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9年的一次徵文活動,題目是要讀者區分近代科學與中國傳統」格致之學」,比較西方數學與中國算學。頭等獎獎金8元,二等獎5元,三等獎2元。1893年的一次徵文活動,題目是要讀者寫一寫自己對多種近代文明事物的認知,說出它們是什麼,有什麼好處。具體包括:鐵路之益;郵政之益;遊歷各
國之益;公司輪船行於各國之益;鋼廠鐵廠之益……報館之益;公家書院之益;博物院之益……sup13/sup
1894年,英國商人漢壁禮多瑪(sirthomashanbury)捐助了600兩銀子作為懸賞,「徵文討論中國如何改良幣制、建築鐵路、擴充郵政、用機器製茶、制絲」等重大現實問題,「意在要誘掖全國的文生,對國內要事大政,各發表改良的計劃」m。剛剛自京城參加科考歸來的康有為,也以"康長素"的名字參與徵文比賽,列廣東省第10名,獲得獎金4兩白銀%
與廣學會的接觸,徹底改變了康有為的思想軌跡。他後來"變法上書」中的內容,幾乎都可以在廣學會出版的書籍和《萬國公報》刊登的文章中找到。比如:他的富國之法來自英國傳教士艾約瑟的《富國養民策》;他的養民之法來自李提摩太的《養民四要》;他的教民之法來自林樂知的《治安新策》;他的改革之法來自李佳白的《上中朝政府書》。他那創設孔教以救國的想法,也受到"傳教士推崇基督教」這一現象的影響。sup16/sup
康有為並不諱言這種影響。他曾對香港《中國郵報》的編輯說:「我信仰維新,主要歸功於兩位傳教士一李提摩太和林樂知牧師的著作。」"與康關係惡劣的胡漢民也說:「康有為未嘗研究政治的學問,單就當事李提摩太、林樂知所譯一二粗淺西籍,管窺蠡測,以為民族是要分別的,民主政體是這樣的,實則似是而非,一知半解。"i8李提摩太也看過康有為的變法請願書,他給妻子寫信說:「我驚奇地發現,我曾提出的各項建議幾乎都揉進了請願書中,並被濃縮在一個絕妙的小小’指南針'中。無怪乎他來拜訪我,因為我們有這麼多共同觀點。」19
不但康有為這些民間士紳深受廣學會影響,清廷的中樞決策層和督撫大員們,也大多成了廣學會書刊的讀者。《萬國公報》也被送進總理衙門。醇親王奕譚不但經常閱讀,還常與高階官員就報紙所刊載的問題進行討論。李鴻章告訴李提摩太,他「看過幾次"李提摩太撰寫的《泰西新史攬要》,也訂閱了《萬國公報》;張之洞的幕府裡,《萬國公報》也是必備讀物,張還給廣學會捐助了1000兩白銀。有統計稱,所有的督撫及其他2500位官員訂閱了該報,官府的訂閱量佔到銷售量的八分之五。簡言之,《萬國公報》已在"全國的重要,官邸流傳"osup20/sup
圖書的情況也大體如此。上海輪船招商局的一位理事曾一次性買了100本《泰西新史攬要》分送京城高官;曾國藩的女婿、做過道臺巡撫的聶緝械,是廣學會書籍的忠實讀者與慷慨捐贈者。1894年前後,廣學會的書籍開始出現盜版印刷,其中僅李提摩太所著《泰西新史攬要》一書,在四川就發現了19種盜版本。林樂知不得不通過美國駐華領事館向清廷提出抗議,來維護自己的版權。盜版猖獗,意味著市場需求很大。其中最讓廣學會興奮的,是光緒皇帝搜求到的129種西學書籍當中,至少89種由廣學會出版,且購置了全套《萬國公報》\*
1890—1911年,廣學會至少出版了400餘種100多萬冊西學書籍。可以說,晚清的求新之士,幾乎都曾是廣學會的讀者。這個成立於1887年的出版機構,成了晚清中國人「開眼看世界"重要的視窗。可以說,若沒有廣學會,可能就不會有戊戌年洶湧澎湃的維新輿論。
批評洋務改革走了歧路
廣學會致力於西學的輸入,但並不是一個機械的"文明輸入者」。對清廷正在實施的各項改革,廣學會眾人亦有諸多針硬。
