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軍侵臺事件中,總理衙門於1874年5月11日正式照會日本外務省,質問其,為何沒有任何商議與知會就擅自興兵臺灣,且宣告全臺灣皆系中國領土a。但
直到同年7月15日,日方才以一種傲慢的語氣正式回覆清廷,此時距離日軍侵臺已過去了四個多月。日方之所以遲遲不做回覆,固然是在刻意拖延以便謀求更好的局勢;但更重要的原因是:清廷沒有駐日使領館,也沒有駐日使節,與日本外務省之間更無電報連線,只能將照會託付給總理衙門僱傭的一名英國人帶去日本。此人本非專使,因事在途中耽擱,導致照會遲至6月4日才送抵日本外務省。2。
1879年的中俄伊犁交涉,清廷同樣因資訊傳遞落後而處處被動。當時,電報從俄國發出要經過海參嬴、長崎才能到達上海2二而上海和北京之間是不通電報的,使用傳統的驛站傳遞系統,資訊在上海與北京之間往返,最快也要十多天。再加上總理衙門在接到崇厚自俄國發來的訊息後,還得去徵詢遠在西北邊疆的左宗棠的意見(同樣也沒有電報線可用)。如此,就直接導致崇厚無法將談判的最新進展告知總理衙門,總理衙門也無法將西北邊疆的情報和各國駐華公使的立場傳遞給談判前線,更無法及時阻止崇厚某些自以為是,實際上卻極不妥當的做法。資訊交流遲滯一個月以上竟成了談判中的常態。崇厚自作主張與俄國達成荒唐的《里瓦幾亞條約》,與他在前方缺乏情報支援,兩眼一抹黑,對局勢只能靠猜有直接關係。
1880年9月16日,李鴻章決定「變壞事為好事」,將崇厚在沙俄的失敗當成改革的契機。他趁著滿朝輿論均在批判崇厚對俄交涉喪權辱國,上奏請求朝廷允許在上海與天津之間架設電報線。李在奏摺中說,用兵之道以神速為貴,西洋各國利用電報可跨越數萬裡海洋來互通軍事訊息,近年來俄羅斯與日本也都已建起了自己的電報系統,如今的情況對清帝國越來越不利:
各國以至上海莫不設立電報,瞬息之間可以互相問答。獨中國文書尚恃驛遞,雖日行六百里加緊,亦已遲速懸殊。查俄國海線可達上海,旱線可達恰克圖,其訊息靈捷極矣。即如曾紀澤由俄國電報到上海只須一日,而由上海至京城,現系輪船附寄,尚須六七日到京,如遇海道不通,由驛必以十日為期。是上海至京僅二千數百里,較之俄國至上海數萬裡,訊息反遲十倍。倘堵用兵之際,彼等外國軍信速於中國,利害已判若徑庭。且其鐵甲等項兵船在海洋日行千餘里,勢必聲東擊西,莫可測度,全賴軍報神速,相機調援,是電報實為防務必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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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拿曾紀澤自俄國傳回的資訊情報舉例,顯然是在含蓄提醒清廷,崇厚與俄國的談判之所以喪權辱國,與中國沒有電報系統導致資訊傳遞不暢有直接關係。據此,李提出請求,希望朝廷允許自天津沿著運河南下,一路架設電報線直到上海一一其實,李鴻章之前已在自己的轄區內「擅自」架設起了大沽、北塘炮臺至天津的電報線,且運作順暢。
清廷的批覆是"即著妥速籌辦"。
作繭自縛
其實,早在日軍侵臺事件後,清廷改革派中的一些人物,就已經決心放棄糾結、擁抱電報這一新事物了。
比如船政大臣沈葆楨,就曾在1874年奏請朝廷在福建與臺灣之間設立電報線。沈在奏摺中說,「臺洋之險甲諸海疆,欲訊息常通,斷不可無電線",要想保持臺灣與大陸之間的資訊暢通,必須要有電報才行。朝廷的回覆是「著沈葆楨等迅速辦理」。
