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奏的末尾,李鴻章說:眼下各處炮臺尚未竣工,臣與前任山東巡撫張曜m剛剛對勇營士兵遍加撫卹,"方蒙激勵之恩,忽有汰除之令」,才表彰完畢就要將之裁汰,恐怕不是"聖朝慎重海防作興士氣」的正確方式。臣我仔細閱讀了部臣們的奏議,"既日自相商定,又令察酌情形」,裡面既說已自行商議有了定論,又讓各處體察斟酌具體情形,顯然是深知外面的事情各有特殊性,斷難在政策上搞"一刀切"。所以,臣我遵令再三籌算,"目前餉力極細,所有應購大宗船械,自宜照議暫停,至裁減勇營一成,應俟各處臺工竣後,再行酌辦"九
無可奈何的李鴻章,只能在給友人的私人書信裡,懷念著醇親王奕譚還在世的時光:
回憶十二年奉陪醇賢親王巡閱,猶如目前,樓船方新,旌鉞已往。當時威海衛、大連灣兩處尚是荒島,連年佈置,始有規模,足與旅順重門相倚。現議接辦膠州澳,則北洋形勢更覺完密,而農部適有裁防勇及停購船械之議,正與詔書整飭海軍之意相違。宋人有言,樞密方議增兵,三司已言節餉。國家之
事,固有如此各行其是而不相謀耶?sup16/sup
其實,即便奕謂仍然在世,北洋海軍某些制度上的問題也是不可能得到解決的。比如前文提到的軍隊統一指揮的序列問題。在傳統國家,軍隊的指揮權與皇權的安危緊密相連,歷來都是朝堂政治統治的一部分。咸豐時代倚重僧格林沁的帶兵能力,卻要在他上面任命一個惠親王綿愉為「奉命大將軍",就是如此。海軍衙門成立後被交付在醇親王奕譚手中,奕譚也寫信給李鴻章,要他努力做好"新時代的僧格林沁」",不過是對咸豐權術手腕的忠實繼承。被困其中的李鴻章,自不免常常陷入畸形制度的牢籠。
琅威理的憤然離職,就是一個頗為典型的案例。
1890年,北洋艦隊巡訪東南亞返程途經香港,提督丁汝昌因事離隊,右翼總兵劉步蟾即將提督旗降下,換升總兵旗。此舉遭到琅威理的激烈抗議。當時,琅威理的身份是「水師副統領」「賞加提督銜」。在琅威理看來,提督離開,自己這個副提督尚在;劉步蟾改升總兵旗,這分明是對自己的藐視與挑釁。清人姚錫光後來在《東方兵事紀略》裡說,劉步蟾此舉是刻意為之,目的是羞辱琅威理迫其離開,原因是"琅威理督操極嚴,軍官多閩人,頗惡之。右翼總兵劉步蟾與有違言,不相能,乃以計逐琅威理……琅威理去,操練盡弛。自左右翼總兵以下,爭挈眷陸居,軍士去船以嬉。每北洋封凍,海軍歲例巡南洋,率淫賭於香港上海,識者早憂之」。sup18/sup
說劉步蟾"以計逐琅威理」,其實是以後果推斷前因而得出的陰謀論,有矛盾並不意味著衝突是有預謀的行為我。琅威理離開北洋海軍的主因,是他的抗議與訴求得不到李鴻章的支援。升旗衝突鬧到李鴻章處後,李態度模糊,既未申斥劉步蟾做得不對,也沒說琅威理的抗議不成立,而是發電報給左翼總兵林泰曾(劉步蟾是右翼總兵),讓他另給琅威理做一面旗幟:"琅威理昨電請示應升何旗,章程內未載,似可酌制四色長方旗,與海軍提督有別。"2。
所謂"章程內未載」,其實是章程內不便做規定。北洋海軍身上的淮系色彩,已讓朝堂側目,也是中樞的一塊心病(所以海軍衙門章京專用滿人,昆明湖水師學堂也專招滿人學生),李鴻章自不敢在海軍章程裡再將琅威理的副提督之職坐實,讓他擁有與丁汝昌同升總督旗的地位--讓洋人做真正的副提
督,只會給李鴻章招來更多的攻擊。事情出來之後,李能想到的最好的解決辦法,就是給副提督單獨做一面「四色長方旗」。這種遷就現實政治的特色處理方式,與世界各國海軍的慣例格格不入,自然無法讓琅威理滿意。稍後,琅威理北上與李鴻章當面討論此事,二人不歡而散。用李鴻章的說法是:"琅威理要請放實缺提督,未允,即自辭退。"21
