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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1877年:丁戊奇荒裡的天災與人禍(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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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政策上為本土鴉片徹底鬆綁的,是直隸總督李鴻章與總理衙門。1874年,李鴻章與總理衙門向清廷提出"種煙弛禁」的主張(事實上此前已經弛禁,只是沒有形成檔案),建議用自產鴉片抵制進口鴉片。李說,據他所知,

每年從印度進口的洋藥"約七萬數千箱,售銀三千餘萬之多」。英國人既不肯禁止鴉片的輸入,還欲禁止中國內地自行種植,"用意殊極狡狠"。為今之計,只有「暫行弛禁罌粟」,也就是允許內地民眾種植鴉片,如此,"不但奪洋商利權,並可加贈稅項",等以後進口鴉片越來越少,再推行政策嚴禁鴉片種植。何況如今雲南、貴州、四川、陝西、山西各省已「多種罌粟」,無視這一既成事實再去禁止種植,不過是"徒為外洋利藪之驅,授胥吏擾索之柄",等於給洋人牟利,方便胥吏們去民間敲詐勒索。"

就字面邏輯而言,♦李鴻章這一主張可謂"兩害相權取其輕",即:對鴉片徵稅只是手段,禁菸才是終極目的,也就是所謂的"以徵為禁」和"寓禁於征」。但就具體的實施而言,這一做法卻成了「兩害相權取其重"。原因是地方官僚在其中扮演了極為貪婪的角色,"寓禁於征」成了幌子,鼓勵乃至逼迫百姓種鴉片以擴大稅源,成了第一目的,甚至是唯一目的。一如郭嵩煮所瞭解到的那樣:

其川、滇、甘、陝各省栽種罌粟,則必以課吏為先。臣聞種罌粟一畝,所出視農田數倍,工力又復減省。州縣因之添設陋規,私收鴉片煙土稅,亦數倍於常膩。官民皆有所利,以致四處蔓延,積久而種罌粟者男婦相率吸食,不能如印度所出煙土嚴禁其民吸食也。因以積成偷惰之性,飲食費用,虛耗日多,遂使田賦常供,亦多不能輸納,卒致官民交困,而奪民食之需,以空倉腹之藏。廣種罌粟,流毒無窮,豈復能有自存之理。"

四川、雲南、陝西、甘肅等省,都已把推廣罌粟的種植,當成官吏考核的優先專案。於是,種鴉片成了一種看起來對官府和民眾都有利的事情,不但四處蔓延不可遏制,種罌粟的民眾也紛紛成了癮君子。久而久之,結果就是糧食生產越來越少,民間無糧,國庫也無糧。如此這般,國家豈能自存?

此時的郭嵩煮尚在駐英公使任上,憂心忡忡之下自倫敦連上了兩道奏摺,希望朝廷禁菸,而不是聽任乃至鼓勵本土鴉片種植。但這種主張,得不到朝中主流輿論的支援。時任兩廣總督的劉坤一,即在一封私人信函中明言,郭嵩煮的主張萬萬不可施行:

郭筠仙侍郎禁菸之議,萬不能行。即以廣東而論,海關司局每年所收洋藥稅釐約百萬有奇,3巨有既經禁菸仍收稅釐之理!此項鉅款為接濟京、協各餉及地方一切需要,從何設法彌縫?……顧據實直陳,必觸忌諱,不如暫緩置議,想朝廷不再垂詢。sup35/sup

劉坤一說得非常明白:廣東絕對不能禁鴉片。禁了鴉片,針對鴉片的「洋藥稅釐」就會喪失徵收的合法性。這一項收入每年有100多萬兩白銀,很多地方都仰仗這筆錢運轉。「鴉片財政」沒了,那100多萬兩白銀的收入,誰能彌補?要從何處彌補?所以,郭嵩煮的奏摺,很自然地被擱置起來,既無反駁也無贊成,而是不做討論。因為一討論,就要涉及"鴉片財政」這種收入的不道德。為了保護"鴉片財政」,劉坤一所主張的「暫緩置議",無疑是最好的處理方式。劉說「想朝廷不再垂詢",背後的含義是朝廷對"鴉片財政」的重要性也心知肚明,必然會有默契,敷衍了郭嵩煮之後,不會再給各省督撫們下發檔案來商討禁菸之事。

