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也沒有想到,年紀輕輕生龍活虎的同治帝很快就去世了。
同治帝發病是在1874年11月底,去世是在1875年1月中旬,時間很短,近乎暴斃。官方檔案說他死於天花,民間長期傳言死於梅毒。就史料對勘的結果而言,同治帝確實死於天花無疑。畢竟,第一歷史檔案館所藏《萬歲爺進藥用藥底簿》經醫家鑑定,確實是治療天花的藥方26。帝師翁同穌的私人日記裡所載病情症狀與所錄藥方,也有與天花相合之處2,但民間流傳的梅毒說,也非是毫無根據的揣測。同治帝確實經常偷溜出宮,有感染梅毒的可能。御醫李德立是皇帝的主治醫生之一,據其曾孫回憶,李德立生前曾告訴家人,同治帝是染有梅毒的:
五十年前我的祖父在世時,我為此疑案當面問過他,他說,「同治確實是死於梅毒"。據祖父面告,曾祖父奉詔入養心殿請脈之初,已經看出是梅毒之症。為了慎重起見,曾約一位有名外科御醫張本仁會診,一致肯定是梅毒大瘡。自忖若奏明載淳生母慈禧,她通曉醫道,喜怒無常,如若一時火起,指責有辱九五之尊,必遭殺身之禍。倘若知情不報隱瞞病情,又怕責任重大,最終
難免治罪,真是左右為難,經與右院判莊守和商議,認為反正是治不好的病,何況這是自古以來少見的帝王之絕症,難告於天下,不如裝糊塗吧。既然宮中都說天子出水痘,就照天花來治。好在皇室近臣對天子微服尋花問柳,都睜一眼閉一眼,諱而不言,自己又何必戳穿,自討苦吃呢。28
第一種可以有效治療梅毒的藥物碑凡納明.(salvarsan,一種有機碑化合物),要到1910年才由歐洲醫學界發明。對1874—1875年的清廷御醫來說,梅毒確實是一種讓人束手無策的疾病。翁同穌日記中記載的同治帝的某些症狀,如"腰間、臀部腫處兩孔皆流膿,而根盤甚大」等,與"楊梅大瘡」的症狀似也很難做明確的區分。對御醫們來說,站在自保立場,與其診斷稱皇帝得了梅毒並將之記入藥方,確實不如不說也不做記錄為妙。對皇室來說,梅毒之症既然無法治癒,為保住皇權的體面,也只能對外宣稱皇帝得的是天花。不過,檔案裡治療天花的藥方畢竟難以否定,梅毒也未必會在短短一兩個月內即致人死亡(不少人患病後還可卷活多年)。有學者據此認為,"同治皇帝之死,起因天花,終於梅毒」2"他頻繁出宮"微行",有可能同時感染了天花與梅毒,兩種疾病合力加速了同治帝的死亡。
大轉型時代最需要的是見識
1875年1月12日,太陽方落之際",同治皇帝載淳去世。當晚8時,慈禧宣佈將醇王奕謂次子載湧過繼給咸豐以繼承皇位,也就是後來的光緒皇帝。載湧時年僅4歲。這項有條不紊的安排,顯示慈禧太后早已接受了載淳不治這個事實。
翁同解在日記中,記錄下了當天的決策情形:
戌正,太后召諸臣入,諭雲此後垂簾如何?樞臣中有言宗社為重,請擇賢而立,然後懇乞垂簾。諭日:「文宗無次子,今遭此變,若承嗣年長者實不願,須幼者乃可教育。現在一語即定,永無更移,我二人同一心,汝等敬聽。"則即宣日某。維時醇郡王驚遽敬唯碰頭痛哭,昏迷伏地,掖之不能起。3]
據這段日記可以知道,•立年僅4歲的載湧為帝是慈禧與慈安二人的獨斷決定,並未與奕訴、奕譚及軍機大臣商議妥當。故慈禧詢問"此後垂簾如何」時,有「樞臣"站出來主張"擇賢而立」,顯見該「樞臣」(一般認為即是指奕訴)與慈禧之間尚無共識(可能連碰頭會議也沒有開)。隨後,慈禧即以"若承嗣年長者實不願,須幼者乃可教育"為由,決定立載港為帝。
"若承嗣年長者實不願,須幼者乃可教育"一句,通常被解讀為慈禧貪戀權力,不願垂簾聽政過早結束。這自然是有道理的。不過這句話也還存有另一層意味深長的含義--它直接指向了恭親王奕訴及其子載徵。載徵時年16歲,正是適合繼位的「年長者"。.