李鴻章曖昧模糊的處理方式,既談不上對琅威理「艦隊副提督」身份的尊重,也談不上對劉步蟾升總兵旗行為的支援,實屬息事寧人式的和稀泥。李鴻章有自己的不得已。朝廷賞給琅威理的"副提督"已明言只是虛銜,李斷不能將之弄成實授,所以不能讓琅威理升總督旗,但北洋海軍需要琅威理的專業能力,所以只能另制旗幟以做安撫。然而,這種安撫在琅威理看來,卻等同於對尊嚴的侮辱。琅威理憤然辭職後,天津的英文報紙.《中國時代》(thechinese力加es)刊文說,琅威理雖然擁有皇帝賜予的提督職銜,"但並非服務於中國政府,而不過為一總督的奴僕」\此說準確道出了琅威理離開北洋海軍時的心理感受。,
琅威理的離開,影響的不僅是北洋海軍的軍紀,還直接影響到英國在東亞的政治天平向何處傾斜。琅威理來華的背後有總稅務司赫德的運作。自琅威理任職北洋艦隊之後,中英關係日趨融洽。北洋海軍安排學生留英,英國政府允許他們進入皇家海軍學校就讀,並前往英國海軍艦隊實習。對清廷在英國的購艦活動,英國海軍也願意派人提供查驗、試航方面的幫助23。赫德希望藉此機會推動"中英結盟」(自19世紀60年代起,赫德即在試圖推動此事)。琅威理離職事件發生後,幾乎所有英文媒體都在抨擊清廷排外,認為北洋海軍將會墜人舊官僚體制的深淵,將會與清王朝的大多數官僚一樣成為腐敗與墮落的代名詞。英國政府不再允許中國海軍派學生留英,且撤回了在北洋海軍中(包括海軍學校)任職的其他英國軍官。對"中英結盟」抱有極大期待的總稅務司赫德也灰心喪氣,在給金登乾的信函中說:
中國不聽勸告,遭到不幸才會吸取教訓。如今我要和海軍離得遠遠的。"
此後,英國在亞洲與清廷越走越遠,與日本越走越近。甲午年,日本發動
對清廷的戰爭的底氣之一,就是獲得了英國政府"不反對"的默許。
沒有好的土壤,花是結不出果實的
終於,甲午年徹底壓垮了北洋海軍。
1894年舊曆七月二十九日,李鴻章上奏朝廷,比較了中日兩國海軍的實力優劣:
查北洋海軍可用者,只鎮遠、定遠鐵甲船二艘為倭船所不及,然質重行緩、吃水過深,不能入海漢內港。次則濟遠、經遠、來遠三船,有水線甲、穹甲,而行駛不速。致遠、靖遠二船前定造時號稱一點鐘十八海里,近因行用日久,僅十五六海里。此外各船愈舊愈緩。海上交戰能否趨避,應以裕行之遲速為準,速率快者勝則易於追逐,敗亦便於引避,若遲速懸殊,則利鈍立判。西洋各大國講求船政,以鐵甲為主,必以極快船隻為輔,胥是道也。詳考各國刊行海軍冊籍內載,日本新舊快船推為可用者共二十一艘,中有九艘自光緒十五年後分年購造,最快者每點鐘行二十三海里,次亦二十海里上下。我船訂購在先,當時西人船機之學尚未精造至此,僅每點鐘行十五至十八海里,已為極速,今則至二十餘海里矣。近年部議停購船械,自光緒十四年後我軍未增一船o25
與李鴻章的審慎不同,此時清廷的中樞決策層、臺諫系統和督撫群體,均對清廷的軍事實力抱有一種不切實際的自信。
身為帝師,同時也是清流領袖的翁同穌自不必說,他對日本素無研究,卻是一個堅定的主戰派。戰事爆發前夕,王伯恭自天津前往北京拜見翁同穌。新科狀元張騫在翁同穌跟前力言「日本最爾小國,何足以抗天兵",深得翁的讚許。王伯恭也是翁的得意門生,但因在北洋做事多年,又在朝鮮待過,對中日兩國海軍的實力有較為準確的瞭解,於是對翁同穌「力諫主戰之非",結果卻被翁嘲笑為"書生膽小」。王伯恭回應說「器械陣法,百不如人",不宜草率從事。翁同就則說:「合肥(李鴻章)治軍數十年,屢平大熬,今北洋海陸兩
軍如火如荼,豈不堪一戰!」王伯恭說知道了自己的實力不如對方卻還一味主戰是不明智的,翁的回覆是:「吾正欲試其良格,以為整頓地也"26。翁這番話,既說明他自信過了頭,也顯示他對李鴻章成見較深。