那清廷對「鴉片財政」的依賴有多嚴重?據周育民對清廷財政收入、海關收入、鴉片稅收入的統計比對,1887—1894年這段時期,"經由海關征收的鴉片稅收入佔到海關稅收人的30%—40%;而在整個財政收入中,佔到10%。內地土藥厘金的收入也為數不少,同治年間不過數萬兩,而到甲午戰前已達到五六十萬兩。沒有鴉片稅收入,清朝財政就無法正常執行"。%須注意的是,此處統計中的"五六十萬兩」土藥厘金,所指僅是上繳中央的財政收入,地方政府通過向土藥即本土鴉片徵稅之所得,往往是中央所得的十倍乃至更高。也就是說,在晚清的整個"鴉片財政」(中央+地方)當中,10%這個比例,只是一個最低最保守的統計。

晚清人何啟與胡禮垣,在1901年前後,也提供過一項統計,可供參考:

今中國所急者財用,而釐稅之入以鴉片為大宗。洋藥進口釐稅六百萬兩,土藥釐稅名雖二百二十餘萬兩,而實則二千餘萬兩。是合洋藥土藥而計,每年值二千六百餘萬兩。國家之利賴在此,官府之調劑在此,若舍此項,則補救無從,此所以禁菸之舉,近年緘默無言也。sup37/sup

朝廷和地方政府都要依賴這筆錢運作,誰願意主張禁菸?一切全如民國學者於恩德在《中國禁菸法令變遷史》中所說的那樣,政策上放開本土鴉片的種植,是因為"朝廷深知鴉片弛禁每年可收鉅款」,而所謂的"寓禁於征」,其實際目的"乃在於徵(稅),而非在於禁(煙)」。而且,這種政策最後成了"禁菸成功之阻礙,因政府恃為利源而不肯捨棄」。於恩德還說,"大多數國民陷於萬惡之毒害中",清廷放開本土鴉片種植須負主要責任。sup38/sup

要讓吸食鴉片的人戒掉鴉片,是極為困難的;要讓依賴"鴉片財政"的清政府戒掉"鴉片財政",同樣也極為困難。1900年之後,清廷迫於內外壓力開始禁菸,地方政府收入銳減,怨言極多。比如,1909年11月,山西巡撫上奏說,自禁菸之後,山西再無本土鴉片的厘金稅賦可以徵收,省財政迅速入不敷出,新政也因為沒錢辦不下去了:

本省進款,自開辦統稅,藥釐一項驟短銀二三十萬,至本年禁種,更無稅釐之可收。出款日增而入款轉減,計三十三年已虧銀七十萬,三十四年將虧至百萬,本年又加認海軍開辦經費,每年應允解銀十五萬,常年經費五萬,本省審判庭及諂議局經費約共十萬兩,截至年終計須虧銀一百四十萬。獰

這訴苦聲裡,顯然已經忘了在20年前的丁戊奇荒裡,漫山遍野皆是罌粟的山西,曾發生過餓死四五百萬人的人間慘劇。在政府收入與民眾溫飽之間,清廷的最高決策層,自慈禧、奕訴而下至李鴻章、劉坤一這些地方督撫,均一致選擇了前者。鮮有人像郭嵩煮那般,將"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之說當真。

"小孩餓死尚是小事"

回到山西的災情。

山西巡撫衙門之所以能夠容忍李提摩太前來賑災,與災情實在過於慘重有直接關係。因為朝廷其實是極不喜歡洋人站出來賑災的。丁戊奇荒期間,日本駐華公使森有禮前往總理衙門,表示日本民眾願意向山西饑民提供賑糧,而且

這些糧食已經運抵天津,總理衙門王大臣們的反饋是"以山西轉運艱難力為勸阻」4。,即把糧食運往山西路途太艱難了,所以這些賑糧我們不能要。

李提摩太等人去山西賑災,也引起了朝廷的注意。河南學政瞿鴻概將他們的行蹤密報給朝廷,瞿還說,這些人的居心「險不可測",他們跑來賑災,是想乘機收買人心,窺探我大清國的虛實。"山西巡撫曾國荃很快就接到了諭旨,要他「婉為開導,設法勸阻",將這些外國人勸離山西,因為「外國捐助名為善舉,實則流弊滋多"42。所以,當李提摩太第一次去巡撫衙門求見曾國荃時,他不但沒有受到禮遇,還被當成了不懷好意:

他的一個秘書一一我必須先見他--告訴我說,巡撫因為我的出現非常生氣……他認為我的到來只是為了收買人心,使民眾對政府離心離德。心.

