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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1870年:曾國藩被算計進退失據(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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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70年是歐洲多事之秋。先是爆發了普法戰爭,後又誕生了"巴黎公社」。在美洲,洛克菲勒創辦了美孚石油公司,非裔美國公民也首次正式獲得了投票權。

這一年的清帝國,發生了震驚中外的"天津教案"。

有人想要盡戮在京夷酋

1870年夏,天津疫病流彳亍。法國天主教仁慈堂收養的嬰兒也未能倖免,夭折了三四十人之多。天主堂神父與修女「迷拐孩子挖眼剖心製藥」的謠言大範圍流傳開來。

據時任天津知府張廣藻說,流言是這樣冒出來的:

有人於黑早見仁慈堂洋人抬小棺埋葬東關義冢地內殆非一次,偶為群犬刨出,見有一棺數屍者,於是津民譁然,謂此必洋人殺害小兒取其心眼,為端午節合藥之用,否則奚為一棺而有數屍也。1

當時的天津時常有拐賣兒童之事發生。建於1869年的天主教仁慈堂為收養孤兒,常向孤兒的掌控者支付一定費用。但當時鮮少有父母或掌控人願意主動免費將孩子送給慈善機構撫養,遑論是洋人成立的機構,故仁慈堂不得不以支付費用來收養孤兒。有時候,仁慈堂還會收養垂死的兒童,旨在為其做宗教洗禮以拯救靈魂。這種做法既刺激了不法之徒去迷拐兒童,也給流言的產生提供了捕風捉影的依據。

不久後,有兩名人販子被捕,官府在告示裡暗示他們的行為可能是「受人

囑託"。民間組織"水火會"受到鼓舞與煽動,開始四處抓捕有嫌疑之人。群眾公審之下,一名叫作武蘭珍的迷拐犯不得不迎合"民意」,供稱他作案所用的迷藥正是法國天主教仁慈堂提供2--曾國藩後來在奏摺裡說,武蘭珍"指勘所歷地方房屋與該犯原供不符」二現實中找不到武蘭珍口供裡的案發地,可見他是迫於「民意」不得不胡亂編造作案情節。

在武蘭珍招供的當下,「鐵證」如山,民情沸騰。鄉紳們集會於孔廟,書院也停課聲討。號稱有萬餘人之多的憤怒民眾群聚在教堂之外,或與教民口角相爭,或向教堂拋擲磚石。仁慈堂的修女本想請民眾選派代表,進入堂內調查,以廓清真相,但被法國領事豐大業所阻。豐大業不願與憤怒的民眾直接交涉,6月21日,他前往三口通商衙門與天津府衙,要求地方官崇厚、張光藻調兵彈壓民眾。遭拒後,豐大業在獅子林浮橋上遇到靜海知縣劉傑,爭論過程中,豐開槍恫嚇,射死了劉傑的家人劉七。民憤遂被徹底點燃。百姓們先是打死豐大業及其隨從,然後又衝入法國教堂,扯碎法國國旗,打死法國神父、修女、洋商、洋職員及其妻兒等共計20人(包括13名法國人、3名俄國人、2名比利時人、1名義大利人、1名英國人)、中國僱員數十人,縱火焚燒了望海樓教堂、育嬰堂、領事署及多座英美教堂。

此即震驚中外的"天津教案」。

1862年,江西巡撫沈葆楨呈遞給總理衙門的一份情報,頗有助於理解底層民眾為何對天主教堂懷有如此深重的疑慮和敵意。當時,江西境內一再發生民眾與教堂之間的糾紛。沈想知道這些反教百姓究竟是怎麼想的,遂命人喬裝成平民去基層,與反教百姓面對面聊天探聽訊息。

下文是探子與反教民眾部分對話的原文照錄:

問:你們紛紛議論,都說要與法國傳教士拼命何故?

答:他要奪我們本地公建的育嬰堂,又要我們賠他許多銀子,且叫從教的來佔我們鋪面、田地,又說有兵船來挾制我們。我們讓他一步,他總是進一步,以後總不能安生。如何不與他拼命?'•.

問:我等從上海來,被處天主堂甚多,都說是勸人為善。譬如育嬰一節,,

豈不是好事?