圍繞在翁身邊的諸多臺諫清流中人,如文廷式、餘聯沅等,均在對日作戰問題上抱持著不可理喻的自信。比如餘聯沅奏稱,中日之戰的上策是直取東京。翰林院侍讀學士準良,則奏稱"倭人所恃鐵甲戰艦,僅有大小二艘」。翰林院編修曾廣鈞,則奏稱日本海軍只有一艘鐵甲艦,其餘全是木船:"彼國只有鐵甲一艘,名日扶桑……(速度)並不算快。此艦尚不足畏,其餘各艦悉系同治年間所造木質舊船,更不足數……若以交戰大洋,直同兒戲」。江南道監察御史鍾德祥的奏摺,與曾廣鈞的說法幾乎一模一樣:「日本傾國兵數不當中國之一,又弱不經戰,雖有甲船,而能與吾定遠、鎮遠較堅厚,僅有名速力者一艘差可強顏耳,諸下者或不及向時船政之木船。"27底層士紳言有章(]903年做過新安知縣)也在給盛宣懷的書信中說:"北洋講究武備近三十年,以中視西,或未可輕敵,以剿倭奴,足操勝券」sup28/sup,希望通過影響盛宣懷的立場來貢獻綿薄之力,將李鴻章推向主戰派。
中樞與臺諫清流如此,號稱老成謀國的督撫重臣如劉坤一、張之洞等,也是相似的心態。劉坤一身為湘軍領袖,初時將甲午之戰視作李鴻章淮軍之務,袖手旁觀,且認為日本絕非中國對手,故其身為兩江總督,江蘇沿海一帶防務卻遲遲未做規劃。張之洞則素來認為,日本乃海權國家,中國乃陸權國家,彼此無利害衝突,不妨結盟對付俄國。戰事爆發後,張也極為樂觀,認為只要中國閉關絕市,即可使日人屈服,他對日軍的戰力和目的,可以說幾無瞭解。sup29/sup劉、張二人尚且如此,餘者可想而知。
這種不切實際的自信,反饋到具體戰事上,讓北洋海軍無所適從。
1894年7月26日,李鴻章電報指示丁汝昌:"汝即帶九船開往漢江洋麵遊巡迎剿,惟須相機進退,能保全堅船為要。仍盼速回。"3。8月1日,李鴻章再次電報指示丁汝昌:「總署催汝統鐵、快各船,往仁川附近,截擊其運兵船,機不可失……速去速回,保全堅船為要。」3i這兩份電報,顯示總理衙門給李鴻章施加了很大的壓力。總署一再強調「機不可失",要求北洋海軍向日軍發起攻擊。但深知北洋海軍與日本海軍硬體差距和軟體差距的李鴻章,對出擊一事並無多少
勝算,所以他在轉達總理衙門的指示時,給丁汝昌的命令,在措辭上非常微妙:一面命令丁汝昌抓住機會率軍出擊,一方面又指示他要「相機進退」「速去速回」,要將"保全堅船」當成最重要的事情。
光緒皇帝很快就覺察到,丁汝昌彙報中的"未遇敵船",其實是不想與敵船展開正面交鋒。遂連發諭旨,嚴詞命令李鴻章,要他調查丁汝昌是否存在刻意避敵的行為。其中8月5日的一道諭旨是這樣說的:
丁汝昌前稱追倭船不遇,今又稱帶船巡洋,倘日久無功,安知不仍以未遇.敵船為諉卸地方?近日奏劾該提督怯懦規避,偷生縱寇者,幾於異口同聲,若眾論屬實,該大臣不行參辦,則貽誤軍機,該大臣身當其咎矣!sup32/sup
諭旨裡威脅說要拿丁汝昌"身當其咎",實際上敲打的是李鴻章。無奈之下,李鴻章只好命令丁汝昌在一個月的時間裡,四度率艦隊出海,以應付皇帝。但中日海軍之間沒有大戰,光緒絕對不能滿意;北洋艦隊不能擊敗日本海軍,光緒也絕對不能滿意。9月17日的黃海大戰,北洋海軍受創頗重,但根基尚存。兩天後,光緒再發嚴旨,催促修復軍艦再戰,李鴻章無可奈何,只能指示丁汝昌,要他儘快將船隻修復到能行駛的程度,再將其開上洋麵威懾日軍,以應付朝廷的嚴責,同時要注意不可與日本軍艦交戰,要理解此中「虛虛實實"的真意:
定、鎮、靖、濟、平、丙六船必須漏夜修竣,早日出海游弋,使彼知我船尚能行駛,其運兵船或不敢放膽橫行,不必與彼尋戰,彼亦慮我躡其後。現船全數伏匿,將欲何為。用兵虛虛實實,汝等當善體此意。蜂
