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當今重臣莫如李鴻章,朝廷倚任亦莫如李鴻章……或謂其交通洋夷以為奧援,或謂其擁恃淮軍以要權力……自李鴻章總督直隸,今日買船,明日置炮,此處築臺,彼處設壘,歲費國家數百萬金,而每有震驚,一味議和。夫洋寇果來,折諸外洋,誠非兵船不可;折諸內地,誠非炮臺不句8顧李鴻章只知言和,船械軍壘,何所用之?且和,盡人所能也。朝廷倚李鴻章為折衝禦侮之臣,凡所請求,無不俞允。而李鴻章僅一和為報稱,又覬開銷之利,眾役繁
興。其言日"外洋鐵船以千百計"。無論不實,即使確有此數,豈能盡撤各埔之防來犯中國?李鴻章而為此言,所購之船,何所底止?豈將盡購夷船,而後與夷戰耶?……使李鴻章忠於為國,二十餘年,整軍經武,必當臥薪嚐膽,誓滅逆夷。而乃張夷聲勢,恫嚇朝廷,以掩其貪生畏死、牟利營私之計,誠不知是何肺腑!尤可異者,海疆每有夷患,廷議方言用兵,李鴻章必先索百萬或數百萬,一似北洋向無經費也者,一似淮軍向無餉精也者,一似炮臺營壘兵船軍械諸事從未興辦也者。明知庫帑空虛,司農仰屋,乃故為此要挾以固和局。然則謂其以夷人為奧援,縱未必然,謂其不忠,能自解耶?……我國家二百餘年……統兵諸將散其部眾者,正復不少,獨淮軍久而不撤,處處屯紮,歲費國家又數百萬金,不特耗國已也。今試問勳臣宿將,有能代統淮軍者耶?……然則謂李鴻章挾淮軍以攬權,縱或不然,謂其不忠,能自解耶?非特此也。李鴻章出其資財,令人貿易,沿江沿海,無處不有。深恐啟釁洋夷,則商本虧折,是以斷不欲戰。夫既不欲戰,則斷不能戰。今日夷事方棘,畿輔所任惟李鴻章,臣能無惴惴乎?」27
上面這段引文裡,秦鍾簡針對李鴻章的彈劾,共計有四大項:
一、朝廷每年給李鴻章那麼多錢,讓他今天買軍艦,明天買大炮,整軍經武已有20餘年,但李鴻章給朝廷的回報,卻是每遇中外衝突就主張言和,而非消滅"逆夷」。這般誇耀洋人、恐嚇朝廷,只為掩蓋他貪生怕死、謀取私利的隱秘動機,實在該死。
二、每次海防危機,朝廷想對外開戰,李鴻章就跑出來索要上百萬兩乃至幾百萬兩銀子的軍費,好像朝廷從沒給北洋發過軍費,從沒給淮軍發過糧餉一般。明知國庫空虛,仍以這種手段來為難朝廷,以滿足和局。說李鴻章與洋人同夥或許太過,說他對朝廷不忠可謂板上釘釘。
三、我大清立國200多年,許多統兵將帥解散了自己的部隊,只有淮軍一直都不解散,還每年耗費國家數百萬兩軍費,且只聽李鴻章一人調配指揮。說李鴻章挾淮軍以攬權或許太過,但說他對朝廷不忠也可謂板上釘釘。
四、李鴻章手中控制著多家企業(比如輪船招商局),沿江沿海到處都有他的生意。與洋人開戰會損害他的買賣,這才是他不肯對洋人開戰的根本
原因。正所謂不願意開戰,自然就會找出各種理由,對朝廷大談特談不能開戰。當下的國際環境如此險惡,京畿重地卻交在了李鴻章這種自私不忠之人的手上,實在是危險至極。
最後,秦鍾簡建議朝廷立刻罷免李鴻章的一切職務,念他往日有過功績,可以寬恕性命,允許回到家鄉隱居了此殘生。
慈禧將這樣一份長篇大論、言辭激烈的彈劾文字,附在簡短的諭旨裡,送至李鴻章手中,是想要傳達一種怎樣的資訊可謂一目瞭然。所以,僅僅6天之後,1883年12月27日,李鴻章就呈遞奏摺作為回應。李在奏摺裡主要講了三點意見:
一、中外交涉是大事,牽一髮而動全身,所以「謀畫之始斷不可輕於言戰,而敗挫之後又不宜輕於言和」。當前局勢,法軍既已進攻我軍,我軍當然沒有罷兵撤退的道理。但朝廷要給前線將領指揮進退的空間,不能從京城「遙制」前線;也要對前線將領有寬容勝負的餘地,不能一遇敗仗就自亂陣腳「望風震懾"。
二、朝廷要有定見,不要被輿論牽著鼻子走。「夫南宋以後,士大夫不甚知兵,無事則矜憤言戰,一敗則愜懦言和,浮議喧囂,終至覆滅」。南宋之後的讀書人不懂軍事,無事之時就滿腔憤慨主戰,一遇敗仗又無計可施想要言和,折騰來折騰去,終於鬧到亡國的地步。朝廷應該"決計堅持",做到沉穩鎮定,「不以一隅之失撤重防,不以一將之疏撓定見,不以一前一卻定疆吏之功罪,不以一勝一敗卜廟算之是非",不因為某處陣地失守就倉皇撤掉整條防線,不因為某位將領的異議就輕率改變之前的認知,也不要拿一時進退來判定前線督撫將帥的功罪,不要拿一時勝敗來質疑戰略決策是不是錯了。