答:我本地育嬰,都是把人家才養出孩子抱來乳哺。他堂內都買的是十幾歲男女。你們想是育嬰耶?還是藉此採生折割耶?而且長毛都是奉天主教的。他們必定要在城內,及近城地方傳教。譬如勾引長毛進來,我們身家性命不都休了?

問:你們地方官同紳士主意如何?

答:官府紳士總是依他。做官的止圖一日無事,騙一日俸薪,到了緊急時候,他就走了,幾時顧百姓的身家性命。紳士也與官差不多,他有家當的也會搬去。受罪的都是百姓:與他何干?我們如今都不要他管。我們只做我們的事。、

問:譬如真有兵船來,難道你們真與他打仗麼?

答:目下受從教的欺凌也是死,將來他從教的黨羽多了,奪了城池也是死,勾引長毛來也是死,橫豎總是死。他不過是炮火厲害,我們都拼著死,看他一炮能打死幾個人。只要打不完的,十個人殺他一個人,也都夠了。

問:你們各位貴姓?

答:我們看你是老實人,與你閒談。連日官府都在各處訪查,你是外省的口音,我們姓名,不能對你說的。4

就這段對話所透露出的訊息來看,19世紀60年代的江西民眾反教,主要受到如下幾個因素的影響:一是天主教育嬰堂與本土育嬰堂之間存在衝突,即所謂的「要奪我們本地公建的育嬰堂,又要我們賠他許多銀子"。二是教民與非教民之間存在衝突,因"官府紳士總是依他",非教民在衝突(官司)中居於不利地位。三是教堂的行為模式與中國傳統慈善組織大不相同,民眾無法理解時,會傾向於將其與「採生折割"這種恐怖的民間傳說聯絡到一起。四是太平軍(「長毛」)在江西的所作所為,讓當地百姓心有餘悸。天主教拜上帝,太平軍也號稱「拜上帝教",民眾分辨不了二者的區別,於是產生了一種籠統的認知,「長毛都是奉天主教的",認定傳教士會「勾引長毛進來」。

顯然,底層民眾的反教行為是一種集合了經濟衝突、文化衝突與制度衝突的複雜產物,不宜以"愚昧"二字簡單指斥。就沈葆楨提供的情報而言:經濟衝突指的是爭育嬰堂與賠銀子;文化衝突指的是民眾不能理解教堂的慈善模

式,也不能理解傳教士與太平軍的區別;制度衝突指的是傳教士的治外法權,會對地方官府造成壓力,使其出於保烏紗帽的利益考量,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在治理上出現偏袒教民的傾向。當然,愚昧與不開化這個問題也一直存在,比如民眾仍然相信"採生折割"。

回到天津教案。

事發後,法、英、美、德、俄、比、西七國,聯合向清廷發出照會抗議。法國軍艦更開往大沽口鳴炮27響示威。如何處理此案,成了擺在清廷高層面前的一件迫在眉睫的事情;

14歲的同治皇帝年輕氣盛,沒見識過真正的近代軍隊。他對老師李鴻藻說:越將就洋人,就會越出亂子,"若得僧格林沁三數人把截海口,不難盡殲此輩」。這種雄心勃勃與"詞氣甚壯",讓他的另一位老師,同樣沒見識過近代軍隊的翁同解深感欣慰,將之載入自己的日記之中。5顯然,小皇帝並不瞭解,在十年前的八里橋之戰中,僧格林沁的「雄兵」完全不是英法聯軍的對手,連給英法聯軍造成有影響的創傷都做不到。

同樣激情澎湃的還有內閣中書李如松。他告訴小皇帝,此次事件錯全在洋人,始於「教匪迷拐幼孩",激化於「豐大業向官長開槍"。他還說,國家的安危全看民心的向背,此次事件把民眾的愛官愛朝廷之心全部激發了出來,「不期而集者萬餘人」,這些百姓"知衛官而不知畏夷","知效忠於國家而不知自恤罪戾」-—只知道為朝廷效忠,絲毫不顧及自身安危。這充分說明,我們對洋人硬起來的時機已經成熟了:

