》。這份檔案原本是據威妥瑪為新任英國駐華大使的阿禮國準備的一份備忘錄。阿禮國上任後,覺得該備忘錄頗有價值,遂命人將其譯為中文,讓威妥瑪送了一份給恭親王奕訴。

這是一篇五千餘字的長文。主要內容是勸清廷興辦鐵路、電報、採礦等事業,也建議清廷改革教育體制,創設新式軍隊。文章還力勸清廷對外派遣「代國大臣",也就是設定駐外公使。威妥瑪說,向外國派駐公使對清廷是有大益而無害的事情,既有助於聯絡清廷與各國之間的感情,增進彼此間的理解,也可牽制在京的外國公使勢力,還有助於消弭不必要的外交爭端。最重要的是可以讓清廷更好地融入世界,否則"中國獨立,不與鄰邦相交,各國未免心寒"「

奕訴收到威妥瑪的建議書後,便命總理衙門將其下發給地方督撫討論。

督撫們的回奏中有許多反對意見。比如改革科舉不再用詩文取士這條建議,遭到兩廣總督瑞麟和廣東巡撫蔣益澧的嚴詞反駁,理由是歷史上科舉出身的「名臣賢相」數不勝數,中國自古以來做大臣者有個優良傳統就是"'問錢糧不知」,威妥瑪希望官員懂錢糧之事,說什麼「詩文無用",實乃"坐井觀天之見也"5。派駐外交官這條建議也招來了許多疑慮。江西巡撫劉坤一覺得,派遣駐外公使相當於將國家的「柱石重臣棄之絕域",這些國之重臣很可能會被洋人"挾以為質"。浙江巡撫馬新貽也認為,洋人很可能會借控制駐外公使來操縱大清內政,萬萬不可上當工

當然也有贊同者。三口通商大臣崇厚與即將調任湖廣總督的李鴻章就很支援對外派駐使節。可惜的是,支援者普遍面臨如何處理跪拜禮節這個問題,如果提不出讓朝野滿意的解決辦法,其支援便沒有力量。崇厚提不出解決之法,只能在回奏裡講車牯轆話--他一面說派遣外交官是應該做的事情,一面又說做之前須將清廷使節與各國君主相見的禮儀確定下來,必須做到不損大清國體。如此來回橫跳,等於將問題原地推入了死衚衕。

地方督撫針對威妥瑪的改革建議書討論不出結果,赫德的提議卻仍讓恭親王奕訴見到了一個變通的小機會。

在給朝廷的奏摺裡,奕祈說:既然赫德願意帶人隨他去英國"一覽該國風土人情」,不妨從同文館裡選幾個學生出洋遊歷。這些學生都是身份低微的八九品官,與隆重派遣使節是兩回事,自然不會有多少涉及禮儀的活動。有赫德一路照料,也會少許多麻煩。再找個老成之人做領頭的管束這些學生,就萬無一失了。

總理衙門選中的老成之人叫作斌椿。

斌椿是旗人,以前做過山西襄陵縣知縣,後被調往赫德的總稅務司"辦理文案」,也就是做一點文書工作。因為斌椿年已六十三歲,他的兒子廣英也獲准隨行,以照料老父的起居。廣英原在內務府做"筆帖式」,負責滿文與漢文之間的翻譯工作。受斌椿管束的同文館學生共三名,名叫鳳儀、張德彝與彥慧,也全部是旗人。這五個人,組成了近代中國的第一支官派出洋考察團。

考察團全部由旗人組成,當然是有原因的。首先,旗人這個身份對清廷而言意味著忠誠;其次,相比讓漢人去開眼看世界,奕訴更期望旗人的見識跑在時代的前面。他之前創辦京師同文館培養外語人才時,便特別強調同文館學生須「選八旗中資質聰慧,年在十三四以下者」〈奕訴不放心讓漢人學外語,覺得他們很可能會與洋人勾結,損害清廷的利益;但他信任旗人,覺得讓旗人學好外語有助於清廷瞭解真實的外部世界,有助於維護滿人的天下。讓老旗人斌椿率四名年輕旗人遊歷一趟歐洲,也存有相同的考量--即便如此,總理衙門於考察團出發之前仍然審查了一番斌椿的思想狀態,結論是斌椿自幼受四書五經"千錘百煉"二確實老成可靠,不會被蠻夷所惑。

為了將與跪拜禮相關的風險降至最低,清廷沒有給考察團下達任何政治任務。他們唯一要做的事情是聽從赫德的安排,在兩位海關職員--英國人包臘(edwardbowra)和法國人德善(deschamps)的導遊下,去觀覽異域的山川河流與風土人情,再將所見所聞"帶回中國以資印證"\所以,這支考察團實際上更像是旅遊團。•

