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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1873年:同治皇帝放棄跪拜禮(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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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理衙門:只有跪拜之禮,對大清國體最要緊不能退讓,其他都好商量。

奕訴細緻描述這些場景的目的,是努力想要給同治皇帝留下一種「總理衙門在談判中很強硬」的印象。之後的"譬曉百端,反覆辯詰,幾於舌敝唇焦」,更是直接自述苦勞。再之後,則是介紹總理衙門的強硬立場帶來的成果:五國使臣被逼到沒有辦法,只好說出「不是我們非要固執,實在是本國沒有跪拜之禮,如果跪拜了,以後我們就沒法在自己的國家做人」這種話。這大約也是實話,因為若同意跪拜,即意味著外交上的絕大失敗,使臣的政治生命也就結束了。耐人尋味的是奕訴的表述方式,比如各國公使"其詞頗為迫切"云云,大有一種總理衙門將各國公使逼到了牆角的感覺。

第四部分:

臣等原知彼國從未嫻習之禮,未易強以必行。而借筆舌之力,如能就我範圍,固於體制較免窒礙,亦藉以折其虛僑桀驚之氣。且使彼之所謂外國制度,君臣並立相見,及各國使臣代其國主行事,如其國主親來,各等非理之說,無可乘閒置喙。今歷次辯詰後,彼等於前項非禮之說,不復引援。復於彼國覲見常禮,免冠三鞠躬者,願為免冠五鞠躬。所謂鞠躬,即彼國俯首立地而叩之禮,茲擬倍加恭敬以將其誠。並宣告於覲見時,由在前一員奏詞稱頌,復將所奏之詞先期知照臣衙門,以見並無妄瀆。其意若以該使臣等如此盡禮,儻再不準舉行,是中國不能以禮待人,勢將執為口實。臣等竊思咸豐八年所定條約,業經奉旨允准約內覲見一節,庚申之事,各國皆以之藉口,今各使臣復竭誠籲請,臣等仍不能不與往返辯論。,

這是奕祈再次試圖含蓄引導同治皇帝接受一種介於中西禮儀之間的折中方

案,也就是所謂的"免冠五鞠躬"之禮。這番引導層層遞進,頗有技術含量:先強調各國公使絕不會接受三跪九叩之禮,總理衙門也清楚無法強迫他們接受。再強調總理衙門已通過強硬談判,成功迫使各國公使收回他們的許多謬論,比如君臣並立相見不分上下,公使代表等同於國主親自前來等。然後說各國公使被逼無奈,只好同意將他們的"免冠三鞠躬"之禮,升格為「免冠五鞠躬」之禮。為了讓同治皇帝更願意接受,奕訴還補充說所謂鞠躬就是他們那邊的俯首叩頭之禮;還說洋人們為了表示恭順的誠意,願意將覲見時的講話稿提前交給總理衙門稽核。最後,奕訴說出了自己的兩點看法:第一,各國使臣已是"如此盡禮」,若再不允許他們覲見,我大清不能以禮待人將會成為他們的.口實;第二,回顧往事,覲見問題曾在"庚申之變」中被各國拿來作為藉口。

最後這些話,實際上是在含蓄提醒(或謂威脅)同治皇帝,不要為了一些沒必要的體面,重蹈庚申之亂的覆轍。

別等他國用武力逼迫才改

同治皇帝看完奕訴談判彙報之後,沒有按奕訴的期望做出決策。

享受不到各國公使的跪拜,十八歲的年輕皇帝心中十分不甘。正如知名學者茅海建所言,"自親政後,同治帝對西禮覲見並未多發議論,但奕訴等軍機大臣、總理衙門大臣心裡都十分清楚,其意存不甘,更何況諫臺對此攻擊甚猛,同治帝每次都將此類折片發給總理衙門",可謂"帝意明朗"。18

於是,奕訴呈遞彙報奏摺的第二天,就有翰林院編修吳大徵上奏,反對接受跪拜禮以外的任何覲見之禮。他的理由是:"朝廷之禮,乃列祖列宗所遺之制,非皇上一人所得而私也:若殿陛之下,儼然有不跪之臣,不獨國家無此政體,即在廷議禮諸臣,問心何以自安:不獨廷臣以為駭異,即普天臣民之心,亦必憤懣而不平。"i9