縱不能乘此機會,盡焚在京夷館,盡戮在京夷酋,亦必將激變之法國,先與絕和,略示薄懲。sup6/sup

李如松覺得,即便不能殺光京城裡的洋人,不能燒盡他們的房屋,也要對法國實施正式斷交來作為懲罰。

監察御史長潤完全贊同李如松的意見。他上奏說:這次天津出事,「實乃天奪其魄,神降之災",實是蒼天要懲罰這些邪惡的洋人。我們"正可假民之憤」,藉助民眾的憤怒將允許洋人入華傳教這一規定徹底廢除。對傳教士「迷

拐幼孩""以眼煉銀"之說,長潤深信不疑。他自小道訊息聽說天津百姓曾從教堂內搜出「人眼人心等物」且交給了通商大臣崇厚,而崇厚的奏報中沒有這些內容。於是長潤懷疑有人(雖未點名但自然是指崇厚)消滅了罪證,要求朝廷下旨讓曾國藩「認真詳查」,看看究竟是怎麼回事--崇厚是恭親王奕訴的心腹,攻擊崇厚消滅洋人的罪證,其實是將矛頭暗暗指向奕訴與總理衙門,要給他們扣一頂袒護洋人的大帽子。7

慷慨激昂者當中,影響力最大的要數醇郡王奕謖。他在給小皇帝的奏摺裡說,這一次"該酋被戮,教堂被焚」,理全在我們這邊,「雖不能以之喻彼犬羊,正好假以勵我百姓」,雖然沒法和外國狗羊們講道理,但正好可以藉此激勵我大清百姓,「民為邦本,津民宜加拊循,勿加誅戮……民知捍衛官長,豈非國家之福」,對參與打殺洋人的天津百姓,切不可問罪誅殺,百姓懂得保衛自己的父母官,那是朝廷之福。3

左宗棠也主張強硬。他在給總理衙門的密函裡說,不要害怕事態擴大,要知道洋人最喜歡「挾持大吏以鈴束華民",最愛玩威脅地方官,再由地方官來鉗制民眾這種把戲。相比之下,他們反倒不太敢直接做那些「拂輿情,犯眾怒」的事情。左宗棠還說,此次事件是由"迷拐"而起,雖然用迷藥拐賣小孩之事沒有證據,但"幼孩百許、童貞女屍從何而來」?總不會是毫無來由吧?"不得謂無其人無其事"。如果洋人「志在索賠了結」,那還不妨答應他們,如果他們要求懲辦參與打殺的民眾,則萬萬不可,因為這些人是"義忿所形,非亂民可比",拿他們給洋人抵命,會失了天下人心。保護這些百姓,才是大清走向振興的關鍵。左宗棠鼓勵總理衙門:

正宜養其鋒銳,修我戈矛,隱示以凜然不可犯之形,徐去其逼。9

兩條改革路線激烈交鋒

這些慷慨陳詞,讓在"庚申之變"中見識過近代化軍隊厲害的恭親王奕訴深感憂慮。

在奏摺裡,奕祈一再提醒小皇帝和年輕的太后,眼下的首要之務是安法國

之心,「以力遏兵船為第一要義",要將消弭戰爭爆發的危險放在第一位。

奕訴說:總理衙門連日來與法國駐華公使羅淑亞(julienderochechouart)磋商。羅的回覆是此案事關重大,須向國內請示。此人素來"暴躁異常",此次反而"不甚著急",也許是因為他早有定謀,這定謀有可能給大清帶來不測之禍。羅淑亞的翻譯官說,此案有四件重大情節,一是毀壞了法國的國旗;二是打死了法國官員;三是殺傷了許多法國民眾;四是焚燬了法國教堂。所以羅淑亞做不了主。總理衙門又去與其他國家的駐華使臣接觸,以法國對大清用兵必然有損各國貿易利益為由,希望他們能從中斡旋。各國使臣回覆說他們也知道中法開戰會損害各國貿易,但如果我方拿不出處理案件的妥善辦法,他們想要斡旋也無從著手。他們建議由大清皇帝派人前往法國就此事道歉,並重申兩國友誼。總理衙門調查分析後認為,"殺斃領事*對西方國家來說確實是一件很大的事情,法國可能對華用兵的說法"似非虛聲恫嚇"o而且,還有一件事情需要特別考量,那就是各國之間平日裡的聯絡,遠較他們與大清的交往密切。如果這樁案子處理不當,"各國受損,將來勢必協以謀我」,日後他們很可能會聯合起來對付大清,那情況就更嚴重了。總理衙門"再四商酌」,沒想到更好的處理辦法,只能奏請朝廷派遣一名大臣,帶上國書前往法國"相機辦理」。總之,一切以消弭戰事為最緊要。i。

