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才能實實在在提升在軍中的地位,才能真正光宗耀祖。與之配套,清廷還規定:勇營將領獲得綠營高階官職(提督、總兵、副將、參將、游擊)後,須遵守綠營的制度離開原部隊,只允許帶少量部屬前去指定省份任職。為了進入「體制內」讓功名富貴合法化,許多勇營將領願意接受這種條件。清廷這一策略,相當於反曾國藩的建軍之道而行。勇營高階將領為了個人富貴選擇離弁後,勇營上下級間的「恩誼」自然不復存在,對勇營的整編也就容易多了。sup21/sup
當然,用綠營來消化勇營也不是毫無難處。比如,要裁撤勇營,清廷首先得將欠勇營士兵的大量餉銀補上,不補餉銀而裁軍很可能引起兵變。再比如,勇營將領雖然願意進入綠營的體制內,但綠營兵的待遇遠比勇營兵低,其實很難吸引優質的勇營兵流向綠營。所以最後整軍的結果是清廷只達成了部分目的。從綠營裡提煉出來的"練軍」虎頭蛇尾,人數最多時有13萬之眾,但戰鬥力仍一塌糊塗。勇營也未能被全部裁撤,不得不保留二三十萬人改編為「防軍」。
總體而言,到1880年前後,洋槍洋炮已大量進入清帝國的陸軍。無論是八旗軍,還是綠營及其升級版"練軍",抑或由殘留的勇營改編而成的"防軍」,都或多或少接受過西式訓練。但清軍的戰鬥力並未出現質的提升',洋槍洋炮用來鎮壓境內百姓固然綽綽有餘,但要與歐美各國的軍隊對壘,卻是實力嚴重不足。這自然是因為,一支軍隊的戰鬥力並不僅僅取決於器械,也取決於軍隊的體制一一曾國藩在勇營裡建立的體制,其實已是傳統軍隊體制優勢的巔峰。清廷以綠營容納勇營,則是拋棄傳統體制優勢的巔峰,讓清軍重回到更壞更無戰鬥力的體制當中。
這種倒退式改革,等同於讓清軍距離近代軍隊越來越遠。近代軍隊需要種種近代體制來支撐,包括實施國民義務兵制度、推行步騎炮工兵種專業化、建立軍官培養拔擢退役制度、建立近代陸海軍和士官學校、建立近代軍事工業等。遺憾的是,晚清改革的前20年,除引進洋槍洋炮和仿造洋槍洋炮的技術外,幾乎沒有致力於這些制度建設。
統治術的優先順序高於強軍術’
1878年,兩江總督兼南洋大臣沈葆楨上奏建議朝廷廢除武舉,其實只是想
在清廷陳舊的軍事體制上開啟一個極小的缺口。
沈在奏摺裡說:本朝文職官員以出自科舉者最為尊貴,但武舉出身者,其升遷反排在行伍和軍功之後。我到兩江就任之後,軍中的武舉們聯名前來上訴,說自己到軍隊差不多十年了,仍然沒有得到職銜,還滯留在最底層。我很同情他們。但一番詳細考察之後,我又發現,論管理部隊,他們比不上那些行伍出身的人;論奮勇耐勞,他們又比不上那些靠軍功升上來的人。為什麼會這樣?因為軍隊需要的能力,和他們為參加武舉所練習的內容,完全是兩碼事。22
沈還說,這些在軍中的武舉算好的,至少有軍隊約束著他們。那些「無事家居者」,也就是待在家中無所事事的武舉,拿著頂戴當護身符「武斷鄉曲」,才是民間的大禍害。廢除武舉是廢除無用之物,既能給國家省下許多錢,又能"為民間留一分元氣」,實在是大好事。
可是,朝廷拒絕承認武舉考試是無用之物。
1878年5月5日,慈禧以光緒皇帝的名義,在批覆的諭旨中說:"沈葆楨奏請飭停武科以節經費等語。’國家設立武科,垂為定製,其中不乏干城禦侮之才。沈葆楨輒因搏節經費,請將武闈停止,率改舊章,實屬不知大體。著傳旨申斥,所請著毋庸議。"^
其實,沈葆楨的建議沒有任何過激之處。他在奏摺裡提到的兩個關鍵資訊:清廷軍隊提拔將領,多不用武舉出身者;武舉出身者能力太差,普遍無法勝任軍官職務,乃是清朝官場眾所周知的事實。比如,雍正時代各省綠營軍加上八旗軍,自提督至守備共計1555人,其中以功績出身者524人,以侍衛出身者572人,以武進士出身者只有220人,以武舉人出身者只有83人。儘管這項統計中存在重複,比如某人既是侍衛出身,也曾因立下軍功升遷;比如某些軍官的出身資料欠缺,故出身統計與軍官總人數不能完全吻合。但從中仍不難看出,有武進士和武舉人身份的武官,在清軍當中確屬絕對少數,只佔到了約20%。24
至於武舉出身者的能力太差,實是清代武舉考試誤入歧途所致。