吳大徵說自己寫這道奏摺是因為聽了"道路傳言"。耐人尋味的是,他奏摺裡的某些內容,顯而易見是在有的放矢,隱隱透露出他其實已經知曉奕訴的彙報內容。比如他勸皇帝不必擔憂洋人的武力,認定洋人「斷不肯以小節而‘開大釁」;又說恭親王等人一向公忠體國,"必不遽遂其請」,肯定不會同意

洋人不跪拜的要求;還說假如總理衙門「挽回無術」,不得已跑來請求皇帝下旨,「伏願皇上獨奮乾斷,堅持不允」,請皇上一定要站穩立場堅決不答應,這樣才不會讓天下臣民失望。

吳大激開了第一炮,隨之而來的便是朝野輿論的狂轟濫炸。皇帝不做任何表態,只派人不斷將反對跪拜的摺子送往總理衙門,奕訴和下屬們只好與五國公使繼續做焦頭爛額的談判。據說在談判中,總理衙門大臣文祥一度將杯子摔到了地上,可見爭執的激烈程度。2。

4月24日,朝廷將吳大徵等人的奏摺送至直隸總督、北洋通商大臣李鴻章處,要他拿出一個具體意見。李鴻章在回奏中表現出了極大的決斷力,其意見總結起來大致包括如下幾點:

一、歐美各國與大清乃是"敵體平行之國」,不適用藩屬國的跪拜之禮。

二、歐美各國無跪拜君王之禮,"中國亦無權力能變更其各國之例"。

三、不允許各國公使覲見,「於情未洽」,會影響國家之間的關係。雖然目前不至於立即引發戰爭,值中外交涉事件繁多,「彼求之十數年,迄今仍不準一見」,憤怒怨恨日積月累,以後稍有衝突,就會被各國拿來做開戰的藉口。

四、今天或許可以成功拒絕覲見,"仍不能拒之於日後",但不可能永遠成功拒絕覲見。"甚至議戰議和,力爭而許之,則所失更多,悔之亦晚矣",等到發生了戰爭再來議和,再來允許覲見,就更不划算了。

五、有人擔憂此事一旦開啟,洋人就會得寸進尺,以後但凡碰到點什麼事,就要跑來覲見皇帝,不獲允許就要發生外交決裂的風險。這是「不諳夷情之語",是無知者的胡亂猜想。洋人要求覲見是表示友好,不是有事要來具體商量。況且我們也可以制定規章,不允許隨時覲見。

六、現在是「數千年一大變局"。我大清以前只有對待藩屬國的禮,沒有對待"與國」的禮。不但我大清沒有,歷朝歷代的聖賢們也沒有留下這方面的禮經。不過,制定新禮的權力屬於皇上,非我等臣子可以「妄擬」。皇上以大度的胸懷制定出新禮,「天下後世當亦無敢議其非者」,後世沒人敢說這有什麼不對。sup21/sup

與那些"天朝上國"的迷戀者與懷念者不同,李鴻章清晰地知曉自己所處

的時代,是一個數千年未有的大變局。大變局需要大轉型,覲見之禮的變化,不過是這轉型中的微末之事。他早已無意在這個問題上繼續糾結。所以,在回奏的末尾,他告訴皇帝,早在同治六年(1867),自己就已明白"此事終在必行,而禮節不能強遵」,這次回奏也仍持同樣的意見。

李鴻章的這道回奏對奕圻是極大的支援,對同治皇帝則形如澆了一盆涼水。

1873年6月14日,在辯論往返了三個月之久後,總理衙門終於下定決心為談判做個了結。奕訴一干人等努力為同治皇帝爭得了如下權利:

一、皇帝在接見時"或坐或立自便,或賜茶酒,或別有榮典,均為君恩,自非(使臣)必、應討請"。也就是皇帝接見使臣的時候怎麼舒服怎麼來,各國使臣不能用規章制度來約束皇帝。

二、使臣覲見的時候,"不敢首先論及事務。國主若肯首先問及,應聽主張」,也就是在覲見的時候不許提任何實質性的要求,如果皇帝先提起來,聽著就好了。如果使臣"逮然奏稱,國主亦可以禮卻謝",皇帝可以直接拒絕討論各國使臣在覲見時提出的任何實質性要求。

三、大清在覲見禮儀上如果可以「通融改易",那麼外國也必須對本國之禮「酌議變更",這樣才算公平。而且"中外禮節不同,礙於國體之處,不得勉強",如果大清不願意,外國不可以武力相逼。各國公使須附加一項宣告,說跪拜是不可能的,但願將三鞠躬的禮節增為五鞠躬。總理衙門也同時宣告:不跪拜不符合大清禮節,具體怎麼辦,"應候大皇帝諭旨",意思是這個核心問題總理衙門不能也不願做主,最後得留給同治皇帝聖裁。