如前文所言,同治帝有微服遊觀、尋花問柳的癖好,其染疾身亡與這種癖好有直接關係。在1874年的"圓明園重修風波」中,同治帝的癖好在朝堂上被揭發,人證之一就是載徵一一載徵自幼在弘德殿給同治帝做伴讀,曾因與皇帝共演「褻劇」而被奕訴施以囚禁的處罰。同治皇帝成年後,時常召載激一同出宮遊玩。這也是奕訴能自載徵處得知同治皇帝"微服"的原因。3z慈禧此時說出"若承嗣年長者實不願,須幼者乃可教育"這樣的話,實際上是在責難奕訴,不點名批評載徵這類「年長者"已與同治皇帝一樣徹底學壞無可挽救,只有載湧這種猶如白紙的幼童,才具備被教育成一代聖君的潛力。
慈禧以載激不學好為由,一次性否決了皇室近支裡與同治皇帝同輩的所有"年長者」。奕訴雖主張立賢,卻無法為自己的兒子載徵辯護,自然也就沒有了立場再來挑戰慈禧的決定。
有同治皇帝的教訓在前,慈禧對光緒皇帝載湧的教育確實格外慎重。她先是將曾與同治一起「微服冶遊"的侍講王慶祺革職永不敘用,又將新皇帝身邊的服侍者全部換成"老成質樸」的中老年人,理由是青年人「年少輕佻"會帶壞皇帝;同時還整頓太監繫統,將一大批服侍過同治的太監或發往黑龍江為奴,或送去宮外惻草。在帝師的選擇和學業的監管上,更是嚴之又嚴。"遺憾的是,這種嚴厲管控,並沒有讓光緒對慈禧產生真正的母子之情,反造成了一種無法逾越的感情裂縫,這裂縫又深刻影響了晚清最後20年的歷史走向。此乃後話,這裡不再展開。
1875年2月25日,光緒皇帝正式即位。清廷再度回到慈禧垂簾、奕訴輔政的
時代。與1861年不同的是,此時的奕訴已沒有議政王的頭銜(1865年被慈禧剝奪),他是靠著與慈安太后、文祥及曾、左、李等地方督撫之間的親密關係,靠著處理洋務的經驗與能力,才得以繼續執掌軍機處和總理衙門,成為清廷改革的掌舵者。他與慈禧之間的關係早已由「雙頭體制"變成"一線二線"。慈禧是最終決策者,奕訴是資訊的處理者和政策的執行者。1872年,曾國藩去世;1876年,文祥去世;1881年,慈安太后去世。奕祈的支援者日漸凋零,他與慈禧之間權力天平的失衡越來越大,晚清改革的舵手,也正由奕訴急速過渡至慈禧太后。
李鴻章在1873年說過,清廷所處的環境是"數千年一大變局""。應對這樣的變局,需要權謀,但更需要的是見識。站在1900年的歷史關口回看1875年,結論無疑是悲觀的。同治皇帝的能力與擔當,均不足以應對清廷當時面對的局勢。就時代轉型而言,他的去世並不值得惋惜。可是,清廷隨後急速邁入慈禧時代,也並非幸事--慈禧太后是一位典型的權術有餘而見識不足的統治者,
"同治中興"是她的權術所能企及的極限高度。至於引領時代走出變局,已遠非她淺陋的見識所能完成。
慈禧太后的知識結構存在很嚴重的問題。
一方面,毋庸置疑,垂簾多年,慈禧於高層權力鬥爭頗具心得。早在聽政之初,慈禧即曉諭大臣,將歷代帝王政治及垂簾事蹟彙纂成一部《治平寶鑑》進呈,由大臣輪班為自己講解。這部「帝王術",選錄漢、唐以來帝王政治及母后臨朝事蹟,共計108人,每人1條至23條不等,總計314條35。精深的「帝王術」造詣,是慈禧在晚清歷次高層權鬥中屹立不倒的重要倚仗。