清代武舉始於順治時代。分童試(在縣府舉行,合格者為武秀才)、鄉試(在省城舉行,合格者為武舉人)、會試(在京城舉行,合格者為武進士)、殿試(在皇宮舉行)四個層級。殿試的前三甲為武狀元、武榜眼、武探花。
考試內容分內、外兩場。外場考騎射、步射和技勇;內場考策論。騎射的物件是用氈做的球;步射的物件是用布做的假人。技勇有三個專案,開弓、舞刀、掇石。判斷是否合格的標準,是看從多遠起射、命中多少支箭、拉開多強的弓、舞動多重的刀、提起多重的石頭。策論是寫幾篇文章,主要從《論語》《孟子》《孫子》《吳子》《尉繚子》等先秦著作中出題。比如康熙五十二年(1713)的殿試題目之一,是要參加者以「潔己恤兵」(品行清廉愛護士兵)為主題寫一篇文章。早期的會試錄取,戶外弓馬成績只用來篩選是否合格,名次的高低主要取決於室內的文化考試。但文化考試很快就靠邊站了。到了嘉慶年間,考慮到大多數武舉考試的參加者文化水平很低,已將文化考試由寫文章改為默寫《武經七書》的某些段落。到了道光時代,皇帝又下旨重申,武舉考試的成績,必須以戶外的弓馬比試為主,至於默寫《武經》之類的文化考試,「斷不能憑此為去取」,絕不能拿來作為淘汰和排名的依據。sup25/sup
這種錄取傾向,嚴重惡化了清代武舉合格者的文化水準。
從順治三年(1646);到光緒二十四年(1898),清代一共舉行了109次武舉會試,共產生了109位武狀元。王金龍統計了這109位狀元的地理分佈,並將之與223名文狀元的地理分佈做了一個比較。結果如下表所示":
從表中可以看到,武狀元的分佈,整體上以北方為主,約佔到了總數的70%,其中僅直隸和山東兩省,就佔到了總數的一半以上。反觀文狀元產出最多的江
蘇、浙江兩省,皆只產生了7名武狀元。湖南、安徽、湖北等南方省份,甚至沒有出過武狀元。這種分佈態勢,與清代對武舉考試的輕視有直接關係。第一次鴉片戰爭談判期間,清朝官員伊里布前往英國軍艦拜訪,見到軍艦上有穿軍服的隨軍實習生,即惋惜道:"這麼年青的孩子,應當在學校裡吸收‘絕理智的學問',這不比到戰艦上學習如何打仗更好嗎?"言語中滿是對武舉與軍職的鄙視。27
除了狀元、榜眼與探花,清代武舉還產生了約9600名武進士,和約10萬上下的武舉人。28
就考試本身而言,要市武舉成為一名武進士並不容易。康熙十三年(1674)的標準是:騎射一項,須在三十五步之外縱馬三次,射九箭中三箭算合格;步射距離八十步,射九箭中兩箭算合格;開弓至少要將八十斤弓開滿三次;舞刀至少要拿著八十斤的大刀耍出「闖刀過頂,前後舞花」,也就是俗稱的「雪花蓋頂";提石頭至少需要將二百斤的大石提到胸腹之間,再將石頭左右翻轉各一次。考試過程中若前一項不合格,即不允許參加後一項,直接淘汰。
遺憾的是,就選拔培養軍事人才這個目的而言,這種高難度只是一種無意義的門檻設計。它選出來的,既非精通格鬥的護衛人才(考試全是單獨演練,沒有互相搏擊),也非精通軍事知識(比如弓弩的設計、火炮的原理與應用)的技術人才和指揮人才,只是一群會騎馬、能射箭、力氣大、能默寫一點指定書籍(默寫內容一般在百餘字左右)的壯漢。
在順治時代,武狀元會直接授官為正三品參將,武榜眼是從三品游擊,武探花是正四品都司,其他武進士依次類推。康熙時代,改為半數武進士送去軍營做軍官帶兵,半數留在宮中做侍衛,跟著前輩侍衛們學習格鬥。但武舉既然只能選拔壯漢,無法選拔軍事人才,那麼,越到需要將領的時代,武舉們就越只能靠邊站。這也是為什麼在雍正時代的清軍中,武進士和武舉人出身的武官,只能佔到約20%的絕對少數。再往後,太平軍與捻軍興起,中外軍事摩擦增多,武舉人和武進士的命運也變得更加邊緣。
也就是說,在1878年,武舉的存在對提升清廷軍隊的戰鬥力而言,已幾乎失去了正面價值。陸軍方面的軍官,或出身湘淮軍隊有軍功或儒學背景,或沿襲八旗和綠營舊例由行伍提拔,沒有武舉的生存空間。海軍方面,此一時期成立的天津水師學堂、江南水師學堂等,已開始教授外語與數學,以及航海、駕
駛等技術課。儘管在軍事指揮層面,仍以《春秋》《左傳》《戰國策》《孫子兵法》《讀史兵略》等古代著作為主要教材,落後同期的日本海軍學校甚遠。日本當時已全面引進英國皇家海軍學院的課程,以《海軍兵法要略》《艦隊運動指南》《海軍戰術講義錄》等軍事著作為必讀書29。海軍領域更沒有武舉的容身之地。