然而,山西的災情實在太過慘重,曾國荃沒有遵旨將李提摩太"請」出山西。在給朝廷的回覆中,曾國荃讚揚了李提摩太,說他帶著銀子來到山西,先在陽曲、徐溝等地賑災,"諸稱平順",與地方官府非常合作,並沒有鬧出任何事端;之後聽說山西省南部的災情尤其嚴重,又「願赴平陽散放",到了那邊之後事情也都辦得「極妥協」,完全沒有學政瞿鴻概"所奏情事"。sup44/sup

李提摩太確實是一個有能力給災區帶來實際援助的人。1876年在山東青州府的賑災,李提摩太動用的是個人積蓄;當他發現災情規模遠比想象中嚴重後,即親自前往煙臺向外國僑民進行募捐,又通過英文報紙《北華捷報》和《萬國公報》《申報》等媒體,不斷刊載山東的災情資訊,呼籲居住在中國的外國人士向災區捐款。最後成立了一個由傳教士、外國商人和駐華外交官組成的"山東賑災委員會」(該委員會後升格為「中國賑災基金委員會",與英國倫敦成立的、以前駐華公使阿禮國為首的「中國救濟基金倫敦委員會"有著密切合作),募捐事宜由該委員會負責,李提摩太等傳教士則負責深入災區察看災情,統籌具體的放賑事務。在山西太原、平陽等地,李提摩太共發放賑款12萬餘兩白銀,救助災民15萬餘人。在山西臨汾,官府自光緒三年(1877)十月到光緒五年五月,共發放賑款4.82萬兩,李提摩太在光緒四年夏到次年三月,在該地共發放賑銀5萬餘兩。45

這種切實的賑災能力,也是曾國荃願意在奏摺中力陳李提摩太絕非不懷好意的緣故。但朝廷考慮問題的出發點,與曾國荃大不相同。相比救濟災民,朝廷更憂慮洋人此舉是在「懷柔遠人」,而這原本是大清國才有資格來做的事情。儘管傳教士們的賑災活動幾乎全部是在得到清廷的許可之後進行的,且有指定區域並由地方官員監督,並不會給他們多少宗教宣傳的空間,但傳教士們仍會因賑災活動與底層民眾建立起直接的關係,進而也就會改善他們在底層民眾中的形象,一如李提摩太所言:"我想饑民分發救濟的經歷,對群眾而言,頗具說服力。這說明,•我的宗教是可靠的。"傳教士的形象改善,自然會引來問詢者,李提摩太則順勢送給每個前來問詢的人「《教義問答》和《讚美詩》"sup46/supo這種事情,讓身處廟堂之高的統治階層如坐針氈,也讓身處江湖之遠計程車紳們如疑在喉。

1877年舊曆二月下旬,蘇州士紳謝家福在"以資遣災民」(帶著資金去賑濟自山東南來的災民並將之遣送回籍)自泰州歸來,途中聽到了一個訊息:包括李提摩太、慕惟廉:倪惟思及英國駐煙臺領事在內的一批西方傳教士,正在山東賑濟災民。這讓謝家福立刻緊張了起來。他在日記中,如此描述自己獲知此事後的焦慮心情:

知耶穌教之洋人慕惟廉、倪惟思、李提摩太及煙臺領事哲美生等在東齊賑給災民,深懼敵國沽恩,異端借肆,不能無動於衷。顧以才微力薄,莫可挽回,耿耿之懷,言難自已。外

謝家福擔心洋人藉著賑災向民眾佈施恩惠,然後擴張他們的主張與思想。覺得自己不能無動於衷,但自己又能力有限無法可想,於是耿耿於懷非常難受。在這種「耿耿於懷"情緒的支配下,謝家福給熟識的江南士紳們寫信,嘗試著鼓動他們站出來,與洋人的賑災行動相抗衡。