另一方面,慈禧又嚴重缺乏近代科學常識、文化常識與政治常識。
科學常識欠缺的典型例子,是她在庚子年深信「神術」可以抵禦八國聯軍。電視劇《走向共和》裡有一段情節,是義和團大師兄們在慈禧面前表演各種"神術」,慈禧賞過他們之後轉身即對左右解釋:"剛才看到的那些個鬼把戲,全是假的,騙不了我。可那一條條精壯的漢子是真的,若是不能善加利用可不得了,那可就是洪水猛獸啊。」m這段劇情,其實高估了慈禧的認知能力。因地方督撫一再責備朝廷走上了「邪術保國」的歧路,慈禧確曾在1900年6月下達過一份諭旨,說自己之所以要重用義和團裡那一條條精壯的漢子,是因為當
時京城的義和團已多達十數萬之眾,若採取剿滅政策,恐將其激反釀成心腹之禍",希望地方督撫能諒解這一萬不得已的苦衷。這道諭旨,大約正是《走向共和》中那段慈禧臺詞的史料來源。
其實,該諭旨只是慈禧特殊情勢下的一種自我辯解,並不足以證明她不信「邪術」38。反倒是1900年7月16日慈禧下達的另兩道諭旨,非常明確地證實她確實幹過"邪術保國"之事。
第一道諭旨由軍機大臣寄給直隸總督裕祿:"光緒二十六年六月二十日奉上諭:現在天津事機緊迫,・聞五臺山南山極樂寺住持僧普濟,戒律精嚴,深通佛法。該僧現尚在津。著裕祿傳旨,諭令該僧聯絡義和團民,設法堵擊,毋令夷逆北竄,是為切要,將此由六百里諭令知之。欽此,遵旨寄信前來。」39第二道諭旨系"軍機大臣面奉」,也就是當面下達給軍機大臣,接旨者是五臺山的一位和尚:「諭旨五臺山南山極樂寺住持僧普濟,戒律精嚴,深通佛法。現在天津事機緊迫,所到夷船甚多,該僧素善修持,心存報國,著即聯屬義和團民,設法御擊剿辦,滅此兇夷;毋任肆擾,荼毒生靈,實為厚望。欽此。」4。
慈禧之所以急命「深通佛法"的僧人前往堵擊、剿辦八國聯軍,是為了彌補義和團的神術失效。據《庚子傳信錄》記載,拳民進攻東交民巷使館區受挫後,6月20日,大學士啟秀奏請:「使臣不除必有後患,五臺僧普濟有六甲神兵,請召之會攻。」41普濟和尚俗名李向善,乃清末民間秘密宗教"九宮道」的道首。李向善自稱彌勒佛轉世,懷有「神法"。他與慈禧是否有過直接交往已無法考證。有學者認為,依據"九宮道"遺留下來的材料,1892年,慈禧曾賜五臺山極樂寺匾題"真如自在"四字,並敕封李向善為「極樂寺叢林普濟師」。也有學者認為,李向善當年的影響力已擴張至京城,世襲承恩公頭等侍衛志鈞、大學士啟秀等,都是李的信徒,但「真如自在」四字恐非慈禧正式的賞賜,可能是「經由志鈞之手"間接取得。42
普濟最後有沒有奉旨前去用"神法」抵禦八國聯軍?尚無足夠的材料可以說明。據庚子年任職軍機處的高樹講,"尚書啟秀函請五臺山僧普淨來京攻西什庫教堂,僧言關聖降神附其身,攜青龍刀一柄,《春秋》一部彳騎赤兔馬往攻,入陣便中炮亡,惟馬逃歸"。"其胞弟高相的日記、陳恆慶的《清季野聞》,也有相似記載。也此"普淨」與諭旨中的「普濟"是何關係?有人推斷認
為,普濟奉詔後"他自己沒有留住京師,只派一道首詭稱能關聖附體……」,這個被推出來作炮灰的「道首」就是普淨。也有意見稱,"普濟似未奉旨參與天津戰事",普濟"在1900年來過北京之說則純屬子虛烏有的事"osup45/sup.
