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引進先進器械與先進技術為主要內容的洋務自強改革,自1861年起,擁有過長達二十餘年的黃金時光。在這段年歲裡,清廷雖仍與歐美列強摩擦不斷,但因堅持住了條約外交的大方向,並沒有再發生類似英法聯軍入侵那樣的戰事,可謂內亂消弭、外事平息。
1883年,中法戰爭爆發,黃金時光結束了。
地方督撫與清流臺諫普遍主戰
中法戰爭的起因是法國入侵越南。
法國對越南的覬覦始於19世紀50年代。1858年,法國遠東艦隊炮轟了越南土倫港。1860年,法國強迫越南阮氏王朝簽訂割地、賠款,允許傳教通商的《西貢條約》。到1867年,法國已在越南南部六省建立起了"交趾支那」殖民政權,設總督府管轄治理。此後,法國勢力仍不斷向越南北部滲透,並開始關注瀾滄江與紅河航道可通往中國的雲南地區。1873年11月,法軍北進,攻佔了河內、海陽等地,阮氏王朝不得不向駐紮在中越邊境保勝地區的劉永福黑旗軍求助--黑旗軍原是天地會反清武裝的一支,因不敵清軍而退入越南境內,在當地開闢山林聚眾耕牧。黑旗軍在河內擊斃了法軍將領安鄴(francisgarni-er),但無力挽救整個局面。1874年4月,越南被迫簽訂《第二次西貢條約》向法國開放紅河航道,法國正式成為越南的保護國。
1875年,法國將上述變化通知清廷,要求清廷制止「中國徒黨」在越南的活動,並在雲南開放一處通商口岸來連線紅河航道。總理衙門此時正與英國交涉「馬嘉理事件",弄得焦頭爛額,不願同時與法國交惡,但也不願放棄越南宗主國的身份,故恭親王奕祈回覆法國說:越南自古就是中國藩屬,早已習慣接受中國保護;雲南開放通商目前還做不到;至於在越南活動的「中國黨徒」黑旗軍,他們不受清廷管轄,而是受了越南國王的邀請。1
越南阮氏政權也不甘心內政、外交乃至軍事皆受法國干預,一度試圖引入西班牙的力量來制衡法國。未果後,阮氏政權又將期望寄託在了清帝國身上。1876年與1880年,越南兩次無視《第二次西貢條約》的規定,繼續向北京派出了朝貢使臣。清廷則指示駐英法兩國公使曾紀澤前往巴黎,以越南宗主國的名義,就越南問題向法國政府提出質詢。法國政府不願與清廷交涉,回覆稱這是法國與越南的事情,無任何必要對清廷解釋。2
在清廷內部,1881年12月至1882年2月,還有過一次圍繞越南問題的最高決策層討論。
先是總理衙門呈遞了兩份檔案。內中說:就常理而言,中國應該援助越南。法國已佔據越南南部的膏腴之地,如今又增添軍艦籌集軍費,打著「捕盜」的名義想要吞併越南全境。越南與中國接壤,且紅河航道可通輪船,這意味著「越南海口旬日可至雲甭」,所以這是一件"關係中國大局"的事情。可是,越南積弱已久,朝廷如果明確對越南表示不要投靠法國,那麼越南就會事事向中國求助,我們的力量有限,遲早難以為繼;朝廷也可以秘密囑咐越南不要再與法國簽訂新條約,可如果法國軍隊壓境,越南沒有力量抵抗,還是會向中國求助,但我們實際上也沒有應付法國的辦法。3
檔案還說,總理衙門已與福建巡撫丁日昌、駐法公使曾紀澤、北洋大臣李鴻章三人商議過越南問題,得到了如下建議:一、以查辦土匪為名在中越邊境駐軍;二、與越南政府聯絡互通聲氣;三、採取各種手段破壞通商,包括在中越交界地帶多設關卡,堵塞峭壁惡溪間的必經之路,向自越南入境的商品徵收重稅使其無利可圖等;四、調撥部分水師軍艦南下,控制住紅河航道,使敵人有所顧忌;五、派軍艦隨招商局的運米船前往越南以壯聲威;六、派幹員前往越南秘密偵查收集情報,與越南政府聯絡助其自強。總理衙門說,「臣等再四籌商,目前辦法止有如此",實在想不出別的手段,只有這些治標不治本的辦法。4•