三、天津是京城的門戶,"臣練軍簡器十餘年於茲,徒以經費太細,不能盡行其志。然臨敵因應,尚不至以孤注,貽君父憂。伏祈聖躬頤神加餐,毋以法船到津挾和為慮。臣事君治軍,惟矢一誠,輸寫愚忱,語多越次,無任悚惶之至"。--臣我在天津練兵、造買軍械已有十幾年,雖因經費短缺無法隨心所欲大展拳腳,但應對外敵,還不至於只靠某種單一手段。請太后與皇上安定心神、多多吃飯,不必擔憂法國軍艦來天津要挾和談。臣我侍奉皇帝、治理軍,隊,唯有盡忠與盡責而已。2k
李鴻章的這番回應明顯旨在自辯,目的是維護住來自慈禧的信任。前兩點,既是就中法戰爭的現狀提出中肯意見,也是針對秦鍾簡的彈劾文字做含蓄駁斥。「南宋以後,士大夫不甚知兵」云云,即是指秦鍾簡這類人物。第三點主要是就忠誠問題向慈禧表態。"尚不至以孤注"這類話語,既對應著彈劾者"每有震驚,一味議和」的批評,也是為了讓慈禧安心;堅稱"經費太細,不能盡行其志",則不過是在陳述和強調實情:海防經費的多寡,臺諫言官們未必清楚,慈禧一定心知肚明。此外,通觀整篇回應,李鴻章未再強調「水師尚.未練成,難遽與西國兵船決勝大洋"這類意見,可知慈禧借臺諫的彈劾來壓逼李鴻章支援對法開戰的目的已經達成。
李鴻章的服從,意味著"改革二十年當可一戰」這種自信,已成為清廷上層的共識。
局內人憂懼改革的含金量有限
就統計資料而論,清廷在1883年表現出來的自信,並非毫無來由的狂妄。
畢竟,在軍備方面,這20年裡,京畿與各省仿效歐美已先後創辦大小軍工廠十餘所,自產與購買的新式槍炮也已成為清軍的主流裝備。馬尾船廠自1869—1885年已造出26艘兵船;江南製造局也出廠了7艘兵船;此外還從英國、法國、德國、美國購買了約20艘炮船兵艦。無論陸軍還是海軍,較之1861年均已有長足的進步2:
在財政方面,因引入近代化海關,並開徵釐稅,政府的收入也有了很大提升。在19世紀60年代,厘金每年可為清廷增收1200萬一1500萬兩白銀,關稅每年可為清廷增收700萬—800萬兩白銀。同治朝末期的年財政收入已達到6000餘萬兩白銀,較之道光時代多出了約2000萬兩。進入19世紀70年代之後,因海關貿易的擴張及鴉片種植的普及,這兩筆收入仍在高速增長。1885年前後,清廷的年財政收入已增長至8000萬兩白銀左右3,
這些顯而易見的進步,增強了慈禧太后、軍機處、總理衙門、•清流臺諫與地方督撫將帥們一致的自信。
然而,那些真正身在局中,親手參與推動了上述改革之人,卻很清楚這些
"進步"的含金量其實很有限。
比如,清軍裝備的近代化槍械雖多,但武器種類與規格高度不統一。據美國人貝福德(charlesberesford)的不完全統計,「中國所用來福槍就有十四個不同的種類,從最新型的起到古老的抬槍為止。常常同一個連隊用的武器樣式就不一樣。在這種情況之下,各省軍隊共同作戰不但危險,而且也不可能」。及武器彈藥的種類與規格如此混亂,不但影響戰場合作,也會給訓練帶來麻煩,還會帶來後勤補給上的無序與無力一一不但運至前線的彈藥與軍隊正使用的槍械未必匹配,後方兵工廠也未必能夠滿足前線提出的生產需求。
再比如,自19世紀60年代開始,西方武器的迭代速度很快。清廷作為毫無創新能力的追趕者和搬運者,武器裝備的更新換代很自然地成了一個嚴重問題。李鴻章在1881年與黎召民討論仿造西洋武器時,就提到「各國皆有新式後膛槍」,江南製造局所仿造的林明登已是落後產品,所以造出來之後「各營多不願領」。李建議說,若江南製造局要仿造洋槍,「必須擇一新式」,比如「英之亨利馬梯呢、法之格拉、德之毛瑟、美之哈乞開思」,這些更先進的武器皆可仿造"。仿造更先進的新槍械,既意味著需要一大筆新的資金,也意味著清軍的裝備種類又變多了,從訓練、合作到後勤補給,難度都會提升。