謝在信裡說,洋人們在山東,明裡打著賑災的幌子,暗裡卻幹著收買人心的陰謀。若不採取措施,民心恐將流失,異教恐將橫行,必成中國之大患。謝建議籌集鉅款,採用「跟蹤濟賑"的方式,來消除洋人賑災對中國民心的損害。簡單說來就是追蹤洋人的救災路線,洋人前腳發完賑銀賑糧,我們後腳跟

上再發賑銀賑糧。謝還說,這是有良知的愛國士大夫義不容辭的責任和義務,並賦詩一首:

大兵之後又凶年,

國計民生孰見憐?安得賑錢三十萬,管教壓倒慕維連!蟲

除了「跟蹤濟賑",謝家福還主張以收養難童為先,與傳教士展開競爭。

在給好友李金情的信中,謝家福說當下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將難童從洋人的手裡搶過來,「東省災後,子女流離者不可計數,為他族收養者,聞有數百名之多。竊恐人心外屬,異說橫行,為鄒魯之大患」,正所謂"急則治標",這個「標"就是兒童,因為兒童智識未開,情竇未通,最容易被異族蠱惑。他在信中激動地寫道:眼看著這些兒童被洋人驅入「陷阱」之中,再也不能重新做人,但凡有血氣者,「能無錐心肝、豎毛髮,亟圖補救哉」。皺

這些倡議,在江南計程車大夫圈子裡獲得了普遍認同。蘇州士紳袁子鵬給謝家福回信說,西人想要領養饑荒孤兒,那是萬萬不可。我們多收養一名,就少一人入教,功德尤其大5°。另一位蘇州士紳尤春畦則說:

小孩餓死尚是小事,為天主教誘去,則大不可,能否引之出堂,亦宜酌量,事卻甚好。幼孩如何領來,有親屬者作何安頓?至來蘇之後,經費無不竭力。「

有了士紳們的支援,謝家福啟動了賑災行動。友人高龔甫致信謝,鼓勵他努力去做,"不可存推諉之心"。謝家福在回信中說:「弟之此行為敵夷,不為賑濟。賑濟則以仁存心,當念親親仁民之意,敵夷則惟知大義,雖捐麋踵頂,有所不辭。」"意思是此行的目的乃是抵抗夷人,而非為了賑災。賑災講究仁心,抗夷講究大義。為了大義赴湯蹈火也在所不辭。

「抗夷」的旗幟贏得江南士紳們的高度讚賞。上海士紳王震保來信說,謝

家福將眾多孤兒從黑暗的"禽獸之域"中拯救出來,實在是一種偉大的壯舉,這壯舉足以證明世事尚有可為。王麋保說,自己很願意與謝一起並肩戰鬥,抵抗夷人。53

"抗夷"的旗幟也給謝家福帶來巨大的滿足感,讓他擁有了強大的精神力量來克服振災行動中遇到的種種苦難:「生平滅夷之志,刻不能忘……(如今得此機會)而交臂失之,則身存實死,天下不必有此人,謝家不必有此子也。」x捐款者當中,偶有人提出耶穌教與天主教不同,不必過於仇視。謝家福有這樣一段義正辭嚴的向擊:

某之所辦者,不第在教門之良莠,尤重在中外之界限。山左災民受洋人賑恤三月有餘,幾乎知有洋人不知有中國矣。諸君好善樂輸,下以回已去之人心,上以培國家之元氣。即此便是忠臣,便是義士。若不能權自我操,反為教堂籌費,如國計何?且既受教堂之賑,必服外洋之教,無論其為天主、為耶穌,終不當以中國之民,服外教而廢五倫,童子何知,坐令陷溺,於心安乎?sup55/sup