由這兩份檔案不難窺見,總理衙門正處在一種勢所當為又力所難及的困境當中。
總理衙門的這些檔案,由朝廷下發給南北洋大臣、兩廣總督、雲貴總督、廣西巡撫、雲南巡撫等高階官員。朝廷要他們仔細看過之後,就越南問題各自出具意見供朝廷採納。
參與討論的地方督撫大多數持主戰立場。
南洋大臣劉坤一回復說,應及早定策扶助越南,否則其覆滅指日可待。越南若亡,中國的雲南與廣西就失去了屏障,邊患無窮。他基本同意總理衙門提出的辦法,僅對自越南入境的商品徵收重稅一事存有異議,理由是法國與清廷締結有通商條約,清廷沒法強迫法國商人按新規定繳稅,最終受損的只會是來中國做生意的越南商人,只會將這些越南商人推向法國的懷抱。5廣西巡撫慶裕在回覆中說,應該加強邊防駐軍,建議朝廷以明發諭旨與劉永福的黑旗軍建立聯絡,以便有情況時能互相接應3雲貴總督劉長佑的意見最為激進,也更匪夷所思。他認為法國人此舉志在吞併整個越南,但「此非法人之罪,而東夷日本之罪也",理由是日本先出兵臺灣,又吞併琉球,朝廷沒能給予日本應有的懲罰,激發了各國對大潘的輕視之心,最後才有了法國在越南胡作非為「敢於窺我門戶」。所以,為今之計是趁著法軍尚未大舉出動,越南尚未滅亡之機,
"先討日本以復琉球",如此外人震恐,可以達成不必與法軍開戰而保住越南的效果。7
相對而言,地方督撫裡意見最為務實者,當屬兩廣總督張樹聲。張說,朝廷以官軍暗助劉永福的黑旗軍,並非長久之計。一者,幫助越南本屬理直氣壯之事,如果海軍已然成型,本該調集大軍直指順化,北斷海防,南搗西貢。可惜目前力量不許可,只好偷偷摸摸援助黑旗軍。二者,法國人已覺察到黑旗軍中有大清官軍存在,揚言一旦查實將攻擊廣東,可見掩耳盜鈴之法只可暫用,持久下去是要露餡的。張建議朝廷先禮後兵,先將法國侵略越南的種種行徑做成宣傳資料"遍告諸國",也就是捅到國際上去。若法國能因此回到談判桌上,自然是好;否則就只好訴諸戰爭。
張樹聲還說,如果走到訴諸戰爭的那一步,他對朝廷有一項殷切的期望,希望最高決策層一定要放權給前線將領,不要和戰不定。既不要因為一點小勝就膨脹,也不要因為一點小敗就驚惶。要鎮定沉穩,做好戰爭至少持續一年的心理準備。法國勞師遠征,我軍以逸待勞,打持久戰是有優勢的。8
清廷的高層大討論還在進行當中時,1882年3月,法國以越南政府無力驅逐黑旗軍為由,以"代勞"的名義出動軍隊控制了河內。清廷的應對,除了繼續強化中越邊境地帶的軍隊部署,繼續以越南宗主國的立場命曾紀澤與法國政府交涉外,還讓李鴻章與法國駐華公使寶海(albertbour6e)展開談判。該年12月,李鴻章與寶海達成了一份備忘錄,核心內容是中國答應撤軍(主要指黑旗軍);法國承諾不侵佔越南土地不損害越南主權,兩國聯合保證越南獨立;中國許可法國經紅河水路前往雲南貿易。
但該備忘錄沒能升級為具有法律效力的檔案,原因是法國政府與清廷高層均不願認同該備忘錄。在法國,茹費理(julesfranqoiscamillefeny)內閣對擴張殖民地非常熱衷,執著於同英國開展殖民競爭,法國議會也在1883年5月通過了一項550萬法郎的遠征越南的軍費案。清廷這方面,軍機重臣、地方督撫與清流臺諫均以主戰派為主流,李鴻章的主和意見很難得到朝野輿論與最高決策層的支援。sup9/sup
當時主戰的地方督撫,除前文提到的南洋大臣劉坤一、雲貴總督劉長佑、廣西巡撫慶裕、兩廣總督張樹聲之外,還有左宗棠、彭玉麟、曾國荃、劉銘傳、唐景崧等。主戰的清流臺諫有李鴻藻、張之洞、張佩綸、陳寶琛、周德潤、黃體芳、盛昱等。可謂聲勢極盛,在朝廷內外佔據了絕對上風。