當時已發生了七國照會抗議、法國軍艦在大沽口鳴炮示威之事。這些情況讓奕訴對是否能夠避免戰爭缺乏信心,他在奏摺的末尾說,"是否彌釁尚無十分把握",但事總得一點點先做起來,也許派大臣去法國,就是"豫遏兵船之一端也」。

與奕訴最關心如何消弭戰爭不同,朝中的「慷慨激昂派」更在意如何維繫和激發民心。內閣學士宋晉說,「百姓一動義憤,每每一發難收……若因有礙和局,抑制太甚,更恐各省民心因此激變,其患有更甚於法國者"suph/sup。掌雲南道監察御史賈瑚,似乎是嫌事情鬧到七國問罪的程度還不夠大,居然又奏稱說京城也有「迷拐孩子挖眼剖心製藥」口的匪徒,要求步軍統領衙門全員出動搜捕。賈瑚的主張得到了李鴻藻和同治皇帝的支援。「

總理衙門與"慷慨激昂派"之間的分歧,代表了清廷內部處理天津教案的兩種不同意見。一者以恭親王奕訴和總理衙門為核心,主張與洋人和平相處;

一者以奕謂和朝中理學清流之臣為核心,主張將洋人盡數驅逐出境。

曾國藩將這兩派分別稱作「論勢者"與「論理者",如此描述他們的分歧:

論理者以為當趁此驅逐彼教,大張撻伐,以雪先皇之恥面作義民之氣。論勢者以為兵端一開,不特法國構難,各國亦皆約從仇。能御之於一口,不能御之於七省各海口;能持之於一二年,不能持之於數十百年。而彼族則累世尋仇,不勝不休。庚午避狄乏役,豈可再見?"

大意是:「論理者」主張據理而行,要抓住機會將洋人們趕出大清,以雪先皇(也就是咸豐皇帝)被英法兩軍從京城趕跑逃亡熱河的恥辱。"論勢者」主張順勢而為,現在與法國開戰,等同與各國同時為敵。清廷軍隊的戰鬥力可以抵禦洋人於一地,不能抵禦洋人於七省;可以與洋人相持一兩年,不能與洋人相持幾十年上百年。結果‘一定是洋人不斷武力尋仇,很可能再現咸豐皇帝逃亡熱河的恥辱。

再往深處審視,「論勢者」與"論理者"之爭,實乃晚清兩條改革路線之爭的一個縮影。儘管以奕訴、文祥等為核心的總理衙門及下屬洋務官員,和以奕謂、倭仁等為核心的理學清流之臣,都同意清廷需要通過改革來謀求自強,但他們在改革內容和改革目標上存在巨大分歧。

改革內容方面的衝突,見於奕訴與倭仁在"開設天文算術館」一事上的正面對壘"。改革目的方面的衝突,見於1868年中英修約談判期間,醇郡王奕譚所呈遞的《謹陳管見折》及《驅逐洋人之法六條》。在這份奏摺裡,奕謂通過攻擊奕訴的心腹崇厚,公開在對外政策上與總理衙門唱起了反調。崇厚草擬的修約意見裡,提到天主教與佛教、道教並無區別,大清包容永珍,也不妨包容洋教。奕譚以一種尖銳的態度將這種主張定性為「袒護洋人」,說崇厚是想通過討好洋人來穩固自己的地位,從而牟取自己的利益。奕爆還批判總理衙門,說"洋務」一事從最開始就走錯了路一「溯查洋務之興,首誤於苟且依違,繼誤於剿撫無定",責備朝廷對洋人該剿滅還是該安撫,始終沒有給出明確的說法,造成了「秉政者既無定見,疆吏將帥亦無所適從」的惡果。sup15/su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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