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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1866年:首個官派考察團出洋(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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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法國里昂,斌椿拒絕參加法軍舉行的盛大活動,原因是在清帝國的體制

中,士兵與軍官的地位遠低於文人與士大夫,他絕不願穿著大清的官服和頂戴去參加法國軍人為他舉辦的歡迎儀式。在巴黎,他也不願參加市政府和社會名流為他舉辦的官方招待會,更希望待在歌劇院裡。為了迴避各種帶有官方色彩的社交,斌椿要求負責安排行程的包臘盡可能多地安排看戲、聽歌劇與外出觀光。實在躲不過去,他便以身體不適為由躲在旅館裡閉門謝客,同時又拒絕去看醫生。17

到了倫敦後,情況仍是如此。斌椿先是宣佈生病,逃避了倫敦政界為他隆重舉辦的晚宴,卻在兒子的陪伴下去看了戲劇。然後又以生病為由拒絕前去醫學院觀摩「西方醫學"的先進外科手術,卻在傍晚去了劇院看演出。總之,「一到白天他的健康就不穩定,不能指望他參加任何活動。但只要太陽一落山,他便活力再現;而當夜幕降臨時,他就身體康健,.可以去享受各種表演帶來的快樂了"18。

好在,經赫德與包臘的努力安排,斌椿一行在英國仍然參觀了一些近代文明的標誌性事物。比如訪問議會、外交部,參觀牛津大學、郵政總局、公共圖書館、煤礦(甚至下了煤窯)等,而且還謁見了維多利亞女王。除此之外,赫德與包臘希望斌椿參觀的東西還有很多,比如立法院、聾啞學校、盲人學校、棉紗廠、橡膠廠……他們想讓斌椿儘可能多地接觸英國工業革命以來的種種經濟、文化和制度建設上的成果。斌椿則對此感到極為厭煩。終於,當赫德希望斌椿繼續旅程前往南北美洲時,老大人終於受不了了,他堅決表示拒絕,要求回國。

在清帝國海關總稅務司工作過的美國人馬士(hoseaballoumorse)後來成了一名歷史學家。在《中華帝國對外關係史》一書中,他如此總結斌椿的歐洲之行:

他從一開始便感到苦悶,並切盼能辭去他的任務而回到北京去。他的旅程縮短了。他被准許於八月十九日由馬賽啟航,以脫離他精神上由於蒸汽和電氣所造成的驚心動魄,和到處看到的失禮在他的道德觀念上造成的煩惱。他並未使我們對於中國文明得到良好的印象,他對於西方也沒有欣賞的事物可以報告。他的使命是一種失敗。sup19/sup

斌椿的苦悶與失敗•,源於他自旅程開始之日便抱有成見,只願謹守清帝國的主流教條,有選擇性地「開眼看世界"。來一場遍覽異域種種新奇事物的單純旅行,老大人是很樂意的,城市街衢、風景園林與器械發明,都被他開心地詳細寫入遊記與詩歌當中。老大人不願碰觸的,是那些與政治文化有關的活動,比如與英國維多利亞女王、英國首相、英國王子、瑞典國王、普魯士王后、比利時國王與王妃,還有巴黎、倫敦等地政治名流之間的交往。這些活動很重要,但他在遊記與詩歌中寫得非常簡略,幾乎見不到實質性內容。

這種取捨,既是在執行總理衙門的意志,也是為了自保。按總理衙門的規定,斌椿的遊記須作為工作記錄上交。言多必失,對外事活動的記載越簡略,遭人指摘的可能就越小。斌椿活到60多歲,很明白這個道理。

仍不免被罵作"甘為鬼奴」

除了"有選擇性地弁眼看世界"之外,斌椿還有一種特殊能力,那就是他可以將在歐洲看到的一切事物都來一番本土化處理。比如見到顯微鏡,他不關心此物能作何用途,卻想到了《莊子》的寓言2。;見到腳踏車,他也不問製造原理,卻大談特談這個東西有"木牛流馬之遺意"sup21/sup;在歌劇院聽到英國女演員唱歌,他也要說成「疑董雙成下蕊珠宮而來倫敦」22。

這種本土化處理的極致,是他對英國王室招待舞會的描述。老大人留下了兩首詩之

玉階仙仗列千官,夜半金爐添獸炭,

滿砌名花七寶欄;

瓊樓高處不勝寒。

長裾窄袖羽衣輕,曲奏霓裳同按拍,

寶串圍胸照眼明;鸞歌鳳舞到蓬瀛。

如果不看標題《四月二十三日英國君主請赴宴舞宮飲宴》,估計沒人能猜出這兩首詩是在描述白金漢宮的舞會。

詩作雖是小事,背後潛藏的卻是一種"你們這些東西我們早就有了"的畸形文化心態。這種心態不斷發酵,在斌椿老大人身上催生出了一種爆棚的自我陶醉感。比如,他屢屢以"蕭蕭易水一去不返"來讚頌自己的"壯舉」。其實,有赫德等人全程安排,既保證將他們例迴帶出去,也保證將他們回囹帶回來,哪裡需要什麼「風蕭蕭兮易水寒「?斌椿還寫詩說自己是"愧乏眉山麟鳳表,敢雲蠻貉動文章"」簪花親勞杜蘭香,下筆傾倒諸侯王"sup24/sup—我雖然長得不帥,但我的文采足以讓蠻夷們折服;我在歐洲行走,不但有仙女給我簪花,王侯們也為我的才華傾倒。這種自我陶醉,最後發展到了不可理喻的地步。回國途經埃及(斌椿稱埃及人為"愛人」)時,正值當地瘟疫暴發,海關實施了隔離政策,不許他們下火車停留。老大人自覺是醫道聖手,躍躍欲試而不得,只好作詩一首25:

