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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1885年:企業轉型成了衙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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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扭轉局面,1873年7月,李鴻章改派唐廷樞與徐潤主管招商局事務。唐、徐二人有在洋行工作的經驗,甫一上任就向李鴻章提出「局務由商任不便由官任"的要求,還建議按照"買賣常規」招募股份2、二人站在民間商人的角度,認為招商局的"官商合辦"模式是錯的。這種模式意味著商人只有出錢的義務,沒有經營的權利。賺了錢還好說,一旦賠錢,民間商人就要吃大虧,民間資本不敢投資招商局的主因便在這裡。唯有將"局務」(也就是企業的經營權)改由商人主持,招商局才有希望。

唐、徐的要求得到了李鴻章認可。新的《輪船招商局局規》規定:招商局資本100萬兩,先收50萬兩,分為1000股,每股500兩。每100股推舉一名商董,再由眾商董之中推舉出一位商總。總公司和分公司的經營與管理由商總和商董負責22。也就是說,投資者對公司業務擁有發言權,大股東享有經營管理權。商董推選出來之後,要將該人的詳細資訊報送至北洋大臣李鴻章處備案。很顯

然,唐、徐的目的是引入現代股份制企業的管理模式。其中最重要的一點,是企業的管理層由股東推舉產生,再向李鴻章報備;而非由李鴻章指派,再帶著北洋大臣頒發的官印來招商局辦公。

這項改革帶來了非常直觀的效果。唐廷樞與徐潤分別在招商局投資了10萬兩和12萬兩白銀(後來還有增加)。企業的運營規則順了,又有唐、徐的示範效應,投資入股者遂蜂擁而至,僅在第二年(1874年),即實收股金47.6萬兩,基本完成了預定50萬兩的招股目標。到1881年,不但募足了100萬兩股金,股票行情也節節看漲,深受私人投資者的歡迎,出現了供過於求的局面。^經營上了軌道,招商的業務構成,也由之前官方制定的"承運漕糧,兼攬客貨」,蛻變成了"攬載為第一義,運漕為第二義」2,載客載貨的商運增長迅猛,很快就超越漕運成了核心業務。殺入客貨運載領域必然要與外國輪船公司發生激烈競爭。英國太古、怡和輪船公司,以及美國旗昌輪船公司,多次針對招商局發起商戰。在一干熟悉商業運作規律的"買辦股東」的通力合作下,旗昌公司破產,太古、怡和三次被逼握手言和,與招商局簽訂「齊價合同",互相約定不再打價格戰。

官退民進時代,招商局的盈利情況如下:1873年得利6.7萬餘兩;1874年得利13.5萬餘兩;1875年得利15.1萬餘兩(該年外商聯手壓價相逼);1876年得利34.9萬餘兩(該年與太古公司展開商戰);1877年得利41.9萬餘兩(與太古公司繼續商戰);1878年得利76.6萬餘兩(本年已與太古公司議和);1879年得利67萬餘兩。25

第三個階段,是"官進民退"走向鉅額虧損的時期。

1885年,是輪船招商局由盛轉衰的關鍵年份。在此之前,輪船招商局的上面雖有北洋大臣這個"婆婆",但經營上基本走的是"商辦路線」,是按現代股份制企業的基本模式在運作。1885年之後,徐潤被撤職,唐廷樞被調離,盛宣懷以李鴻章指派的官身,而非股東推選的商董身份入主輪船招商局,企業經營迅速退化成了"官辦路線」。

變化始於中法戰爭。戰爭期間,法國軍艦曾開到上海揚言進攻江南製造局,引發上海市面恐慌,發生了金融風潮。後來清軍在中法戰爭中失利,又波及招商局的部分業務,如自紅河運米北上的商道不再安全。業務上的衝擊,引

發人事上的連鎖反應。1883年底,李鴻章以招商局業務不振為由,將親信盛宣懷插入招商局,委以督察重任。入局後,盛宣懷迅速查出徐潤曾挪用部分招商局資金從事房地產生意,又因金融風波地價暴跌而未能填回款項。此事引發李鴻章震怒。在李的支援下,1884年底,盛宣懷逼迫徐潤以招商局股票和地產做抵押,然後將其掃地出門。不久之後,唐廷樞也被以相似的理由排擠出局。1885年,招商局完全落入盛宣懷的控制。26

隨後,盛宣懷迅速將招商局引向了"官辦"。以「官督商辦"的總綱領為依據,盛在局內宣佈了新章程,核心規定有二:一、招商局此後一切事務,包括用人、財務等,全由督辦大員排程管理,督辦的任免須經北洋大臣批准;二、各地分公司的總辦、各條船的買辦,須由督辦舉薦再由官府任免2,換言之,招商局由公司轉型成了衙門。