閉目塞聽帶來了盲目的自信,盲目的自信帶來了混亂的指揮。這混亂的指揮貫穿了整個甲午戰爭♦,直至北洋海軍消亡。
土壤貧瘠的另一個表徵,是清廷的軍事改革以一條腿走路,只改革了海軍,將之拖入近代軍隊的大門,卻幾乎沒有改革陸軍,更沒有改革其他相關體制。所以,甲午年的海戰頗為激烈,陸戰的規模卻可以用"微小」來形容。
"微小」二字的評價,來自日本學者藤村道生。他的理由是:日軍在陸戰上消耗的彈藥非常少,且絕大部分人員損失來自瘟疫,而非與清廷陸軍交戰。藤村道生說:
在整個戰爭過程中,日軍所消耗的彈藥為:步槍子彈1241800百發,炮彈34090發。派往海外計程車兵,每人約放步槍子彈8發,每門大炮約放炮彈100發。看看十年後日俄戰爭中的南山戰役,它以三個師團為骨幹的第二軍,在兩天的時間內,就消耗了大約♦同等數量的彈藥。如果僅限於同清國陸軍作戰,就可知日清戰爭的軍事規模,是微小的。
日本士兵的真正敵人是瘟疫。因為沒有建立預防體制,衛生裝置很差,所以許多人病死了。在出徵期間,入院治療的達17萬.人。其中因重病而被送回國內的,約佔派往海外士兵人數的1/3,達67600人。在17萬入院患者中間,因戰爭而負傷的不過4519人。其餘則是或患赤痢、瘧疾、霍亂等傳染病,或患腳氣病。忽視衛生帶來的結果就是大量的人命犧牲。乂
簡言之就是:日軍人均8發步槍子彈,即擊潰了清廷陸軍。而且這還是一支遭受嚴重瘟疫侵襲的軍隊(主要是霍亂、痢疾與腳氣病),過半數士兵與隨軍伕役因病入院,逾三分之一的海外派遣士兵因重病不得不被送回日本。據藤村道生的統計,整個戰爭中,日軍戰死者(包括受傷後死去者)共計1417人(其中,964人死於1894年7月25日至1895年5月30日,餘者死於1895年5月31日至1895年11月30日),因疾病而死者共計11894人(其中,1658人死於1894年7月25日至1895年5月30日;餘者死於1895年5月31日至1895年11月30日)。後者是前者的8倍有餘。
日本參謀本部第二局長(管西局)小川又次,1879年被派往清朝,從事諜報偵查,明治二十年(1887年)向當局提交了一份《征討清國策案》。由這份《策案》,不難窺見清廷陸軍的戰鬥力為何如此之差。
對清廷陸軍的總兵力,《策案》的評估是:八旗兵大約30萬人;綠營兵大約47萬人。此兩者之內,練軍約10萬人,蒙古兵大約10萬人,勇兵大約30萬,人,合計大約117萬人。其中,防勇、練軍40萬人,戰鬥力較強,但「由各省總
督、巡撫分而轄之","教育之法各不相同",雖然多聘請外國教練,但「可惜者,並非舉而全然委任於外國教師,而是採用半洋、半清式之戰術」,非但無益,徒生煩雜;「更為可憐者,乃是將校為文官,雖有武官,但也一概不知兵學為何物,皆是惟有利己之謀";何況,「以此四十萬之兵員,佈於我十倍之土地面積,特別是道路粗糙惡劣,交通甚為不便,故而假令一方有事,也難以直接調遣鄰省之兵"。小川又次在《策案》裡說,直隸與山東地區,清廷的練軍與防勇總數僅5萬人;吉林、盛京與黑龍江地區,練軍與防勇總計不過2萬餘人。這與甲午戰爭前夕,‘李鴻章向光緒彙報「陸海兵數」時給出的資料頗為吻合。李的資料是:沿海陸軍分佈直隸、山東、奉天三省海口,扼守炮臺者,合計僅2萬餘人35。甲午戰爭期間,其他省份的陸軍,確如小川又次所預料的那般,無法迅速集結開往前線。