以斌椿為團長,讓駐華外國使節們頗有一點失望。許多人覺得斌椿官職太小,一輩子碌碌無為,能力平庸,擔憂他即便到了歐洲,也缺乏足夠的閱歷和

學識來獲得正確的認知。熟悉清廷的英國外交官弗里曼•密福特(freemanmit-ford)告誡歐洲各國說,斌椿只是個小官員,此行不過是奉命旅行遊歷,招待他的規格不可過高,否則可能會產生適得其反的效果:

我只希望不要過於盛情優待之,否則中國人會誤讀你們。他們馬上會說:"瞧,我們民族多麼偉大,我們一個私人旅行者到你們國家都能受到如此禮遇,皆因你們知道我們聰明,智慧超過你們,而你們夷人,即使大臣來此也不會有如此優厚待遇。"]。'

密福特提出的"不要過於盛情優待」的告誡,其實也是清廷中樞最期望發生的結果--歐洲各國的君王與政府首腦最好不要接待斌椿使團,那樣最利於清帝國繼續迴避跪拜禮問題。

有選擇性地"開眼看世界"

1866年3月,斌椿考察團從上海坐船啟程,經過一個多月的航行後抵達法國馬賽港,正式踏足歐洲。之後,考察團先後遊歷了法國、英國、荷蘭、德國、比利時、丹麥、瑞典、芬蘭、俄國等十餘國,於同年10月回到上海。

斌椿的考察成果是一本叫作《乘槎筆記》的遊記,和兩部共收錄了130餘首詩作的詩集。在遊記與詩集中,斌椿不止一次將自己描繪成上報天子、下濟百姓的大英雄。遺憾的是,他的考察並沒有給清廷帶回多少有價值的東西。

在歐洲,斌椿見到了迥異於清帝國的繁華城市。他去過馬賽、里昂、巴黎、倫敦、伯明翰、曼徹斯特、阿姆斯特丹、哥本哈根、柏林……這些城市有著良好的公共衛生與綠化建設,有路燈、長椅、公園、動物園與劇院,還有"夜夜元宵」(團員張德彝之語)的城市夜生活。所有這一切都讓斌椿驚歎不已--斌椿在北京城生活多年,非常清楚北京城完全談不上有公共衛生設施,也談不上有公共娛樂設施,其城市面貌如晚清名妓賽金花所言/"北京的街道,那時太醃j攢了,滿街屎尿無人管。」"北京之外,其他城市同樣糟糕,比如鄭觀應於19世紀90年代在上海見到的是「一人中國地界則汙穢不堪,非牛?叟馬

勃即垃圾臭泥」12。

斌椿也體驗了許多新鮮刺激的近代器械。先是法國客輪"拉布得內號"讓他大開眼界,船上不但有廚房可以提供精美的飲食,還有"千門萬戶」的房間和讓人「目迷五色"的裝潢,還有能將海水蒸憎為淡水、可供數百人飲用洗漱的龐大裝置,以及讓滿船人感覺"清風習習」的風扇,以及使人「不覺其為行路」,甚至可以讓斌椿鋪開紙筆練習書法的平穩動力系統。13然後,他又坐了火車、乘了電梯、打了電報、用過冷熱水龍頭與抽水馬桶,還參觀了造船廠、玻璃廠、印刷廠、制錢廠•、兵工廠、醫院、博物館……

所有的新鮮事物當中,斌椿最喜歡歌劇院。在巴黎看的第一場劇,佈景"山水樓閣,頃刻變幻",演員「衣著鮮明,光可奪目",臺上五六十人,"美麗居其半,率裸半身跳舞。劇中能作山水瀑布,日月光輝,倏而見佛像,或神女數十人自中降,祥光射人,奇妙不可思議」,讓斌椿看得非常過癮m。有人考證出,赫德安排他們看的這出戲是著名的《唐璜》。嘗過滋味後,斌椿在接下來的旅行中多次向負責行程安排的包臘提出看戲的要求,"要儘量多地去劇場看戲,越多越好",儘管他根本聽不懂劇情。於是,巴黎、倫敦與曼徹斯特等地,都留下了斌椿老大人觀劇的蹤跡。"

斌椿熱衷於上劇院,或許是為了刻意逃避某些東西。

赫德在日記中說,他將斌椿一行帶往歐洲,是希望歐洲各國政府通過接待他們,對中國人產生良好的印象。他很希望斌椿一行能夠帶著愉快的感受離開歐洲,還希望斌椿回到清帝國後可以「出任堂官,即外務部長",如此,清廷就可以在斌椿的幫助下"善待西方若干技藝與科學",並"遣派大使出國",與其他國家建立起"基於理性的友誼"。16正因為懷揣著這樣的心思,赫德給斌椿一行安排了許多外事活動。可是,這種安排既不符合總理衙門的預想(派小官員帶隊本就是為了減少外事活動,也不符合斌椿的自我期許),他從未想過要去執掌清帝國的外交事務,且時刻牢記著臨行前總理衙門關於跪拜禮問題的交代。

於是,有選擇性地"開眼看世界」,就成了斌椿在歐洲旅行期間的一種常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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