李鴻章支援盛宣懷,棄用徐潤與唐廷樞的直接原因,是徐、唐二人挪用了公款。深層原因則是彼此對輪船招商局的定位存在分歧。金融風潮發生前,徐、唐二人多次向李鴻章提出,招商局已走上正軌,官府應自經營中全面退出,以保證企業的正常運作。比如,唐、徐二人1881年向李鴻章呈遞稟文說:"官商本是兩途,名利各有區別。輪船攬載為利非為名……誠以體制攸關,官似未便與民爭利;經營之術,商亦未便由官勾稽。是夾雜官商,實難全美。"28這些話,顯然是在否定「官督商辦」。李鴻章當然也明白"官督商辦"存在問題,但他同樣明白,「官督商辦」是朝廷允許設立輪船招商局的重要前提。李是政壇中人,要算經濟利益更要考慮政治利益,他至多隻能做到在經營上儘可能放權給徐、唐,卻絕無可能允許招商局官商分家。

尤其讓李鴻章不安的,是中法戰爭期間他不斷被慈禧敲打揉捏(如在給李的諭旨中多次夾附措辭極為厲害的彈劾奏章),更因《李福協定》成了朝中清議集中攻擊的目標。而輪船招商局又正是清議攻擊李鴻章的重要內容。如秦鍾簡在《請罷斥李鴻章片》中說:

李鴻章出其資財,令人貿易,沿江沿海,無處不有,深恐啟釁洋夷,則商本

虧折,是以斷不欲戰。夫既不欲戰,則斷不能戰。29

這是以殺人誅心的手法,將李鴻章的主和立場,解釋成擔心戰爭損害輪船招商局的商業利益。這種指控不需要證據,也無法辯解,是否會釀成災禍只在於慈禧太后信或者不信。恰於此時,輪船招商局因上海金融風潮發生經營上的困難,成了朝中輿論關注的物件;繼而又被盛宣懷查出徐潤、唐廷樞等人存在挪用款項無力償還的事情。面對這種"主動給對手輸送炮彈」之事,李鴻章的惱怒可想而知,所以他才會在徐潤的辯白文書上寫下「幾致敗壞全域性」"殊為可恨,,3。這些極重的斥責字眼。

李鴻章曾對張佩綸說,’1884年的甲申易樞讓他"念之心悸」",心悸的原因當然是自己也身在這波謫雲詭的局中。心悸之下,李鴻章只能快刀斬亂麻,簡單粗暴地讓盛宣懷入主招商局取代徐潤與唐廷樞,並吸取教訓支援盛出臺新企業章程,以加強官府對招商局人事、業務與資金的監督,以免再出事故成為被人攻擊的把柄。

盛宣懷的新章程在招商局股東中掀起了軒然大波。官府任命的督辦總理公司一切事務,等同於剝奪了昆商股東在公司中的發言權。作為出資人的大股東完全失去了過問公司事務的權利。各地方分公司的總辦原本由股東推薦,如今也全歸督辦任免。其結果必然導致這些分公司負責人只對盛宣懷一人負責,而不再對公司股東的利益負責。此外,盛宣懷還在公司內部編制了一套完全以自己為核心的垂直控制網,最終形成了招商局股票「盛股獨多」■的局面。企業變回衙門,招商局成了盛宣懷的獨裁王國。民商資本見勢不妙,紛紛開始退出招商局。1885年也就成了這家旗幟性的洋務企業由盛轉衰的關鍵節點。

企業變衙門還造成了一個結果,那就是招商局自此淪為了向朝廷"報效」的工具。所謂"報效」,實際上就是官方勒索,要求企業股東將利潤拿出來無償獻給朝廷。自1891年起,清廷要求招商局每年"報效」白銀10萬兩。1894年,慈禧六十大壽,又被額外要求「報效"賀禮5萬兩。1896年,南北洋公學堂成立,招商局又被要求每年「報效」白銀8萬兩。此外還有北洋兵輪經費「報效」,也是每年6萬兩33。即便如此,朝廷中許多人仍不滿意。1899年7月,大學士徐桐上奏說,招商局、電報局和開平煤礦這些企業,在與洋企業的競爭中「有收回利權之名,無裨益公家之實",說是要從洋人手裡收回利權,其實朝廷並沒有拿到多少錢,且"贏餘利息如何酌提歸公未經議及」。所以是時候好

好制定一個規矩,讓這些企業向朝廷上繳利潤了。隨後,朝廷派剛毅南下對這些企業進行查賬。自此,原本已呈虧損狀態的輪船招商局,又不得不再次拿出每年盈餘的20%交給朝廷,具體數額是每年"捐納」12.4萬兩,再「報效"6萬兩。如果盈利超過一定額度,還得再增加「報效」;如果盈利不足,"報效"額度也不能減免,須延期到以後的年份補足。m

1901年,早已失勢的李鴻章去世,袁世凱接任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為了將輪船招商局變成自己的提款機,袁不但驅逐了盛宣懷,還往裡面派入大量官僚以取代地位本已有限的「商董」,衙門化程度進一步加深。盛宣懷後來說,1903—1906年,「四年之內,產業既有減無增,公積亦有少無多,抑且虧空百萬,局勢日頹,人人得而知之。北洋提去用款每年數十萬,商情敢怒不敢言…。