至於餘下的77萬軍隊--朝廷之八旗,地方鎮臺之綠營,皆是「攜帶家眷之兵",其薪餉本極有限,且"長髮賊大亂以來……又減少官兵俸祿錢糧」,已到了"不從事賤業,則不迢以餬口」的程度,「今查清國軍備金額,大約七千五百餘萬圓",數額雖大,「但用於八旗、綠營者,恰如救助貧民",僅算勉強養活,至於軍備訓練,完全無從談起,"實乃有名無實之兵員」。雖然中法戰爭後,鑑於地方勇兵坐大,而八旗衰敗已久,清廷為維護其滿人統治,曾命地方「減少防勇人數,每年節省二三十萬兩,以充作訓練八旗兵之費用」,但這種以弱易強的做法,反使其實力"又有幾分退步」。sup36/sup
《策案》的最終結論是:清廷"近來雖然虛張聲勢,頻繁謀求擴張軍備。但尚未達到杜絕百弊之源、佈設鐵路、採用義務兵役之日,決不能稱作真正之強國」。意思就是清廷陸軍並不是一支近代化軍隊,架構上沒有陸軍部(也沒有海軍部,只有一個四不像的海軍衙門,海軍衙門五大臣全是兼職,既無人專門研究與建設海軍,也無人出身海軍或受過海軍訓練),體制上沒有最基本的義務兵役制度;訓練與改革更是政出多門,彼此無法相容。反觀日本,自明治維新後即設立海軍省與陸軍省,統一籌劃管理海軍、陸軍事務;其後又設立軍令、軍政機構,以完善統一指揮體系;再頒佈徵兵令,實行普遍義務兵制,進而確立現役與預備役結合的近代常備軍制度;為適應出洋遠征,陸軍還效仿德國,改成了師團制。
按藤村道生的說法,"北洋陸軍裝備毛瑟槍和克虜伯炮,所以在武器方面,它比使用村田式步槍和青銅山炮的日軍優越"。但對戰的結果,卻是日軍所向披靡。原因是清軍雖然裝備了近代武器,但無力去執行一場近代戰爭。比如,大多數清軍將領的作戰經驗仍來自與「長毛"對壘(清廷朝野瀰漫著一種對「宿將」的迷信),沒有接受過近代戰術的培訓,根本不知如何部署步兵與炮兵,往往將炮兵陣地安排在"第一線步兵陣地內或其間隙",使"火炮成為顯著的目標,在戰鬥的初期階段,屢次被日本炮兵破壞」"。而參加甲午戰爭的18位日軍旅團級以上軍官中,有一半曾到歐美留學或考察,深知與火炮相關的各種戰術。再如,清軍士兵普遍訓練不足,多數時候只要求「演走各樣陣法,步伐既甚整齊,釋放連環槍炮,聲響亦均連貫"即可。戰爭爆發後臨時招募的新兵,更幾乎沒有訓練,只是學習"一齊將矛舉起向前一衝,口中就喊一聲殺」"。反觀日軍,步兵不僅訓練有素,且已有了獨立的工兵與輜重兵,清軍則尚不知工兵與輜重兵為何物(按李鴻章1891年給光緒皇帝的奏摺裡的說法,其轄下淮勇全部長期兼職工兵,在修築各種工事)。日軍將領也觀察到,清軍進攻時"沒有整然的秩序",「經常用的隊形是在散開的一隊中揮舞大旗開火,開火為隨意射擊」;清軍射擊出去的子彈"多從(日軍)頭上通過,達到很遠的距離。他們不考慮利用地形地物,從不用跪射、臥射,一律站著射擊」羽。清軍士兵開炮前,先要搖動大旗,恰好成為日軍射擊的靶子。
其實,李鴻章自己也知道,北洋海軍這朵花,被嫁接在清王朝日趨乾枯的枝條上,是難以結出果實的。甲午年後,李閒居賢良寺,回首前塵往事,曾對曾國藩的孫女婿吳永說過這樣一番話:
我辦了一輩子的事,練兵也,海軍也,都是紙糊的老虎,何嘗能實在放手辦理?不過勉強塗飾,虛有其表,不揭破猶可敷衍一時。如一間破屋,由裱糊匠東補西貼,居然成一淨室,雖明知為紙片糊裱,然究竟決不定裡面是何等材料。即有小小風雨,打成幾個窟窿,隨時補葺,亦可支吾應付。乃必欲爽手扯破,又未預備何種修葺材料,何種改造方式,自然真相破露,•不可收拾,但裱糊匠又何術能負其責?4°
紙糊的房子沒有根基,一如缺失了土壤的花朵無法結果。
1896年8月,李鴻章出訪歐美,抵達倫敦時與琅威理有過一次長談。李再次邀請琅威理前來中國,琅說自己"或多或少」願意接受邀請4j可惜的是,北洋海軍已成過眼雲煙,李鴻章的政治生命基本上已經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