愛人行政抱痼廉,補救心誠疾自安;我是人間醫國手,囊中救世有靈丹。

遺憾的是,清帝國也沒有地方供這位「人間醫國手」發揮餘熱。

儘管斌椿已在很努力地"有選擇性地開眼看世界」,也在很努力地將自己看到的一切做本土化處理,還在詩作中公然將歐洲人稱作「蠻貉",但當他的遊記流傳至帝師翁同穌手中時,還是引起了這位大人物的憤怒。翁在日記中痛罵斌椿,說他遊歷西洋各國,不但"盛稱彼中繁華奇巧」,還將夷酋稱作"君王」,將夷官稱作"某公某侯某大臣",實在是豈有此理。這位帝師給斌椿的定性是:

蓋甘為鬼奴者耳。26

斌椿如果有機會看到翁同穌的日記,定會覺得萬分委屈。他那麼努力地迴避接觸歐洲政教,那麼努力地只將目光放在應該放的地方,怎麼就成了甘心給

洋人做"鬼奴」的渾蛋?.

與斌椿同行、受其管束的三名同文館學生,也被"鬼奴」之類的大帽子牢牢束縛著。時年19歲的張德彝便是其中典型。張是京師同文館培養出的第一批譯員,隨斌椿考察團出訪歸來後留在總理衙門工作,後來一度擔任過光緒皇帝的英文教師。和斌椿一樣,他也寫有考察日記。從張的日記可以看到,他對歐洲的都市印象極佳,曾稱讚英國倫敦"道路平坦,園林茂盛,街巷整齊,市鎮繁盛」如;稱讚德國柏林「一路樓房之閔麗,道路之平坦,儼若法京巴黎」28;稱讚法國巴黎"樓閣華美,人物繁盛,輪車鐵道,玉石瓊瑩……較他國都邑,又勝一籌」勿。他還注意到了這些城市有完善的公共設施,對公園、排水系統、公共廁所等讚不絕口。

對歐洲的科技,張德彝同樣充滿好奇。他在遊記裡記述最多的事物便是科技產品,包括電梯、火車、地鐵、輪船、腳踏車、「鐵裁縫"(腳踏式縫紉機)、「制火寶機」(滅火器)、收割機、升降機等。沿用至今的"腳踏車"一詞正是張德彝創造的。他還記載了避孕套,只是礙於"不孝有三,無後為大」的古訓,他表示無法接受這種東西一一通常認為,歐洲人使用的避孕套是16世紀義大利解剖學家法洛皮奧(gabrielefallopius)發明的,在1870年前後已經可以批次生產,售價很低廉。張德彝遊覽歐洲期間,正值避孕套普及之時。3。

張德彝也是第一個記錄歐洲近代政體如何運作的中國人。在英國議事廳,他見識了議會民主議事的情形*。去英國法庭旁聽,他又被其判決體制折服,認為英國的法庭與清廷的刑訊體制大相徑庭32。參觀英國監獄時,他發現獄中不但有飽暖,還給犯人提供「獲利」的機會,有花園供犯人晚間散步,這些人道做法讓他頗受震撼"。他對法國的議會制度也有一些瞭解,記錄下了民主推舉議員的流程。他也觀察了德國的君主立憲政體。瞭解異域政體的運作機制,似乎是張德彝的一種興趣。34

與斌椿不同,張德彝太年輕了。年輕讓他缺乏那種以迎合現實需要的態度去處理所見所聞的能力。所以,他無力以一種驕傲的筆法對旅程中的所見所聞做本土化處理。他只能在考察過程中一面讚歎歐洲的繁華,一面感嘆自身的卑微。這卑微不僅源於清帝國的落後與衰朽,也源於他自己的出身——在清帝國'

朝野士紳的眼中,同文館學子本就與"鬼奴」相去不遠。即便日後成了光緒皇

帝的英文教師,張德彝也沒能消除掉這種卑微感。在人生的末年,他曾告誡子孫萬不可效仿自己:

國家以讀書能文為正途……餘不學無術,未入正途,愧與正途為伍。而正途亦間藐與為伍。人之子孫,或聰明,或愚魯,必以讀書為務。兆

同文館是個開眼看世界的所在,西學是開眼看世界的核心內容。可是,在同文館出身的張德彝眼裡:學外語與念西學是下賤之事,自己也算不得真正的讀書人。曾開眼看世界的他希望後代不要再接觸這些東西,不要再被人罵作"鬼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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