大意就是,謝家福並不在乎天主教、耶穌教的分別,只在意"中外之界限",也就是不能讓山東的難童接受洋人的賑濟,不能讓他們"知有洋人不知有中國」。

受這樣一種"抗夷優先"理念的支配,謝家福將募來的活動經費幾乎全部用來與傳教士爭奪難童。曾有人建議謝拿出資金來開設粥廠,以解青州災民的燃眉之急,結果被謝拒絕,理由是:兒童與成人不同。成人有覺悟,可以持節慷慨赴死;兒童無知,不懂得餓死事小、失節事大的春秋夷夏大義。所以,在資金有限的情況下,應該優先救濟兒童,以免其失節於洋人。謝在日記中說,自己對這個決定"理得心安",並無愧疚。氣

謝家福所謂的"成人有覺悟,可以持節慷慨赴死",並非虛言。1877年的山東,就有昌樂縣災民「弗受洋賑」,樂安縣災民"俱情願餓死,不受洋人之賑」的事情發生57。河南也是如此,某些災民不肯接受洋人的賑濟,社會上還出現了謠言,說傳教士借賑災之機行虐待之實,以致有參與賑災的洋人無奈給《申報》投書說:

河南地方饑民大不解事,於教士所分給之銀不肯領取,意謂西教士意在買服人心,誘人入教,故特給我等銀錢,慎勿墮其術中。彼此相戒,竟無一人肯領。且仿鐵淚圖之式,造作諸般惡狀,謂教士誘人入教,如此虐待。亦分貼多張,以冀煽惑人心,該省官憲無可如何。58

不要洋人賑災的銀子,害怕被洋人騙了去剜眼挖心,這是可以理解的事情。此類謠言已在大清國讀書人圈子和底層社會流傳了上百年(甚至可以追溯到明朝利瑪竇來華的時代)。但有人模仿《鐵淚圖》將傳教士畫成凶神惡煞,將剜眼挖心之類的場景用宣傳品具象化,這顯然並非災民所為之事,他們溫飽都成問題,不可能有這樣的閒情逸致。也就是說,河南也有一批類似謝家福這樣計程車紳,懷揣著"滅夷之志」在努力保衛「中外之界限」。

這種努力是成功的。在河南,傳教士們不被允許逗留,也不被允許以任何方式參與賑災。地方政府還發布了通知,若洋人不離開河南,官府不保障他們的生命安全。當傳教士花百香等人抵達開封時,城內已遍貼告白"寧可食夷肉,不可食夷粟」,書院也罷課稱「要與西人打仗」,且下了戰帖約在第二天59。無奈之下,他們只好放棄了賑濟河南災民的計劃。

據前往河南賑災的蘇州士紳孫傳鴻《遊汴見聞實錄》裡的描述,彼時的河南,正在上演「父子相食",前一刻賣兒子後一刻反悔來贖「則小孩已在鍋中矣"「遙見一人持一(人)腿隨食隨走"「人肉煮好者每塊八文」……的人間慘劇。6。

但是,本文絕非是要將謝家福這樣一位中國近代賑災史上的重要人物,塑造成一種簡單的負面形象。事實上,以謝家福為代表的民間士紳,才是支援中國北方艱難熬過丁戊奇荒的核心力量。謝一生從事賑災活動,「先後通解賑銀二百五十二萬三千兩有奇,活人無算」,這裡面還不包括賑濟山東災民(難童)不足一年即籌集到的43萬餘兩白銀。這些錢全部用在了救災之中(至少是送到了災區地方政府手中)sup61/supo以山西為例。按《清實錄》的記載,清廷中央所撥賑災款,總數不過數百萬兩,賑米也不超過100萬石,而《清吏稿•曾國荃傳》裡的資料是"先後散發賑銀一千三百萬兩,米二百萬石,救活饑民六百萬人」。也就是說,山西絕大部分的賑款和賑米都來自民間,包括中國士紳,也

包括外國人士,其中又以中國士紳為最有力者。這也是《清史稿-食貨志》僅籠統地說:「光緒初年,山西河南陝西之災,撥幣截漕均巨,合官賑、義賑及捐輸等銀不下千數百萬兩」,官史不將官賑數字單獨提出的緣故,是"因為其份額遠遠小於義賑及捐輸」62。

時代是多面相的,具體的歷史人物也是,轉型時代的歷史人物尤其如此。朝廷失職,以謝家福為代表的民間士紳成了天愁地慘時代裡的中流砥柱。但這些中流砥柱,自身也仍困在陳舊的"夷夏之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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