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7年10月22日,即將卸任的美國駐華公使蒲安臣代表美國政府,將一幅美國首任總統華盛頓的畫像,贈予清廷官員徐繼畲。
蒲安臣在贈像儀式上做了熱情洋溢的演講。他先是讚譽徐繼畲以難得的世界眼光撰寫出版了地理專著《瀛寰志略》,感謝他在書中將美國首任總統華盛頓"置於其他一切偉人之首」,並介紹說,正是為了感激這種讚譽,現任美國總統安德魯-約翰遜(andrewjohnson)才特意請藝術家為徐繼畲繪製了一幅華盛頓畫像。最後,蒲安臣安慰徐繼畲,請他不要在意從前那些因開眼看世界而"遭到罷黜」的悲傷歲月,畢竟現在"開明的政府已經把你安置在國家元首身邊(指自1865年起在總理衙門擔任行走)……你已經被委任為一個事業機構的首腦(指自1867年起擔任同文館總管大臣)"\
蒲安臣向徐繼畲贈送華盛頓像,是國際社會對晚清改革的一次正面回應。徐繼畲進入總理衙門並出任同文館總管大臣,則是晚清改革史上的一樁風向標式的事件。正如美國傳教士丁盛良所觀察到的那般:徐的復出是清廷在釋放改革訊號,是一個「好的跡象」2。
《瀛寰志略》遠勝《海國圖志》
今人談及晚清"開眼看世界"的先驅,通常第一個會想到魏源和他的《海國圖志》,而非徐繼畲與他的《瀛寰志略》。
其實,《海國圖志》與《瀛寰志略》這兩本著作,幾乎同時完成於19世紀40年代。前者的成書時間是1842年(50卷本)、1847-1848年(60卷本)、19世紀50年代(100卷本);後者的初稿完成於1844年,初刻本問世是在1848年。兩書作者魏源與徐繼畲也相當於同齡人,魏源的生卒年是1794—1857年,徐繼
畲的生卒年是1795—1873年,魏只比徐大了一歲。
這兩個同時開眼看世界的同齡人,看到的世界是大不相同的。
比如,魏源接受了「大地如球"的新學說,不再堅持「天圓地方」的傳統認知,《海國圖志》裡也載有來自歐洲的新式半球圖。但他拒絕按新式地圖將地球劃分為歐、亞、美、非、澳五大洲(南北美洲合一,缺南極洲),反援引佛典「考據"稱地球只有四個洲:東勝神洲、西牛賀洲、南贍部洲與北俱廬洲。亞歐非是南贍部洲,美洲是西牛賀洲,東勝神洲與北俱廬洲在北極之海與南極之海,還未被發現。他還論證說,南贍部洲是"四洲之冠」,中國是南贍部洲中最尊貴的"東方人主」,印度是"南方象主",蒙古是「北方馬主」,西洋是"西方寶主」。他們全都不如「東方人主」尊貴。3這種牽強附會的考據背後,隱約可見一種根深蒂固的文化優越感。
最能體現魏源這種文化優越感的,是《海國圖志》裡的「夷狄"一詞。魏源說,自己編纂此書的目的是"師夷長技以制夷」,而夷人之所長僅在技術層面,文化禮教萬萬不及中國;基於這種理念,他在書中考證認定「西洋教」乃是雜學,其教義最初抄襲的是佛教,後來又抄襲了儒學:
蓋西方之教惟有佛書,歐羅巴人取其意而變幻之,猶未能甚離其本。厥後(利瑪竇等傳教士)既入中國,習見儒書,則因緣假借以文其說,乃漸至蔓衍支離,不可究詰,自以為超出三教上矣。4
此外,他還援引中文世界的各種道聽途說,將來華傳教士的活動描述為以邪術惑人。說教民入教前要吞吃一枚藥丸,日後若洩露邪術,就會排洩出一個「女形寸許、眉目如生」5的東西。又說傳教士會拿小刀挖取教徒的眼睛,用來煉銀:
聞夷市中國鉛百斤,可煎紋銀八斤,其餘九十二斤仍可賣還原價,唯其銀必華人睛點之乃可,西洋人之晴,不濟事也。sup6/sup-