按恭親王奕訴當時的設想,「洋人設立電線,只准水內暗設,不引上岸」,中國自己創辦電報線則"水陸皆可不論",想怎麼鋪設就怎麼鋪設。只要"所有福建設立電線,均歸中國自力、",也就是一切費用都由官府來出,不讓洋人插手,那麼清廷就能保證訊息的傳遞快於洋人(畢竟洋人的電報線不許上岸)。孰料福州通商局的官員「不解此意",認為官辦電報不妨礙將工程委託給洋人去做,擅自與外國公司簽下合同,結果釀成外交風波,被清廷緊急叫停,隨後引來英、法、美、德四國駐福州領事聯銜照會,最後只能以高價將電報線工程「買回自力、"。23
這期間,朝中輿論對設立電報一事集體持反對立場。奕祈擔憂的主要問題是洋人能通過電報獲得大於清廷的資訊傳遞優勢,反對電報建設的朝廷言官,卻將關注的焦點集中在電杆銅線會破壞風水引發民怨這種說法上。其中,工科給事中陳彝的奏章很具代表性,他主張「電線一事可以用於外洋,不可用於中
國」,理由是:
銅線之害不可列舉,臣僅就其最大者言之。夫華洋風俗不同,天為之也。洋人知有天主、耶穌,不知有祖先,故凡入其教者,必先自毀其家木主。中國視死如生,千萬年未之有改,而體魄所藏為尤重。電線之設,深入地底,橫衝直貫,四通八達,地脈既絕,風侵水灌,勢所必至,為子孫者心何以安?傳日:"求忠臣必於孝子之門。"借使中國之民肯不顧祖宗丘墓,聽其設立銅線,尚安望尊君親上乎?sup24/sup
陳彝的邏輯是:設立電報線要往地裡插電線杆;插電線杆會破壞風水,破壞地脈,進而破壞祖宗的墳墓;容忍電報線破壞祖宗墳墓是一種不孝;大清國的立國基礎是忠孝合一,只有孝子才會忠誠於大清;允許在陸地上設立電報線,等於朝廷在鼓勵百姓不孝,那朝廷要到哪裡去尋找忠臣呢?這套邏輯在今天看來雖然荒唐可笑,但對那個時代的大多數讀書人而言卻極有說服力。
外有衝突,內有異議,1874年福建至臺灣的電報線建設遂無奈流產。
其實,陳彝並不知道,假借民眾的名義以風水為由來反對洋人興建電報線路,是丁日昌在十年前(1865年)的「川沙廳—上海敷設電報線風波」中想出來的主意。如前文所述,丁噹時讓地方官府組織民眾拆掉了洋人樹立的電線杆,然後製造輿論,說當地民眾認為電線杆破壞了風水,村中有人暴斃就是風水被破壞所致,必須要洋人償命。後來,這項策略得到清廷的認可,被推廣給各省督撫將軍。這種推廣,終於在1874年化為清帝國一般士紳與底層百姓深信不疑的"常識」,又在陳彝這裡與忠孝之說合流得到了"理論昇華"。
這種演變是一種深重的悲哀,是典型的作繭自縛,讓人想要發笑,又完全笑不出來。
首倡"電報線破壞風水"之說的丁日昌,自己其實並不信這些東西。1875年,他改任福建巡撫,不久後便向朝廷再次提議建設臺灣至福建的電報線。丁在奏摺中說,日本處心積慮窺伺大清邊疆,近日又有傳聞屯兵琉球:德國也時常派遣軍艦前往臺北測繪地圖;那日軍已在臺南紮營十多天了,反觀大清,地方政府竟然還沒有得到任何訊息。可見很有必要修築一條高雄一臺南一基隆的
陸地電報線。丁還告訴朝廷,與浙江、福建等地不同,"電報線破壞風水」這種說法在臺灣沒怎麼流傳,不用擔心。25
臺灣不流行「電報線破壞風水"之說,當然是因為洋人對在臺灣建設電報線的興趣不如在浙江與福建等省份大,所以臺灣的地方政府向士紳們"普及"電報線會破壞風水的知識的阻力也就小了很多。
從天津到北京要走三年
回到1880年。借崇厚的外交事故,李鴻章建設電報線路的請求獲得朝廷批准。隨後,李在天津設立中國電報總局,任命盛宣懷為總辦。又創辦電報學堂,聘請外國人來培訓電報專業人才。
1881年春,電報架設工程正式啟動。為防止洋人介入並減輕財政負擔,李鴻章採納盛宣懷的建議,決定在電報線路建成之後,再效仿輪船招商局的辦法搞"官督商辦",將電痕局的股份出讓給本國「公正商董」,由他們分年償還政府建造線路的費用。由盛宣懷起草,經李鴻章核定的《電報局招股章程》裡說:朝廷興辦電報,「以通軍報為第一要務,便商民次之",自天津至上海的電報線路建設成本「僅十餘萬兩」,官府拿得出來,商人也能搞定,但這種事情如果沒有官府出面主持,是沒法創辦的;如果沒有商人負責經營,也是很難持久贏利的,所以建成之後將實施「官督商辦」。.
