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9年,清帝國最大的政治事件,是光緒皇帝終於獲得慈禧恩准舉行了結.婚典禮。
清朝皇帝一般多在14歲至16歲間成婚,此時的光緒已年滿19歲。光緒晚婚背後的原因顯而易見--成婚意味著徹底成年。皇帝成年意味著慈禧太后必須結束訓政,交出手中的權力。影響清帝國最後20年曆史走向甚巨的帝后之爭,由此發端。
"若非太后垂簾,大清哪有今天"
早在1888年舊曆五月,慈禧便不定期入住專供其「退休"後頤養天年的頤和園(事實上工程還在繼續),以示歸政皇帝出自她的真心實意。然而,慈禧隨後強勢指定了自己的侄女作為光緒的皇后,且不願搬入慈寧宮,又相當於明確表態自己並不會從最高政治舞臺上退場。
慈寧宮的功能是專供先皇遺孀居住。自孝莊太后開始,慈寧宮一直是歷代太后、太妃與太嬪們了卻殘生之所。按慣例,歸政後的慈禧也應該搬入慈寧宮,但慈禧想去的是寧壽宮。
寧壽宮有它獨特的權力隱喻。此宮始建於康熙時代,乾隆皇帝後來對它進行了改造,作為自己退位後的養老之所。不過,乾隆85歲退居太上皇之後,並沒有入住寧壽宮。理由是他覺得自己身體很硬朗,還可以繼續留在養心殿主持朝政。對此,乾隆有過這樣一段公開說辭:
壽躋八十開五,精神康健,不至倦勤,天下臣民以及蒙古王公、外藩屬國,實皆不願朕即歸政……歸政後,凡遇軍國大事及用人行政諸大端,豈能置
之不理?仍當躬親指教。sup1/sup-
意思很明白,乾隆雖然做了太上皇,有歸政之名,但他沒有放棄最高權力,也沒有放棄最高統治權。大臣們也很合作,隨即聯名上奏,請求乾隆務必執政到百歲之後再將權力正式移交給嘉慶皇帝。乾隆之後的100餘年裡,寧壽宮始終無人居住。原因無他,這裡是太上皇,而且是不交權的太上皇的居所。之後這100多年裡,沒人有資格入住寧壽宮。慈禧選中寧壽宮,自然正是看中了它背後這種明晰的權力隱喻。用一句不那麼準確但足夠形象的話來說,慈禧是在以「新時代的太上皇乾隆"自居。
太后的這種心思,也見於上一年舊曆十一月批准通過的一份方案。該方案由軍機大臣世續、孫毓汶等五人擬定上呈,核心內容是光緒親政後朝中政務該如何處理。方案中有兩條非常關鍵的規定。一條是關於京城各衙門奏摺的批閱流程:「在京各衙門每日具奏摺件,擬請查照醇親王條奏,皇上批閱傳旨後,發交臣等另繕清單,恭呈皇太后慈覽。至內閣進呈本章及空名等本,擬請暫照現章辦理。"另一條是關於外省奏摺的批閱流程:"每日外省折報,硃批發下後,查照醇親王條奏,由臣等摘錄事由及所奉批旨,另繕清單恭呈皇太后慈覽。"慈禧太后的批示是「依議」。2
這兩條規定的內容,合而言之就是:光緒皇帝親政之後,將擁有直接批閱京城與外省奏摺的權力;軍機處會將奏摺內容與皇帝的批示做一個摘錄,另外形成一份清單呈遞給慈禧閱覽,也就是讓慈禧做"事後審查」。
變"事前監督"為"事後審查」,是訓政時代結束、親政時代開啟後的最大變化——三年前,也就是1886年,慈禧結束了"垂簾聽政"後,又以光緒年僅16歲為由啟動訓政。在該年頒佈的《訓政細則》裡,有"凡召見引見以及考試命題諸大政,莫不秉承慈訓,始見施行」3的規定,意思是所有重要政務均須稟報慈禧並聽取她的意見之後,皇帝才能做出決策。
與「事後審查"制度相配套的,是禮親王世鐸等人起草的一份《歸政條目》。該《條目》也有兩條微妙的規定:一、中央和地方官員的政務奏摺「應恭書皇上聖鑑",也就是不再寫「皇太后字樣",但他們呈遞的請安折"仍應於皇太后、皇上前各遞一份」。此說看似光明正大,實則意味著慈禧仍可以通
過"請安折」(一般隨附在奏事折內)瞭解朝中的人事動態。二、對"各衙門引見人員」,皇帝「閱看"之後,「擬請仍照現章於召見臣等時請(懿)旨遵行」工人事權是權力的核心,皇帝見了什麼人,不但必須讓慈禧知曉,還須取得她的同意。.