四、只有帶著國書且初次來華的外國使臣,才可以要求覲見皇帝。覲見之前要就禮節言詞做一番演習。在哪裡覲見,在什麼時候覲見,得聽皇帝的安排。以後無論是哪個國家的使節來華,都得按這回的覲見禮節辦,不能再有變化。

五、覲見之事不能經常搞,「遲早恭候諭旨遵行,不能一人隨時請覲",什麼時候安排覲見得聽皇帝的,各國使臣不可隨時請求覲見。•大清將來如果派使臣帶著國書去各國,你們的君主接見或者不接見,「仍聽各國之便」,全由’你們說了算,我們不做強求;同樣,我們的使臣也有請求接見或者不請求接見

的自主權,你們不能干涉。對這部分規定,各國公使都不滿意,但總理衙門堅持不肯讓步。sup22/sup

在給同治皇帝彙報時,奕祈等人將談判形成的各種檔案,比如記錄談判情形的《照會》和《節略》等,一併呈遞了上去,其中也包括李鴻章那道極具決斷力的回奏。

奕訴告訴同治皇帝,各國公使此次態度言辭都還算恭順,沒有露出什麼要挾之意,但他們這次究竟會不會因要求覲見失敗而像咸豐十年那樣訴諸武力,自己「究亦未敢謂有把握「,所以,「允其請於要挾之時而力不能杜,與允其請於恭順之際而體尚無傷,此中得失之機,不待智者而決」,與其等他們啟動武力威脅然後我們再同意覲見,不如現在趁他們言辭恭順就同意算了。同時,奕訴還請求將總理衙門呈遞的檔案與李鴻章的奏摺,全部發給群臣閱看商議。23

奕訴這樣做,既是在給同治皇帝施壓並剖析利害,也是在為自己和總理衙門謀求全身而退。慈禧與同治皇帝明白此中玄機,所以未將此問題下放到朝堂公開討論,當天即頒佈諭旨,允許各國使臣覲見。

洋人被皇帝的天威「嚇壞了」

1873年6月29日,清晨6點鐘,俄國公使倭良嘎哩、美國公使鏤斐迪、英國公使威妥瑪、法國公使熱福裡、荷蘭公使費果彌,由德國駐華使館的璧斯瑪充當翻譯(德國公使李福斯回國,璧斯瑪兼任德國代表),依次進入紫光閣24(以抵達北京的時間為順序),以平等國家代表的身份,覲見了同治皇帝。

此時,距離馬戛爾尼使華,已過去了整整8.0年。

覲見的整個過程是這樣的:皇帝坐於紫光閣的「大內壇之座」。各國公使從左門人殿,抵達寶座前方,向同治皇帝鞠躬一次;前進數步,再鞠躬一次;進至寶座之足下,第三次鞠躬。然後各據其位,由俄國公使「讀一演說辭」,站在他身後的翻譯負責將之譯為中文。演說完畢,各國公使前進一步,將國書放在寶座下的黃桌之上,再鞠躬一次。同治皇帝微微欠身向前,以示接受國書。恭親王跪在內壇的地上,與同治皇帝細聲說話。同治皇帝命他轉告各國公使,說國書已經

收下。於是恭親王起身走下臺階,來到各國公使面前,複述了皇帝的話。然後再次上壇跪下,耳聽皇帝的細語。聽畢起身下壇,向各國公使轉述皇帝對各國君王總統的問候,以及對彼此間外交和睦順利的期望。至此,覲見儀式結束,各國公使再鞠躬,然後退出(因崇厚上一年赴法國就天津教案之事呈遞國書,法國公使再次上前呈遞了法方的迴文)。25

1873年的這次覲見,是一次雙方均不滿意的妥協。

歐美輿論認為問題沒有得到徹底解決。《倫敦新聞畫報》1873年9月13日的一篇報道說,"到目前為止……西方世界主要列強的代表在覲見中國皇帝時已經不必磕頭。然而在仔細審視覲見禮儀的細節時,我們仍然可以發現一些令人不快的東西,它們反映出中國人不想承認'洋鬼子'的地位要高於'朝貢者'