自1861年啟動的晚清"洋務自強"改革,專以購入西方先進裝置、學習西方先進技術為要務。廣學會眾人覺得此中有所不妥。他們批評說:科學技術與科學理論,是兩個完全不同又相輔相成的東西,重視前者卻對後者漠然不聞,只是一種"徒襲皮毛"之舉,無助於中國邁入近代文明。
廣學會花了很多精力,試圖向中國輸入近代科學的思想基礎。比如,慕維廉於1878年在《萬國公報》上連續8期刊登文章,翻譯培根的《新工具》,試圖向中國人介紹培根以歸納法為基礎的邏輯思想。在慕維廉看來,中國傳統文化缺乏科學傳統,也沒有發育出認知自然方法論,培根的歸納法,正是中國傳統文化的急需之物;中國人要想在科學領域獲得原創能力,須懂得歸納法這樣的邏輯學常識。這些譯文最後集結為《格致新機》一書由廣學會出版。雖然該譯本在當時產生的影響有限,「但我們應注意到,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中國培根思想的傳播者,似乎都多多少少與慕維廉的這些譯本有過直接或間接的
接觸,鍾天緯、梁啟超、章太炎都曾是《格致彙編》與《萬國公報》熱心的讀者"。22
甲午年後,推崇叢林法則的社會達爾文主義,被一些救亡心切的中國知識分子奉為至理。但在一些有宗教背景的廣學會成員看來,將生物進化論移植應用於人類社會是錯誤的,它相當於只承認人的動物性而不承認人的社會性,或者說是將人的社會性直接等同於動物性。他們認為,社會達爾文主義信奉弱肉強食,帶有為殖民主義美化的性質,中國人掉入該主義,是正中陷阱,走上了歧路。以《萬國公報》為憑藉,以人道主義為精神依歸,廣學會對社會達爾文主義這一流毒深遠的流行學說,做了許多廓清工作。成員林樂知撰文說,社會達爾文主義是一種"以荒野間草木禽獸之所行,竄入人類社會之中」的錯誤理念,與動物不同,人類另有追求自由和幸福的同情之心。成員馬林(williame.macklin)也論證說,人類社會進化的關鍵,不是武力的強盛,而是「自由之道"。23
廣學會還批評了晚清盛行的"官督商辦企業",試圖將當時最先進的經濟學思想引入中國。1892年8月,會員艾約瑟(josephedkins)開始在《萬國公報》上連載《富國養民論》,這是一本綜合多本西方近代經濟學名著而成的作品,其中至少包括亞當-斯密的《國富論》和傑文斯(wsjevons)的《政治經濟學入門》2、其中對《國富論》的編譯,要比嚴復的翻譯早出近十年,理解程度上也要遠遠超過嚴復。
艾約瑟說,之所以想要編譯這樣一本著作,是因為他觀察到當時的中國,正激盪著一股洋務企業排擠民商資本,並蛻化為官辦或官督商辦企業的浪潮。該書的第15章題為《益民生諸事官辦、民辦之利弊》,專門論證官辦企業的種種弊端,對鼓勵自由競爭這方面的內容,做了重點闡述。艾約瑟希望他的中國讀者,能夠對官辦企業、官督商辦企業有一個正確的認知;能夠意識到自由競爭與市場經濟的好處。25另一位廣學會成員馬林,也於1899年編譯出版了一本經濟學著作《富民策》。針對清末改革孜孜追求的富國,馬林大唱反調,說"富國不如富民,富一二有資本之民,不如富天下無衣食之民"。該書的核心底本,是美國經濟學家亨利.喬治(henrygeoige)的代表作《進步與貧困》?6。'
對清廷財政系統的混亂與黑暗,廣學會也提出過批評意見。1882年,花之
安(emstfaber)在《萬國公報》上刊文,首次向中國介紹了西方的國家預算制度。花之安說,清帝國的財政,既缺乏可靠明晰的預算,也缺乏公開性,權力不受約束地"開捐納之門、設抽釐之廠」,結果導致官吏的橫徵暴斂與財政的入不敷出。他建議清廷效仿英國,引入近代財政預算體系,讓政府財政收支有預算、有決算,皇帝花多少、兵丁花多少,"每年俱有定章,不能多取」,而且公開透明,可供國人監督。這些文章後來結集為《自西徂東》一書,由廣學會出版。sup27/sup