徐繼畲的《瀛寰志略》裡,沒有這麼多基於盲目優越感而產生的偏見。盡
管徐也說過"坤輿大地以中國為主」7這樣的話。但他沒有像魏源那般主動撰寫長文去論證這一點。據徐與友人張穆的通訊,他寫下這種句子的目的,是希望規避一些不必要的現實風險--張穆收到《瀛寰志略》書稿後寫信勸徐,要他將《皇清一統輿地全圖》收進書中且放在卷首,因為這幅地圖以中國為世界中心。張穆告誡徐:千萬不要忘記明代徐光啟、李之藻的歷史教訓,他們當年沒有這樣做,"遂負謗至今」:直到今天仍遭到清帝國知識分子的鄙夷與批判。徐採納了張穆的建議,在卷首放了一張"拱極朝宗"、以中國為世界中心的地圖。
《瀛寰志略》也極少使用"夷」「胡」「狄」這類帶有文化貶損含義的詞。這是徐繼畲不斷修正自身認知後產生的結果。該書的早期手稿《瀛寰考略》裡,原本存在許多「夷」字,如"英吉利」一節2429個字中就有21個「夷」字。經修訂後更名為《瀛寰志略》出版時,英吉利一節增至7620個字,「夷"字卻被全部刪除。徐繼畲有意識地使用了"泰西」"西洋""西國」這類中性詞,來取代晚清知識界慣用的「夷狄"。那時的清帝國官場慣用「夷酋」來稱呼外國來華官員,徐繼畲也有意識地將之改成了「英官」這類中性詞。9
附帶一提,「夷"字在晚清正式被棄用的時間是1858年。中英兩國於該年簽訂《天津條約》,內中第五十一款規定:此後公文言及英國官民時一律「不得提書夷字」1。。這是魏源去世的第二年,《瀛寰志略》出版後的第十年。可見徐繼畲是一個遠遠走在時代前面的人。
與魏源執著於將基督教論證為抄襲佛教與儒教的雜學不同,徐繼畲對基督教沒有太多牴觸情緒。在比較過佛教、基督教與儒學後,徐繼畲說:儒學自然是好東西;佛教「以慈悲為主」也是好東西;那摩西十誡"雖淺近而尚無怪說」,同樣是好東西;西教講神蹟,但"無惡於天下」,主旨是「勸人為善」,與摩西十誡差不多,當然也是好東西。徐受了幾十年的儒學教育,對儒學有很深的文化自信,所以他又說:傳教士來中國「特欲行其教於中華,未免不知分量」,想用基督教取代儒學未免太過不自量力。"簡單概括起來,魏源的文化心態是"你的東西雖好,卻都是從我這裡抄過去的次品",徐繼畲的文化心態則是"我願意承認你的東西很好,也自信我的東西不錯"。
這種心態,也見於徐繼畲對美國首任總統華盛頓的盛讚。在《瀛寰志略》第九卷《北亞墨利加米利堅合眾國》中,徐繼畲說,華盛頓"不僭位號,不傳子孫,而創為推舉之法"「,實在是偉大,像極了中國傳說中才有的天下為公;他還說,該國「幅員萬里,不設王侯之號,不循世及之規,公器付之公論",實在是古今未有的制度,很神奇i3。魏源的百卷本《海國圖志》,摘抄轉錄了《瀛寰志略》對美國的介紹,卻刪除了徐稱讚華盛頓這一節。這種刪除或許並非刻意為之,但它至少說明,魏源對徐的這段論述缺乏共鳴。
《海國圖志》與《瀛寰志略》存在這樣的區別,主因大概是魏源與徐繼畲的人生履歷大不相同。
1844年之前,魏源長期給人做幕僚幫辦。1844年,魏源中舉之後,也只做過知縣、知州。他欠缺與洋務的直接接觸,編纂《海國圖志》也主要是在做一種資料彙編類工作。徐繼畲則不然。1843年時,徐已是福建布政使,以朝廷專員的身份負責辦理廈門、福州兩個開放口岸的對外通商事宜。直接負責辦理涉外事務的官員,自然需要了便外部世界究竟是何種模樣,《瀛寰志略》一書正是基於這種需要而蒐集資料撰寫出來的。此外,與魏源埋頭於大量似是而非的中文材料不同,徐繼畲與雅裨理(davidabeel,美國人)、李太郭(geoigetradescantlay,英國人)、阿禮國(時任英國駐福州領事)等來華外國人士有密切交往。徐不斷向他們求教、索取外部世界的資料與資訊,並做交叉求證。當然,這並不是說魏源與外國人士毫無接觸,只不過與徐繼畲相比,他與外部世界的直接接觸實在是太過有限了。sup14/sup