不管最後的執行情況如何,李向善的"神法"在庚子年受到慈禧的青睞,這一點是有諭旨可證的。慈禧青睞九宮道的"神法」,也相信義和團的"神功」。正如孔祥吉所言:「不能簡單地說慈禧只是企圖'利用'義和團。清宮檔案中有許多資料說明,慈禧對義和團的某些'教義'‘法術'是深信不疑的。」.科學日益昌明:是19世紀世界歷史潮流的一個重要部分,很顯然慈禧沒有注意到這股潮流,更沒有接近過這股潮流。身為最高決策者,她對"六丁六甲神兵"的迷信,與當時的普通鄉野老太並無區別。
文化常識欠缺的典型例子,是慈禧始終覺得外國傳教士會挖人眼球。裕庚之女德齡曾隨父在歐洲生活,1903年回國後充任慈禧的貼身女官。據她回憶,慈禧相信李蓮英的說法:「李蓮英說外國教士有一種藥,給中國人吃了,中國人就會自願信他們的教「於是他們再假意叫中國人仔細想想:說他們是不願意強迫人家違反自己意思而信教的。教士還要拐走中國的小孩,把他們的眼睛挖出來做藥。」德齡告訴慈禧,這些都是造謠:"我曾碰到許多教士,他們心腸都很慈悲,願意做各種事情來幫助窮苦的中國人,我又告訴她,他們怎樣救濟孤兒……"慈禧無法反駁德齡的話,但她仍表示不解:"不過這些教士,為什麼不在自己國裡幫著自己的百姓呢?"47
教案與晚清最後的五十年糾葛極深,慈禧對傳教士的認知卻長期停滯在這種程度,竟讓李蓮英這樣的人物成了她的資訊來源,可見她早已深陷在自己一手構築的「資訊繭房」(或謂「資訊舒適區」)裡,知識結構久已不再更新。
政治常識欠缺的典型例子,是慈禧無法理解種種近代政治常識,比如「立憲」。這當然也正是知識不再更新的必然結果。無論是證之學理,或是驗之史實,「立憲」的核心內容必然是「限制君權,擴張民權"。但慈禧在清末新政之中卻相信了載澤的謬論,認定"君主立憲"的核心是削奪地方督撫們的權力,進而"鞏固君權」。載澤於1906年8月23日進呈密摺,慈禧9月1日即宣佈"預備立憲」。^待到慈禧發覺"自己所理解的立憲」,與「地方督撫們所理解的立憲」完全是南轅北轍的兩碼事時,中央與地方之間的衝突已一發不可收
拾。故而,1907年召見自日本留學歸來的曹汝霖時,心存疑惑的慈禧特意詢問曹,要他說一說"日本立憲"的真實狀況是怎樣的。曹告訴慈禧,立憲之後"上下都應照憲法行事""人民有選舉權」「總理大臣有一切行政權柄」……如此種種,與慈禧之前的認知完全不同。據曹回憶:「太后聽了,若有所思,半頃不語。""半天不說話,大概是曹的回答給了慈禧很大的衝擊。這種衝擊,最後演變成了悔恨。擔任晚清宮廷史官十餘年之久的作毓鼎,在日記中披露說,1908年11月15日,慈禧於病危彌留之際,"忽嘆曰:不當允彼等立憲。少頃又曰:誤矣!畢竟不當立憲。」5。
其實,早在1869年,曾國藩就已隱約覺察到清廷的改革缺乏一個合格的領袖人物。那年,他依據之前在京城的各種近距離接觸,給了慈禧一句評價:
「才地平常,見面無一要語。」也給了奕祈一句評價:「極聰明,而晃盪不能立足。」"前者說的,大約是慈禧並不瞭解時代之要務何在,故召見曾國藩問話,卻問不出什麼有實際價值的問題;後者說的,大約是奕訴的權力基礎不穩固,政治地位始終處於搖擺不定的狀態,政策自然也就很難有什麼延續性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