同年11月,津滬電報線全線竣工,共耗資17.87萬兩白銀。12月24日,第一封電報由天津成功發往上海。1882年,中國電報局引入商股轉型為"官督商力、"企業,獲得「華商獨造旱線」27的壟斷特權。到1889年,中國電報局的電報線路已將清帝國的核心地帶全部連線起來:
供商用或私用的電線從北京經過天津到達上海,並沿海東下直達廣州,然後由此到達香港,從鎮江沿長江而上直達成都;從開封經過濟寧到芝果;在滿洲由吉林到盛京。所有向西沿著安南和緬甸的邊界的延伸電線;和由此通向重慶附近的瀘州的電線都是官辦的;此外,滿洲至朝鮮的電線和臺灣的海線也均為官線。28
這一擴張過程中最艱難的部分,是將電報線自天津引入北京。這段在今天自駕不過兩個多小時的路程,當年的電報線卻足足走了三年之久。
李鴻章在1880年的奏請中,沒有提電報線入京之事。他擔憂如果提及此事,會引來朝野輿論的反對,結果可能連天津一上海的電報線也造不成2%這並非多慮。自1865年朝廷將"電線杆破壞風水」當成抵禦洋人的理由進行推廣後,經過十餘年的發酵,電線杆和電報線會破壞風水之說,已在清帝國朝野擁有了極多信眾。說電線杆抽取地氣者有之,說電報能傳遞資訊是利用死人的靈魂者有之。發展到最後,連清廷官府出面架設電線杆也已難被百姓接受。1890年,清廷在陝西境內架設電線杆,兩年後陝西境內發生乾旱,就有民眾散播揭帖稱"電杆歉旱,糾約砍伐,此帖一到,上村傳下村,一家出一人,如有一人不出,必公同議罰」,揭帖傳播迅速不可遏制,用時任陝西巡撫鹿傳麟的話說就是:「此界傳彼界,一人傳百人,各砍界內之杆,來似蜂屯,去如獸散。"鹿在給朝廷的彙報中說,這些砍電線杆的百姓,真是「其罪固不容誅,而其愚不無可憫"。其
1883年中法戰爭爆發時,電報線仍未獲準進入北京。前線軍情電報抵達天津後,須用驛站系統的快馬飛馳送入京城。總理衙門深感這短短二百多里路程會耽擱許多事情,遂與李鴻章"函商展電線近京師」之事一一所謂"近京師」,顯示總理衙門仍不敢斷然將電報線路引入京城之內。李鴻章接信之後,即部署人員,於同年9月份將電報線路自天津延展至通州。訊息抵達通州電報局後,再由驛馬快遞入城,約要一個小時。問題是,訊息如果是夜裡傳遞到通州,驛馬是進不了城的。當時阻礙電報線路入城的,仍是電線杆的存在會破壞皇城風水--內閣學士文治說,自己「聞鐵路而心驚,睹電杆而淚下"";另一位內閣學士徐致祥也說,西山是朝廷"地脈所繫,王氣所鍾,妄施開鑿,亦屬不祥」九
1884年1月3日,飽受資訊不暢之苦的總理衙門終於下定決心,要將電報線路自通州直接引入城內的總理衙門。在給李鴻章的指示中,總理衙門說:電報線雖然到了通州,仍距京城稍遠,資訊傳遞上還是不方便;張佩綸昨日回京,提到你有將電報線擴充套件至京城的想法,與總理衙門的意見吻合,所以現在決定「安設雙線,由通州展至京城。以一端引入署中,專遞官信",電報線不走電
線杆,可以從水關暗入,.以免造成輿論風波;待開春土壤解凍,就趕緊把這件事給辦了。李鴻章接到指示後,於1月18日回覆總理衙門:京城是皇上居住的地方,必須顧及朝廷體面,滿大街立電線杆子會"駭觀聽",很不妥。所以計劃是入城後將銅線埋入地下33。這之後,李鴻章便開始著手採購物料。
電報線要人城的訊息傳開後,再次引起了輿論反對。有人主張電報線只須「展至都城之外,不必直達內城」,延伸到城牆底下就行了,不可以入城。
於是,李鴻章又在6月19日再次致函總理衙門,要他們堅持住電報線由水關入城後走地下進入總理衙門、城內不立電線杆子的原計劃"。
可是,之後的實地勘測顯示,開挖地溝走水路並不現實,因京城之中的溝渠極為汙穢,對線路的腐蝕傷害非常嚴重,會發生需經常翻地維修的情況。李鴻章不得已,只好再次奏請使用電線杆。為求"不甚觸目」,他建議將電線杆油漆成紅色,並拉長距離以減少電線杆的數量(七百餘丈共計二十餘根),銅線也建議改成「極細鋼線"。總之,以儘可能少引人注意為妙。35此外,李鴻章還一度建議,如果輿論壓力太大,那電報線走水路進入外城就行,內城沒水路,就不進去了。
李鴻章的這些建議,總理衙門都沒有采納。最後的折中方案是:電報線進人內城,但不進總理衙門,只在城牆邊的泡子河附近擇地設立官報局。36
電報線正式進入總理衙門,已是經歷了甲午戰爭之後的1898年。那時,距離丁題良將電報機帶入總理衙門,已過去了29個年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