至此,光緒親政的表面文章(形式上讓皇帝單獨批閱奏摺)與實際佈置(政務事後審查與人事任用控制),就算基本完成了。軍機處將《條目》等檔案下發後,群臣需要做的,不過是以奏摺例行公事,讚頌太后聖明並擁護皇帝親政。
但一位叫作屠仁守的御史,卻不願意例行公事。見到朝廷下發的《條目》後,他出人意料地呈遞上了一道耐人尋味的奏摺。裡面說:太后歸政在即,時局並不太平,請求朝廷明降諭旨,"擬請各部院衙門題本及奏項差使,遵乾隆六十年軍機大臣議奏,俱按照向例,進呈皇上御覽,至於外省密摺,廷臣封奏,仍恭書皇太后皇上聖鑑」5,依照乾隆皇帝當年訓政的舊例,部院的題本(呈報尋常事務)送給皇上批閱,外省的密摺與廷臣的封奏(呈報重大事務),仍寫上"皇太后聖鑑」字樣,由太后閱覽批示後再下發施行。
對屠仁守這道奏摺,孔祥吉的看法是「無疑是想要討好慈禧」6。黃彰健的理解是:"題本系例行公事,而密摺封奏所論多系國家大事。屠氏請章奏書太皇聖鑑,很明顯的系因光緒年輕,屠氏想借重太后的長才,治理國家,同時又可減少慈禧與光緒間的嫌隙。"7屠仁守在一眾御史當中有剛直不阿之名,被譽為「西臺孤風",此前上奏批評過慈禧修建園林,也上奏要求醇親王奕謂避嫌退出朝政,似非諂媚取佞之徒。所以黃彰健的理解可能更為準確:清廷面臨一個前所未有的國際化時代,屠仁守不信任年輕的光緒皇帝,他確實發自內心地希望慈禧太后能繼續在重大事務上發揮影響力(否則屠就沒有必要在奏摺裡將政務區分為尋常事務和重大事務兩塊)。畢竟,自1861年垂簾至今,慈禧太后與「中興群臣"一起,成功地帶領清廷踵過了無數內政外交上的險關。較之沒有多少政治經驗的光緒,朝中群臣顯然更為信任慈禧。慈禧由垂簾變為訓政,再由訓政變為退居二線事後審查,均未遭遇大的阻力,原因也在於此。
但慈禧沒有從善意的角度去理解屠仁守這道奏摺。屠在言官中素有剛直之名,他反對修築園林的奏摺,慈禧想必也不會全然忘記。在慈禧的眼中,屠的
這道奏摺很可能近似於一個大大的陷阱,"試想,歸政本是慈禧提出,現反而要慈禧降旨,說自己還要參預政事,豈非要慈禧示不願歸政之面目於天下?"8也就是說,屠的奏摺讓慈禧陷入一種「逼人表態"的困境。同意吧,那是食言自肥;不同意吧,那就得更明確地做放權的公開宣告。
屠仁守正月十九日上奏,慈禧二十一日即頒佈諭旨,嚴厲申斥屠。諭旨寫道:「看完奏摺後極其駭異!垂簾聽政本屬萬不得已之舉。本宮有鑑於前代後宮干政的流弊,及時歸政,上合祖制,下順輿情,真心實意,早已降旨宣示中外。如果歸政伊始,又降旨要求書寫'皇太后聖鑑'字樣,豈非出爾反爾,後世之人會因此將本宮視作何許人也?何況垂簾聽政乃權宜之計,豈可與高宗皇帝的訓政相提並論?」總之,「此見甚屬荒謬"。9隨後,屠仁守被革去育職永不敘用,同情屠的吏部堂官也受到牽連處分。
頒佈斥責諭旨的第二天,慈禧與光緒皇帝在養心殿東暖閣召見了翁同穌。據翁日記,那是一個天氣陰沉似要下雨的日子。他一進入東暖閣,慈禧即向他提起處分屠仁守之事,二人間發生了這樣一段對話:
翁同解:御史未知大體,然其人尚是臺中之賢者。
慈禧:吾心事伊等全不知。
翁同解:此非該御史一人之言,天下臣民之言也,即臣亦以為如是。
慈禧:吾不敢推諉自逸,吾家事即國事,宮中日夕皆可提撕,何必另降明發?