然而,沈葆楨請求廢除武舉的奏摺卻被慈禧太后否決了。非但否決,還惹來了"實屬不知大體,著傳旨申斥"的責備。為什麼會這樣?上諭中沒有任何解釋。不過,從事後反推;並不難揣測慈禧太后執意保留武舉的用意。
1894年,清廷在甲午戰爭中慘敗給了日本。次年是文科會試,廢除武舉成了舉子們當中的流行輿論。翰林院一位叫作秦綬章的官員,於1895年12月上奏請求朝廷改革武舉,將考試內容從弓馬石刀變為槍炮,同時加重文化考試的分量。光緒將奏摺交給兵部討論。兵部呈報的討論結果是:考試槍炮,等於鼓勵、允許民間使用火器進行練習,與朝廷的禁槍炮政策是衝突的,要不得;加重文化考試的分量,會刺激應試者請槍手替考,也要不得。兵部建議對秦綬章的奏摺採取"毋庸議」的辦法,束之高閣,不批覆、不反駁、不討論。然後「帝從之」,光緒採納了兵部的建議。sup30/sup
戊戌年,深受慈禧信任的總理衙門大臣、兵部尚書榮祿,再次上奏請求改革武舉,以近代軍事課程培養新式軍人。朝廷將奏摺下發給軍機大臣和兵部討論。或許因為榮祿本人既是軍機大臣之一,也是兵部尚書,所以討論出來的結果是:一、武舉改考與槍炮有關的內容;二、停止玩默寫《武經》的把戲。31遺憾的是,這個討論結果,先是被朝廷接受,然後很快又被慈禧的懿旨否決了。慈禧在懿旨裡說,"科舉之設,無非為士子進身之階」--科舉的核心目的,不是選拔人才,而是給士子們提供一個進入體制的路徑。武舉自然也不例外。至於培養軍事人才,那是"營武學堂"的事情。所以,之前的改革作廢,各級武舉考試「均著照舊制,用馬步箭、弓刀石等項分別考試";武進士們被錄取後,再送他們去地方部隊和神機營裡練習槍炮"。
1895年與1898年的這兩次改革,均不以廢除武舉為訴求,僅試圖改變武舉的考試內容,將槍炮技術與文化知識納入考試範圍。慈禧太后對這項改革表現出極大的不安。她非常擔憂武舉考試槍炮,會衝擊到朝廷的"私藏火器之
禁」,會給清廷的統治帶來不穩定因素。而這恰與朝廷設立武舉的初衷「無非為士子進身之階"背道而馳。所謂"無非為士子進身之階」,實際上就是給民間遊勇提供一種進入體制的途徑,以免他們成為朝廷的不安定因素。這是一種古老的統治術,宋神宗就說過,北宋為了達成"無叛民」的目的,不惜「招聚四方無賴不逞之人以為兵,連營以居之,什伍相制,節以軍法」,不惜犧牲軍隊的戰鬥力,也要將大批無賴遊民招入軍隊之中。"
對慈禧太后來說,內部維穩才是武舉之事的"大體",至於武舉能否與軍事體制的近代化改革接禪‘並不重要。這種思維方式也是晚清軍事改革在"練兵「與「制器」之外,始終無法再進一步的核心原因。因為再進一步,如實施國民義務兵制度,實施軍官培養、拔擢、退役制度等,就會觸及體制層面的東西。在慈禧看來,這種觸及與廢除武舉一般無二,會破壞清帝國的內部穩定。在統治術和強軍術之間,慈禧堅定地選擇前者。
清廷正式廢除武舉,是在八國聯軍兵不血刃攻陷北京城之後。1901年,張之洞、劉坤一等地方督撫聯名上奏抨擊武舉,慈禧終於不得不以光緒皇帝的名義下旨,公開承認武舉考試是無用之物,其考試內容「皆與兵事無涉,施之今日亦無所用」",將之徹底廢除。"無知」壯漢們至此終於退出晚清的軍事舞臺。清廷也不得不承認,自19世紀60年代開始的,旨在洗刷「庚申之變」恥辱的軍事改革,最終以較之「庚申之變"更為恥辱的"庚子之變"結束,可謂全面失敗。在1901年的"新政上諭"裡,慈禧太后不得不將變革軍制與編練新式陸軍,作為一項重要改革內容再次提出;1903年,清廷正式成立練兵處;1904年,又參照西方國家的軍隊體制,擬定頒佈了《陸軍營制餉章》;1907年,陸軍部正式提出《全國三十六鎮按省分配限年編成方案》。
但一切為時已晚,失去的改革視窗期不會重來。當陸軍部試圖在練兵過程中用留學日本、德國和法國的陸軍留學生(如吳祿貞、張紹曾、藍天蔚等),來取代袁世凱的北洋嫡系將官時(有統計稱,1901—1910年畢業的留日士官生共計620名,大部分被清廷編入北洋新軍方),這些留學士官生早已對清廷失望。在1911年的大變局中,他們中的許多人選擇了革命,而非保全清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