相較之下,反對出兵越南者寥寥無幾,僅廣東巡撫裕寬、北洋大臣李鴻章、雲南布政使唐炯、總理衙門章京周家楣及賦閒在家的原駐英法公使郭嵩煮等數人而已。裕寬主張"聽越南自為之",中國沒必要介入*李鴻章覺得與法國開戰可能會「擾亂各國通商全域性,似為不值,更恐一發難收,竟成兵連禍結之勢」",他覺得清廷海軍絕非法國海軍的對手,雲南、廣西的陸軍依賴人數優勢和對山地環境的熟悉,與法軍"交戰似足相敵",但在武器裝備上也是不如法軍的%唐炯不主張派軍出境作戰,理由是"耗三省之力而為越南守土」實在是無絲毫之利,反有可能給國家帶來不測之危。他建議朝廷可通過暗助劉永福的黑旗軍來拖延時日,不可「務一時主戰之虛名,貽將來全域性之實禍"‘\周家楣則說,若真要與法國開戰,也要等到中國向德國購買的先進軍艦到貨之後再動手,現在還不是時機。m
時間進入1883年,越南的局勢急速惡化。5月,黑旗軍與控制河內的法軍
(500餘人)發生戰事:法軍將領李威利(henrilaurentriviere)被擊斃。7月,越南國王阮福時去世,越南政府的高層權力鬥爭失控。先是31歲的阮恭宗即位,僅3天就被輔政大臣阮文祥、尊室說等人廢黜,另立37歲的阮福昇為帝。皇帝與權臣角力,朝政一片混亂。法軍趁機由遠東艦隊司令孤拔(am6d金courbet)統帥北侵,兵臨順化城下。8月25日,越南政府幾乎未做任何討價還價,便與法國簽署了《第一次順化條約》,宣佈"越南承認並接受法國保護,法國管理越南政府一切對外國的關係,包括對中國的關係在內」%越南的外交與軍事自此完全被法國控制。
越南國內局勢惡化之快,大大出乎清廷預料。作為應對,清廷採取了三項措施:一、自廣西與雲南調集數萬軍隊進入越南北部,與黑旗軍協同駐守,並向劉永福撥銀10萬兩。二、請求美國出面調停,因法國拒絕調停,只能作罷。三、命李鴻章、曾紀澤繼續與法國駐日公使脫利古(arthurtricou,法國駐華公使寶海被調回法國,新公使履任之前由脫利古暫代駐華公使職務)交涉,但交涉沒有結果。sup16/sup
1883年11月29日,越南權臣阮文祥等再次發動政變,廢黜阮福昇並將之毒死,另立14歲的阮簡宗為帝。12月中旬,法軍水陸並進,向駐紮在越南北部的中國軍隊發起進攻。中法戰爭正式爆發。
"自信"源於洋務改革20年
主戰派之所以在1881-1883年的越南問題上長期佔據上風,與持續20餘年的洋務自強運動帶來的"自信」有直接關係。
比如,曾紀澤主戰的理由之一是"中國水師漸有起色,如撥數艘移近南服,(可)使敵人有所顧忌,並自據紅江以為控制」i7。所謂"中國水師漸有起色」,即是自信洋務自強改革已有20餘年,清廷已具備相當實力,可與法國做-1番抗衡。
浙江道監察御史丁振鐸也是主戰派。他主戰的底氣同樣來自20年的洋務運動。在給朝廷的奏摺裡,丁說:洋人並不足懼,"彼非必財力遠勝於我,而狡詐則有餘;我非遽有不如,而因循過甚,但幾冀和局,苟且旦夕之安"。丁還
說,這不是自強的正確路徑,「國家不吝度支,辦理海防,機器歲費千百萬,籌備二十年,若竟一用不施,何必多此尾閭哉?"i8清流重臣陳寶琛的觀點與丁振鐸幾乎如出一轍:"竊見我中國年年論自強,日日言禦侮……二十年來練兵簡器……然每逢橫逆之來,猶不敢輕言一鼓。」、