徐繼畲是一個孜孜於獲取外部世界資訊的人。雅裨理在日記中如此描述徐繼畲的這種狀態:
他既不拘束,又很友好,表現得恰如其分。很明顯,他已經獲得了相當多的知識。他了解世界各國狀況的願望,遠比傾聽天國的真理熱切得多。他畫的地圖還不夠準確,他不僅查對經緯度以便標出確切的地理位置,更把目標放在蒐集關於各國的一般性知識上--版圖的大小、政治上的重要性和商務關係,特別是同中國的商務關係。他對英國、美國和法國的考察比對其他國家更為認真仔細。sup15/sup
直接交流無疑會勝過所有的間接聽聞。一個負責具體涉外事務的實幹派官員,基於現實工作需要而展開的資料蒐集與整理,要比文化人在書齋中做的資料彙編更客觀也更理性。這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然而也正是這種客觀與理性,給徐繼畲與他的《瀛寰志略》帶來了迥異於魏源與《海國圖志》的命運。
有"死不瞑目"四字念念不能忘
《瀛寰志略》甫一齣版流傳,即遭到時人的非議。
有人從書中摘出"(日耳曼)殆西土王氣之所鍾歟」一句,將"西土」二字略去,攻擊徐繼畲妄稱王氣已不在大清。有人摘出他稱讚華盛頓的言辭,說他"故意不當敘述文,而混為議論,含有贊成之意」,是想要挑戰愛新覺羅的皇權。16一位叫作史策先的御史攻擊道:這本書對於外部世界的風土人情說得很詳細,但「立言多有不得體處」,比如說英吉利是「強大之國",說四海之內沒有該國艦船無法抵達之處,實在是"張外夷之氣焰,損中國之威靈」。史策先還說,自己「初見此書即擬上章劾之」,第一次讀到就很生氣,想要寫奏章彈劾作者徐繼畲,只是聽聞已有同僚上奏舉報,且徐的書已被勒令毀版才作罷4
《瀛寰志略》最大的不幸,是它完成得太早了。1848年,初刻本問世時,清帝國朝野幾乎找不到徐繼畲的知音。1858年,也就是《瀛寰志略》出版後的第十個年頭,後來的改革先驅曾國藩,在給左宗棠的書信中仍舊批評這本書,說它"頗張大英夷",長英國人的志氣,滅中國人的威風。那時節的曾國藩對大英帝國仍抱持著一種盲目的輕視,覺得"英夷土固不廣,其來中國者人數無幾」,不但領土不如大清廣闊,人口也遠比大清要少,不過是"欲恃虛聲以懾我上國"18。他覺得徐繼畲的《瀛寰志略》正好助紂為虐,充當了替英夷虛張聲勢的角色。
這些彈劾與非議,嚴重影響了徐繼畲的仕途。'.・
1850年,英國人在福州向僧人租賃房屋,引起士紳反對,發生了後世稱作「神光寺事件」的外交糾紛。徐繼畲時任福建巡撫,已因《瀛寰志略》而聲名
狼藉。此案一齣,遂被一眾官員聯名彈劾。在給兄長的書信中,徐如此描述當日遭遇:"初參弟為撫馭無方,繼又參弟為袒護屬員、包庇漢奸……吠影吠聲,轟然交作。」19彈劾引發了道光皇帝震怒,徐被降職以示懲戒。咸豐皇帝上臺後又追查歷史問題,將徐徹底罷職。1852年底,徐繼畲回到老家山西,以鄉紳身份幫辦地方團練。1856年,徐重操舊業在平遙書院做起了塾師,靠著每年約600兩銀子的束脩收入維持全家八口人的生計。徐自我調侃稱自己為官多年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