以上種種批評,究其實質,是在呼籲清廷不要僅僅沉迷於器械和技術的引進,還須做制度層面的改革。早在19世紀70年代,後來成為廣學會成員的林樂知等人,即已開始用中文寫作,想要將天賦人權、自由平等之類的西方理念輸入中國。林樂知說,近代國家之所以比傳統國家強大,是因為"其治國之權屬之於民」,國事有民意為基礎,"非一人所得自主"。林樂知還創造了議法、掌律、行政三個詞語,來描述近代政治中的三權分立。功
批評逆耳。廣學會的這些言論,自然也常常引來被批評者的不滿。他們指責洋務運動不該以官辦企業為主,呼籲給民營企業生存空間的聲音,尤其招惹忌諱。結果便是廣學會眾人得了一頂「好預人家國事"的帽子。
對於這頂帽子,林樂知的回應是:
本館主,美國人也。局外旁觀,豈未知不在其位,不謀其政乎……知無不言,言無不盡,非好預人家國事也;只祈盡一己之心與中國交好,而欲有益於中國……知我者,謂我推誠佈公,以親中國;議我者,必謂我干預中國事矣。而不知大公無我者,本館主人之實心也。既有一知半解,而不為友邦進忠直之言,尚得謂之和好耶?sup29/sup
不過,願意擁抱近代文明的有識之士,並不介意這些批評(哪怕有些批評有著局外人的幼稚)。他們喜歡閱讀廣學會編寫的書籍,也樂意傾聽廣學會眾人對中國的批評。上海格致書院的院長王韜,就是其中之一。甲午年清軍慘敗之後,林樂知利用諸多中外電文、奏疏與檔案,寫成《中東戰紀本末》一書,細緻覆盤清廷慘敗的經過和原因,痛斥清廷政治存在八大惡習--驕傲、
愚蠢、膽怯、欺誑、暴虐、貪私、因循、遊惰。王韜讀了該書後,即感慨林的用意深遠,"林君之作此書蓋欲中國自強而發也……實欲中國以行新法、教西學……其所以期望者深矣"",愛之深責之切,旨在鞭策中國變法自強。
稍後在戊戌年支援維新的吏部尚書孫家鼐(但他不支援康有為主導的維新),讀了林樂知的《中東戰紀本末》後,也在家信中讚歎說,林的文章「於中國之病源,可謂洞見癥結,此中國士大夫所不能知、知之而不敢言者"以。
1895年8月,梁啟超等人效仿廣學會,在北京創辦強學會,試圖「輸入世界之智識於我國民」,同時還設立近代中國第一家公共圖書館「強學會書藏",孫家鼐也參與其中。廣學會的李提摩太鼎力支援強學會;英、美兩國公使,也給「強學會書藏」提供了頗多歐美書籍與地圖器物32。這年秋天,梁啟超等人每日的主要工作,就是邀人進入圖書館讀書。其間,他們得到一張高質量的世界地圖後,遂"日出求人」,每日到街面上打招呼做廣告,"偶得一人來觀,即欣喜無量」",覺得自己又將中國社會推動了一小步。
遺憾的是,「強學會」與「強學會書藏」只存在了短短五個月,就被步軍統領衙門查封了。查封的緣由是被御史楊崇伊攻擊,其中一條罪名正是:「專門販賣西學書籍,並鈔錄各館新聞報刊,印《中外紀聞》,按戶銷售。計此二宗,每月千金以外。猶復藉口公費,函索各省文武大員,以譭譽為要挾。"34
小小學會要挾敲詐「各省文武大員",自是天方夜譚。楊崇伊深諳官場文辭之術,他真正想要對慈禧太后表達的,其實是"各省文武大員"都很支援強學會和強學會書藏;但他的彈劾目標不是"各省文武大員」,本身也不願與「各省文武大員"交惡,故選擇在奏摺裡施以曲筆不加點破,而非「直抒胸臆」。慈禧久歷政壇,自然能夠敏銳接收到楊崇伊奏摺的本意——這樣一個得到眾多官員和士紳支援的「專門販賣西學書籍」的學會組織,對朝廷而言顯然是一個危險的跡象。所以,她沒有按慣例讓都察院去查明情況,看看"函索各省文武大員,以譭譽為要挾"這種事情是否真的存在,然後再來彙報請旨。而是直接下發諭旨,封禁了強學會這個"中國版的廣學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