(這是對所有到北京宮廷來的外國使節們的稱呼)」osup26/sup

清廷方面,同治皇帝也對洋人站立在自己面前一事很不高興,所以各國公使以五鞠躬之禮覲見這一史實,從未被載入《穆宗實錄》和同治皇帝的《起居注》。這兩份檔案,本該詳細記錄朝廷的政務大事和皇帝每天的所有活動。關於覲見情形,《清穆宗實錄》裡只有「於紫光閣前瞻覲」27七個字,《起居注》中也只有"……等九人入覲見,上溫語慰問」28這樣一句含糊話。

不過,當事人的不滿意,並不妨礙不明真相的圍觀者們依據個人喜好,以一種"我願意相信」的方式進行各種想象和臆測。比如當年的《京報》29對覲見情形有這樣一段荒謬絕倫的記載:

英公使先誦國書約二三語,即五體戰慄。帝日:「爾大皇帝健康。"英使不能答。皇帝又日:"汝等屢欲謁朕,其意安在?其速直陳。"仍不能答。各使皆次第捧呈國書。有國書失手落地者,有皇帝問而不能答者,遂與恭親王同被命出。然恐懼之餘,雙足不能動。及至休息所,汗流泱背,以致總署賜宴,皆不能赴。其後恭親王語各公使曰:「吾曾語爾等謁見皇帝,非可以兒童戲視,爾等不信,今果如何?吾中國人,豈如爾外國人之輕若雞羽者耶?」3°

《京報》這些不知從何處「腦補"出來的荒唐情節--洋人被同治皇帝天威震懾到張不開口、拿不住國書,也邁不開腿,搞到最後是汗流泱背、狼狽不

堪--似乎也傳播到了當時著名的經史學者李慈銘的耳中。在《越綬堂國事日記》「同治十二年六月初五日"條下,李慈銘寫下了這樣一段離奇的文字:

六月初五日。是日巳刻,上御紫光閣見西洋各國使臣。文武班列。儀衛甚盛。聞夷首皆震慄失次,不能致辭,跟叩而出。謂自此不敢復覲天顏。蓋此輩犬羊,君臣脫略,雖跳梁日久,目未睹漢官威儀,……今一仰天威,便伏地恐後,蓋神靈震疊,有以致之也。第

大意就是洋人不過"犬羊",見了我同治皇帝的"漢官威儀」,全都被嚇壞了。

因臆測程度有差異,這種"六國公使被天朝皇帝嚇壞了"的情節,在1873年存在著多個版本。平步青是同治元年的進士,在翰林院裡做過編修和侍讀,於各國公使覲見同治皇帝的前一年辭官歸隱。他在筆記裡說,癸酉年(1873)秋天,從京城的「謙益長號」傳出來一張「時事紙"(大約就是指《京報》之類的東西),裡面說:同治皇帝親政之後,風調雨順,天下太平。各國使臣要求覲見,提出了"欲乘肩輿進太和門,帶刀上殿,要皇上下寶座,親受國書」的非分要求,惹怒了總理衙門大臣文祥,「摔茗碗粉碎,厲色以爭",把茶碗摔得粉碎,才粉碎了洋人的非分要求。到了覲見的那一天:

神機全營屯西苑門,皆明裝露刃。法、米、英、俄、布、日本六國,共十二人,皆準其帶刀,總理司員引進苑門。每進一門,即將其門上鎖。至閣階之下,總理大臣引上閣階。皇上登寶座,使臣行六鞠躬禮,不跪。階旁設黃案,使以次立讀國書。居首者讀至數句,即渾身發戰,不能卒讀。皇上問國王好,亦不能答。皇上又問,屢次求見,有何話說,亦不能答。其次者則奉書屢次墜地,而不能開聲。經恭親王當眾嘲笑"草雞毛」,令人掖之下階;不能動步,坐地汗喘。十二人搖頭私語,不知所云。延之就宴,亦不能赴,倉皇散出。恭王雲:"說是大皇帝不可輕見,你們不信,今日如何?我中‘國叫此為草雞毛!"舉國以為笑談。當時離寶座不過數步,據其自雲,並未瞻仰天顏。人人皆言渠眼中必另有神物景象,故如此戰慄也。m

洋人們帶刀上殿,神機營露刃列陣,前腳進門後腳鎖門,恭親王當堂群嘲"草雞毛」……較之《京報》和《越纓堂國事日記》,平步青讀到的故事,多出了許多江湖氣息,給人一種大清朝堂猶如水滸聚義廳,大清君臣猶如剪徑強人的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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