丁振鐸的"籌備二十年"與陳寶琛的"二十年來練兵簡器」云云,均是在高聲強調:朝廷改革已有二十年之久,當可與法國一戰。用山西巡撫張之洞的話來說就是:時代已經變了,今日中法衝突的局勢,與1840年「庚子之變"和1860年"庚申之變"的局勢,已是全然不同:「彼無助兵之與國,我多習戰之宿將,此與道光庚子異者也;彼有後憂,我無內患,此與咸豐庚申異者也。」2。二十年的自強改革,讓張之洞充滿了自信,敢於說出"今日法越之局惟有一戰」這般鏗鏘有力的話語。
然而,親身參與海軍建設的李鴻章,卻不敢有這樣的自信。他在奏摺裡說:「臣於海防籌辦有年,因限於軍費,船艦不齊,水師尚未練成,難遽與西國兵船決勝大洋。"21他不認為清廷有限的幾條軍艦,就足以與法國遠東艦隊相抗衡。
李鴻章的這種不自信,讓與之關係密切的清流乾將張佩綸頗為不解。張寫信給李,責備李的立場「過示謙和」,實在是太軟了些,結果只能是「似欲冀豚魚之格,而轉失整虎之威」22,既無法期望法國人得到教化而覺悟,反倒會失掉我大清的國威。張還說,「公處人臣極地,負天下盛名,舍力持正論、厚集邊防,無可言者;若舍和無策,務徇敵求,人人能之耳」sup23/sup——唯一正確的立場就是努力搞好邊防;一味以退來滿足敵人的要求,那是人人都能做到的事情。
張佩綸與李鴻章交情深厚(張後來做了李的女婿),所以這些激烈的言辭,只寫在私人書信之中。朝中其他人則不然。比如,掌貴州道監察御史劉恩溥在奏摺裡猛烈攻擊李鴻章,說他「近年暮氣漸增",已無進取之心,說他持主和立場是隻想著"保位貪榮」,故凡事都因循苟且。劉還拿"改革已有二十年」來說事,指責李鴻章"辦理海防二十年,靡費數千百萬,半系調劑私人,開銷正款……國家安用此重臣耶?"24•
劉恩溥的奏摺給李鴻章帶來了很大壓力。12天之後,李給總理衙門呈遞了一份處理越南事務的建議書。朝廷在接到建議書後的第四天,給李鴻章、左宗
棠等一干督撫重臣下發諭旨,要他們從速整軍防備法國的攻擊。諭旨特別提及李鴻章:"李鴻章籌辦海防有年,為朝廷所倚任,天下所責備,尤應勉力圖維,不得意存諉卸」25。這些文字裡潛藏著慈禧的不滿與警告,李鴻章自然是明白的。
曾幾何時,洋人的堅船利炮是慈禧心中揮之不去的噩夢。「庚申之變」隨咸豐倉皇逃亡,給慈禧造成了極大的精神刺激,讓她在之後的垂簾聽政中,對洋人的武力威懾存有一種驚弓之鳥的心態。1870年的天津教案,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她以同治皇帝的名義發給曾國藩的諭旨裡,對處理事件的具體方案一字未提,卻一再強調朝廷的期望是「和局固宜保全,民心尤不可失」一6。所謂"和局固宜保全",意思是高調的口號不妨多喊,但與法國開戰萬萬不可;所謂"民心尤不可失",意思是朝廷不能直接表態說要懲辦參與打殺的民眾,但這個事得做,且不妨交由曾國藩來做。
1883年的慈禧似乎已經沒有了這種驚弓之鳥心態。「籌備二十年」"二十年來練兵簡器」"辦理海廟二十年」……這些措辭在1882—1883年頻繁見於督撫將帥和清流臺諫的奏章,是慈禧自信心驟增的主要原因。1882年,清軍在朝鮮平定壬午兵變成功,也給了她很大的鼓舞。所以,同樣是中法衝突,1870年,慈禧給曾國藩的指示是必須保全和局;1883年,慈禧對待李鴻章,卻是不斷將其逼向主戰派的陣營。
慈禧逼迫李鴻章成為主戰派的方式頗為獨特。1883年12月21日,慈禧下達了一份上諭給李鴻章,命他加強防務。隨上諭一同送來的,還有一份御史秦鍾簡對李鴻章的彈劾。上諭只有寥寥數語,彈劾的文章卻相當之長,且措辭極為嚴厲。下文系部分摘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