1891—1911年,這20年裡輪船招商局共向清廷無償「報效"了白銀135.396萬兩。此外,清廷不斷壓低漕運價格以減少政府支出,還導致1899—1911年輪船招商局的漕運業務成了’虧本為朝廷做貢獻,共計虧損98.4萬兩白銀。這兩筆資金加起來共計約234萬兩,相當於輪船招商局1907年資本總額(400萬兩)的58%。知如此這般熬到民國初年,輪船招商局早已從昔日的明星企業,變為鉅債纏身奄奄一息的狀態。

鄭觀應的診斷與藥方

輪船招商局的命運不是特例。晚清所有存在民商資本的洋務企業,如開平煤礦、上海機器織布局、津滬電報局、漢陽鐵廠、漠河金礦等,全都有相似的經歷。

所以,浙江商人湯壽潛才會感嘆說,「西人言理財,從無以商合官者。今乃混官商而一之,官有權商無權",並斷言如此這般搞「官督商辦"只有一種結局,那就是"勢不至本集自商、利散於官不止,特借礦股為戲人之猴焉而已」37——不鬧到股本全部來自民間商人,利潤全進了官方口袋;絕不會罷休。所謂礦股云云,不過是拿人當猴耍。

廣東士紳麥孟華也直言不諱:「中國公司,以官督辦,事權號令,皆出其

手,任意吞蝕,莫敢誰何,諸商股息,越數歲而不一給,良法美意,以官督而悉敗矣,否亦一人專制,聽其經劃,既患才細,復至侵吞,名雖為商,實同官督,以君權而行之民事,安在其不敗也。"38—"官督商辦"體制之下,權力全在官員手裡,他們隨意侵吞利潤,商人卻拿不到該得的紅利,可謂毫無辦法。實在是名為企業,實為衙門。

曾積極入股這些洋務企業,並在招商局裡擔任過重要管理職務的鄭觀應,後來寫了一首詩,如此總結這段「官進民退」的沉痛往事:

輪船招商開平礦,創自商人盡商股。

名為保商實剝商,

官督商辦勢如虎。羽

這位放棄科舉,從商多年的知識分子,曾在外國公司長期擔任要職。結交者既有歐美來華的知名人物,也有晚清的朝中大員和在野名士,較之同時代的中國讀書人,有著更開闊的視野與更完備的知識結構。所以,在其著作《盛世危言》中,鄭觀應對晚清的時代病症,有著較之同時代人更精準的診斷和更對症的藥方。

這診斷與藥方,大體可分為政治改革與經濟改革兩項。

政治改革方面,鄭的診斷是清廷的政體已落後於時代。這種制度下,政府不憂人言,也不怕民怨,往往"一事不為而無惡不作"」,孜孜於以汲取為要務,而從不履行該負的責任。治病的藥方是設立議院與國會,讓朝政可以付諸公論、與民意接軌,而非決策於深宮、掌控於一二人之手。

鄭觀應第一次上書請求開設國會,是在1884年一一中法戰爭讓他切身體會到了慈禧的獨斷專行、以國事為弄權工具所帶來的巨大危害。這份上書被朝廷斥責為"狂妄之言」4i,但鄭的呼籲沒有停止。在鄭看來,議院有一種好處,就是可以連線民意,"民以為不便者不必行,民以為不可者不得強"’一。政府的運作與民意有了聯結,民眾與國家之間的關係就會發生改變,就會有"我的國家」的意識,而這正是國家走向富強的基礎。

經濟改革方面,鄭的診斷是"但有困商之虐政,而無護商之良法"43,朝廷只想著如何從商人身上謀利,從未盡過保護商人合法權益的義務。治病的藥方是"欲強國,先富國;欲富國,先富民」,富民的手段是"以實業為總樞」44,將發展實業放在核心位置,而發展實業,又決不能走輪船招商局的歧路。

鄭還說,要想讓這個國家的工商業發達,讓這個國家的企業可以與歐美強國的企業競爭,一定要拋棄「官督商辦"思維。中國的航運業,之所以遠遠不如日本的航運業,就是因為我們在玩官督商辦"政治不良";只有做到"全以商賈之道行之,絕不拘以官場體統」怨,中國的工商業才會有希望。

1893年,鄭的《盛世危言》正式出版。1895年,江蘇布政使鄧華熙將《盛世危言》五卷本推薦給了光緒皇帝。光緒讀過之後,批示印製2000部,分發給各省督撫。皇帝的推薦讓《盛世危言》成了暢銷書,據說坊間盜版翻刻達10餘萬部之多。

然而,盜刻雖多,知音卻無。在清廷最後十餘年裡,以議院聯結民意構建一種新的國家認同,始終只是虛幻的夢想,慈禧更樂意操弄權術;輪船招商局式企業,也不是越來越少,而是越來越多。1922年鄭觀應去世時,輪船招商局仍籠罩在"官督商辦"的陰影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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