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4年,中法戰爭繼續。該年3月,清軍在越南的北寧、太原等重要陣地接連失利,引發朝野震盪,臺諫言路失去鎮定,群起上奏要求嚴懲敗軍之將並派大員出關至前線戰場主持軍務。隨後,徐延旭、唐炯、黃桂蘭、趙沃等前線將領被革職拿問,其中黃桂蘭服毒自殺。
這是晚清改革的一個重大分水嶺。這場震盪最後演變成讓人瞠目結舌的「甲申易樞"。以恭親王奕訴為首的軍機大臣班底被全部罷免,清廷自此進入慈禧獨攬大權時代。
恭親王奕祈被逐離政壇
34歲的詹事府左庶子盛昱是一個頗有學問、精力充沛且性格直爽的人。身為宗室遠支,他對於清廷的振興懷有一種異於常人的強烈使命感。所以,當越南前線清軍節節敗退的訊息在1884年初不斷傳入京城時,盛昱坐不住了。
這年4月,盛昱遞了一道奏摺,主旨是要求嚴懲軍機大臣,讓他們戴罪立功,以挽救前線戰局。他在奏摺裡說:「越南戰事錯失良機,議者都說責任在於雲南巡撫唐炯和廣西巡撫徐延旭……奴才以為,唐炯、徐延旭坐誤事機,其罪當然無可寬恕,但是,樞要之臣的矇蔽推諉之罪,要比唐炯、徐延旭之流還嚴重……外間眾口一詞,說唐、徐二人是侍講學士張佩綸推薦、協辦大學士李鴻藻力保。張佩綸年輕,資歷淺權力小,誤聽了虛聲可以理解;李鴻藻是老臣,對內擁有進退人事的大權,對外擔著國事安危的重任,豈可不做廣泛調查就輕信濫保這些庸才,致使越南之事敗壞到如此地步?恭親王、寶理,已做了多年中樞大臣,遇事很多,並不是沒有知人之明,與景廉、翁同解這些才識平凡低下之人不同,卻也俯仰徘徊,坐觀成敗,其責任實可謂與李鴻藻相等。"1
奕訴、李鴻藻、寶器、景廉、翁同解、張佩綸,這些人或在軍機處當值,或在總理衙門當值,或二者兼值,確屬慈禧之外最核心的清廷最高決策層。盛昱一口氣將這些人全部拉出來批判,勇氣當然是極可嘉的。
盛昱對這些人的不滿主要有三:一、清軍在越南前線的督撫將領多屬庸才,而這些庸才又是上述樞臣或舉薦或認同過的。二、唐炯、徐延旭這些人被革職拿問之後,掌控著軍機處和總理衙門的這些樞臣們,竟然既不明發諭旨,也不送檔案知會內閣吏部。朝廷一個月之內換了四任巡撫,一天之內拿辦了兩名巡撫,如此大的動靜,.天下誰人不知?這些樞臣卻在擔憂,若公開發布懲罰戰敗者的諭旨,會引來法國的詰責,會破壞和局,哪有這樣的道理?三、朝廷已查辦唐炯、徐延旭等,可這些樞臣選擇的接替者仍是粗庸、畏蕙之人。
盛昱還說,這些大臣主持中樞工作負責推行改革,多者已有20餘年,少者也有十餘年,皇上與皇太后長期給予他們支援與信任,可謂言聽計從,結果卻是餉源日細、兵力日單、人才日乏。即便沒有越南之事,也該對他們施加重罰。何況現在越南問題已敗壞到這種程度。他呼籲慈禧嚴厲懲罰這些中樞大臣,然後讓他們戴罪立功。戴罪立功的具體辦法,是令這些中樞大臣重新商議,在五天之內拿出一份新的邊疆督撫將帥名單。督撫將帥未來的功與罪,就是中樞大臣未來的功與罪。
盛昱的奏摺言辭如此激烈,是因為他與當時的大多數官員一樣,懷有一種「改革二十年當可一戰」的自信;也和慈禧太后一樣,懷有一種通過戰勝法軍來一雪「庚申之變」恥辱的迫切期待。所以,他在奏摺中還建議朝廷明發諭旨,將主戰的立場昭告天下,之後"中外大小臣工,敢有言及棄地賠款者,即屬亂臣,立置重典";他還希望朝廷"不以小勝而喜,不以迭挫而憂」,要有打持久戰的決心,不要因為小勝或屢敗而變更既定方針。這種自信與期待,讓盛昱對清軍在戰爭初期的頻頻失利極為不滿,繼而將之歸罪於奕近、李鴻藻、寶籤、景廉、翁同獻、張佩綸等中樞大臣。他希望自己的激烈彈劾,可以對這些中樞大臣產生警醒效果。
讓盛昱意外的是,慈禧採納了他的彈劾,卻沒有按他的建議讓中樞大臣們"戴罪立功"。
4月8日,慈禧突然釋出上諭,痛責奕祈「每於朝廷振作求治之意,謬執成
見,不肯實力奉行",將奕訴、李鴻藻、寶鰲、景廉、翁同獻全部逐出軍機處(前四人開除一切差事,翁同解因進入軍機處時日尚短而保留"毓慶宮行走」之職),改由禮親王世鐸、額勒和布、閻敬銘、張之萬「在軍機大臣上行走」,孫毓汶"在軍機大臣上學習行走」。次日又下旨,軍機處遇有緊急事件,可會同醇親王奕譚商辦、
這意味著軍機處與總理衙門全面換血。醇親王奕譚因光緒生父的身份未進入軍機處,但實際上已取代恭親王奕訴,成了慈禧掌握軍機處與總理衙門的實際代理人。這就是震盪朝野的"甲申易樞」,長期主持晚清改革的恭親王奕訴,至此被徹底逐出了政壇。
這個結果讓盛昱極為震驚。他與奕訴私交甚好,雖不喜其主和立場,卻無將之逐出權力核心的想法。而且,在軍機處眾大臣中,盛昱似更不滿李鴻藻,所以其彈劾奏摺中有"恭親王等鑑於李鴻藻而不敢言」3這樣的文字。據《國聞備乘》記載,慈禧對軍機處大換血,將奕訴徹底逐出政壇的諭旨釋出時,盛昱正與友人宴會,"薄暮見諭旨,舉坐失色"。因繼任者是世鐸等一干無能之輩(除閻敬銘外,均有平庸貪瀆之名),盛昱再次上奏,「謂不及舊政府遠矣",希望慈禧能收回成命。慈禧則"裂奏抵地大罵",撕扔了盛的奏摺,罵他「利口覆邦,欲使官家不任一人」4。
《國聞備乘》的記載頗為可信。檔案材料顯示,盛昱確于軍機處大換血的第二天,就上奏慈禧表達了反對意見。奏摺中說,寶教、景廉與翁同穌是無用之人,逐出軍機處不足為惜,但是,恭親王奕訴是朝堂中最傑出的人才,"才力聰明,舉朝無出其右,只以沾染習氣,不能自振";李鴻藻雖然看人的眼光不怎麼樣,對時事的判斷處理也常不到位,"惟其愚忠不無可取",不應該將二人驅逐。盛昱還說,"若廷臣中尚有勝於該二臣者,奴才斷不敢妄行瀆奏,惟是以禮親王世鐸與恭親王較,以張之萬與李鴻藻較,則弗如遠甚」,所以還請太后再下諭旨,讓恭親王與李鴻藻繼續在軍機處任職,給他們戴罪立功的機會。5
盛昱的挽救沒有任何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