李鴻章對中法戰爭前景不抱樂觀態度的一個重要原因,就是法軍當時已普遍用上了更先進的後膛槍,而清軍還在普遍使用落後的前膛槍。1882年初,李鴻章致信總理衙門,談了清軍與法軍開戰無勝算的兩大"不可恃「。第一項是法國海軍強大,而中國既沒有得力的兵船,也沒有優質的水雷。第二項則是:
法兵人持一後膛槍,操練熟悉,藥彈備齊,兼有輕炮隊相輔而行,離水近處兵輪大炮又可夾擊,此西洋用兵定法也。滇、桂各營後膛快槍既少,或有槍而缺子彈,操練又素未講求,輕重炮位更少,徒以肉搏梃擊取勝。"
事實上,問題還不只清軍前線普遍裝備著更落後的前膛槍。因清廷的軍事改革重練兵而不重練將,前線將領多出自行伍(八旗綠營)與儒生(湘淮軍),而非由近代軍事學堂培養的專業人才。這些將領普遍缺乏學習能力和學習動力,不但對近代軍事思想一無所知,對近代軍事器械的迭代也往往手足無
措無法適應。所以,中法戰爭期間會出現這樣的奇景:時任廣西巡撫、東線清軍北寧前敵指揮的徐延旭,最喜歡使用的武器,既不是落後的前膛槍林明登,也不是先進的後膛槍毛瑟與哈乞開思,而是古老的抬槍。
在與越南官員呂春威筆談時,徐延旭曾如此吹噓抬槍:
洋人炮雖快,然一炮只一子,我抬槍一炮可容數十子,是一炮可敵其數十炮矣,故用抬槍得力,其法與放鳥槍同。可同往看看。打洋人是抬槍得力,一炮可裝卅餘子,並可及七八十步,不用逼碼銅帽,不怕用竭。易用過子母炮,子母炮須會放,抬槍則人人能放。sup34/sup
此時的徐延旭,已是一位身體多病的老人--清廷的軍事改革不願過多碰觸軍事體制,既無將領培養系統,也沒有引入將領退役制度,導致大量高齡體弱、知識結構嚴重落後的「宿將」,構成了清廷軍隊的核心指揮層。徐延旭對抬槍的迷信發自內心。他在北寧戰事爆發前夕,曾上奏朝廷請求大量撥給抬槍來補充軍備。他還解釋了自己寧願選擇古老的抬槍,也不要洋務兵工廠生產的新式兵器的原因:
聞道光年間東省御夷,系用抬槍更番間發取勝。而抬槍之合用則以湖南打造者為最,前此東征皆於湖南取給。誠以抬槍子多而及遠,且子藥皆可自造,隨時解營,不至如逼碼用竭,其槍便為廢物。"
由徐的這些話語和文字不難看出,他之所以鍾愛古老的抬槍,主要是三大原因:一是徐的認知嚴重停滯,仍留在40年前"道光年間東省御夷"的經驗裡,他對抬槍與新式洋槍威力的比較完全是錯的。二是徐所轄部隊顯然並沒有完成近代化改革,至少沒有學會如何使用新式洋槍,所以更喜歡用"人人能放」的傳統抬槍。三是新式洋槍品類繁雜,彈藥補給困難,讓徐延旭望而卻步。總而言之,這場荒唐的抬槍迷信,直接原因是徐延旭本人無知迂腐,深層原因則是清廷軍事改革金玉其表、敗絮其中,含金量嚴重不足。
戰事的發展,恰如李鴻章所擔憂的那般。清軍在越南北寧戰場上,始終處
於武器數量與質量遠不如人的狀態。戰事爆發後,前線將領黃桂蘭、唐景崧等均迅速意識到清軍武器裝備上的劣勢,不斷急電朝廷請求援助武器彈藥。法國北圻遠征軍總司令米樂(charles-theodoremilbt)在一份軍事報告中說,1884年2月24-25日與清軍的一場戰鬥中,"敵人(清軍)約有300多支長槍(係指冷兵器裡的長槍)及700把長矛」兆。
徐延旭鍾愛的抬槍,在英國戰地記者斯各特(scott)的眼裡,也形同笑話:
他們……辛勤放射抬槍,但不能傷人。這就是敵軍在tnmg-son(中山,一個清軍的防守陣地)所有的炮火。敵軍只要有幾根相當好用的槍,那就是極難攻的陣地;只要用林明頓槍及勇氣來防守,其設計得很好的交織炮火,必已使法軍付出高昂的代價。事實上法軍未曾付出任何代價,便佔領了七座"炮臺"和二十來個村莊……sup37/sup
遺憾的是,以上這些局內人對「改革含金量」的憂懼,並不能被時代的旁觀者們所理解,一如他們中的大多數人從未聽聞過前膛槍與後膛槍(中法戰爭之後,清軍吸取教訓,才開始致力於配置後膛槍)。1883年,雌伏已久的「天朝上國",以20年改革為底氣,迫切想要依賴已然升格的國力在戰場上挫敗法軍,一雪"庚申之變"的恥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