翁同襪:此誠然。
慈禧:吾鑑前代弊政,故急急歸政,俾外人無議我戀棧。
翁同嘛:前代弊政,乃兩宮隔絕致然。今聖慈聖孝,融洽無間,亦何嫌疑之有?
慈禧:熱河時肅順竟似篡位,吾徇王大臣之請,一時糊塗,允其垂簾(語次涕泣)。
翁同解:若不垂簾,何由至今日。(此數語極長,不悉記)]。「
"吾不敢推諉自逸,吾家事即國事•,宮中日夕皆可提撕,何必另降明發」
一句(我不會推諉逃避治國的責任,我的家事就是國事,在宮裡時刻可以提點監督皇帝,有何必要再公開下旨說這個事),顯示慈禧認定屠仁守的奏章,對她來說是一個大陷阱。翁同解的"此非該御史一人之言,天下臣民之言也,即臣亦以為如是",則顯示多數朝臣確實更願意慈禧退而不休,而非讓光緒全面親政。
值得注意的是,慈禧與翁同疑說這些話的時候,光緒皇帝也在座。慈禧回顧誅殺肅順的歷史,一度「涕泣"了起來,既是說(做)給翁同嘛聽(看),也是說(做)給光緒聽(看)。翁同穌盛讚"若(太后)不垂簾,何由至今日」,既是對慈禧1861年至1889年這近30年執政成就的一種高度認可,也是希望將這種認可傳遞給光緒,以消弭年輕皇帝心中的憤懣之氣。
光緒何時開始對慈禧心生不滿,已難具考。至晚在1887年慈禧以"訓政"規避光緒"親政"時,年輕皇帝就已表現出苦悶和不滿。該年2月7日,光緒舉行「親政"典禮。之後,皇帝便開始經常性地無故減少書房聽講的時間。1887年4月21日,翁同解前往書房,「總管佟祿雲上意甚不怪,餘應之日自有說。比人,仍未平也,從容講論乃解,未初一刻即退。智勇俱困,奈何!""--太監總管告訴翁,皇帝現在的心情很糟糕,很生氣。翁說自己自有開導之法。進書房後見到皇帝仍是一副怒氣衝衝的樣子。翁是個謹慎之人,日記中沒有說皇帝為什麼生氣,但就「從容講論」四字來看,翁深知皇帝發怒的原因;從「智勇俱困,奈何!"這句對皇帝的評語,也能窺見光緒怒氣的由來,並非尋常政務,而是涉及權力衝突。
4天后,也就是4月25日,翁在日記中揭開了謎底。當天,慈禧召見翁同穌,"首論書房功課宜多講多溫,並詩論當作,亦宜盡心規勸,臣對語切摯,皇太后雲書房汝等主之,退後我主之,我亦常恐對不得祖宗也,語次揮淚"。sup12/sup慈禧強調書房功課不可荒廢,仍要「多講多溫」,還要求光緒作詩,寫政論文章,公開所持立場是好好培養皇帝,以免對不住列祖列宗。但對已經舉行了「親政」典禮的光緒而言,越強調書房功課就越意味著他還沒有「畢業",自然也意味著「親政」只是虛言。慈禧告訴翁同穌「書房汝等主之,退後我主之」,即是明言要繼續加強對光緒皇帝的約束,不能任由皇帝鬧情緒發脾氣。'
年輕皇帝內心充滿憤懣
1889年大婚之後,皇帝的不滿開始公開發作。
對這場由慈禧一手包辦的政治婚姻,光緒毫無喜悅和歡欣之感。婚後第四天,也就是1889年3月5日,光緒先是藉口有病--"早間吐水頭暈,因飲藥避風不能詣前殿",將原定在太和殿宴請「國丈」及整個皇后家族、在京滿漢大員的筵宴禮給撤銷了,引起「外間不免訛言"%3月7日下旨將宴桌分送在京王公大臣時,竟又「未提後父後族"m。翁同襪將這些不尋常的行為,全部載入了日記。
顯然,年輕皇帝正在以一種毫無意義的方式,發洩著對慈禧太后的不滿。
光緒還曾懷疑慈禧有意害死自己的生父醇親王奕譚。1887年,奕譚病重,御醫無可奈何,經醇王府延請的民間醫生徐某診治之後卻大有轉機。但宮中傳旨,不許醇親王服用徐某所開之藥。光緒皇帝遂心生懷疑,就此詢問帝師翁同解。據翁日記1887年12月29日‘記載:
上日:徐某方有效,而因用鹿茸衝酒,不令診脈矣,此何也?臣未對。上又日:餘意仍服徐方耳。又問:今日往問候耶?臣對:無事不往。sup15/su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