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0年的大清,處於暗潮湧動的風平浪靜之中。
在京城,慈禧太后的頤和園正在有條不紊地修築中。御史吳兆泰以京畿地區發生水災為由上奏反對修園,沒掀起半點波瀾便被罷官免職逐回原籍。在天津,李鴻章一如既往焦頭爛額,北洋艦隊發生了讓外聘英籍將領琅威理極其不滿的"撤旗事件」,李滿足不了琅威理的要求,只能眼睜睜看著他辭職離開,看著英國與清廷在海軍建設上的全面合作因此徹底破裂,英國不再支援清廷購艦,不再願意向北洋海軍派遣軍官與技術人才,不願再幫助清廷培養海軍留學生。
同年,清廷正式啟動重工業建設開煉鋼鐵--鋼鐵工業是開啟近代工業體系大門的入場券,沒有鋼鐵工業,一切近代工業體系所需要的材料與工具皆無從談起。出人意料的是,清廷沒有將這一重任交給熟稔洋務、籌備鐵廠已久的李鴻章,而是交給了清流出身、對鋼鐵工業缺乏瞭解的張之洞。
貴州巡撫煉鋼鐵弄出大爆炸
晚清的工業建設始於製造新式槍炮和製造輪船,二者均需進口鋼鐵作為原料。
進人19世紀80年代之後,洋務軍工企業漸多,鐵路、電報線建設也提上了日程,進口鋼鐵的規模也越來越大,成了清廷一項沉重的財政負擔。同治六年(1867),進口的「洋鐵」還只有11.3441萬擔;到光緒十一年(1885),已增長至120.2881萬擔了;光緒十七年(1891),又增至172.6056萬擔。2據張之洞披露,清國各省進口洋鐵的花費,1886年共計耗銀240餘萬兩,1887年耗銀213,萬餘兩,1888年耗銀280餘萬兩。這幾年沒有出口之鐵,落後土法煉出來的鐵在
本國也幾乎毫無市場。3•
最早嘗試引入外國技術自建煉鐵廠的人,是貴州巡撫潘嘉。
1885年底,潘雷甫到貴州上任,就上奏朝廷說:貴州土地貧瘠,到處是山,民生困頓,但礦產很多,尤其盛產煤鐵。各省機器局造槍、炮、輪船要用很多煤鐵,如今海軍要製造鐵甲也要用很多煤鐵。貴州可以開採鐵礦與煤礦,再將之運出銷售給各省,「運銷各省,源源接濟,亦免重價購自外洋之失,未始非裕國阜民之一端也」二不但可以滿足各省的需求,也省去了一筆朝廷的大開支。
朝廷的回覆是:
知道了。即著該署撫詳細體察,認真開辦,毋得徒託空言。欽此。5
顯然,這不是一個充滿熱情的反饋。朝廷原則上同意,卻無意給潘需提供切實的幫助。也是在這一年:朝廷有上諭給四川總督丁寶楨,要他會同雲貴總督岑毓英與雲南巡撫張凱嵩商議,在四川和雲南開辦銅礦,在四川開辦鐵礦。諭旨還說,暫時先由各省自行籌款,等經費核算清楚後,再由戶部「籌撥的款應用"3上諭無一字提及貴州,可知朝廷對潘蔚的採煤採鐵計劃,既不抱期望,也無意提供實質性幫助。
此時的潘需想的還不是開辦鋼鐵廠,而是開採煤礦與鐵礦,再將之賣給其他省份從中獲利。得到朝廷的同意之後,潘需成立了「貴州機器礦物總局」,擬出一份《開採章程》,宣佈"礦為商辦,官為督銷,嚴禁走私",也就是礦場交給商人經營,採出來的礦產由官府收購,再對外銷售。官府既分享利潤,也從中抽稅(每100斤礦物抽20斤)subo/subsup7/sup
從採礦升級為煉鐵煉鋼,與南洋大臣曾國荃的建議有關。潘需將採出來的煤、鐵、硝、硫黃礦分送南北洋大臣後,曾國荃回覆說:送來的硝與硫黃是次等品,出於義與情,金陵製造局願意從貴州採購10萬斤硝和1萬斤硫黃,但這只是一次性支援,以後就不採購了,因為用不上。送來的煤炭、生鐵等’質量也都不行,沒法用。只有「熟鐵質地尚好",但沒提煉乾淨,下爐重新去除渣滓後只剩一半,而且金陵製造局對這種熟鐵的需求量不大,一般都是從湖南採購。曾國荃
還說,熟鐵的主要銷路是在民間,但現在這種品質不行,"非用機器煉製,分別等差,不能暢銷」,也就是需要有新式煉鐵廠。8
接到曾國荃的回覆後,潘需將重心從開礦轉向了煉鐵。
潘蔚的專長是中國傳統醫學,對近代科技瞭解甚少。籌辦鐵廠之事,他主要依賴胞弟潘露。潘露早年在廣東軍裝機器局、廣州火藥局、江南製造局等處工作,擔任過金陵製造局的總辦,有十年左右的近代軍工製造經驗,在冶鐵領域仍是門外漢。1886年夏,潘氏兄弟決定將鋼鐵廠設在海水岸邊交通便利的青溪鎮,並派了兩名技工前往英國學習鋼鐵企業的裝置運作與流程管理。這兩人經短暫學習後,與潘蔚之子潘志俊一同擔負起了在英國為鐵廠購買機器裝置的重任。
這個業餘團隊,顯然無法勝任建設新式鋼鐵廠這樣的重任。如論者所言,「這一決策體系中沒有懂行的鋼鐵冶煉技術人員,因此決策者不太可能根據技術的適用性來選擇裝置……近代煉鐵裝置的選擇與燃料、礦石資源特點和地理位置等有關,但青溪鐵廣裝置購置之前亦未進行過系統的資源勘探和檢驗。因此,青溪鐵廠的裝置購置具有較大的盲目性和風險性」,這種無知與盲目很快便帶來了災難性的後果。
1888年,自英國購買的機器裝置陸續運抵貴州。因經費短缺,這批機器的數量縮水,並不是一個完整的體系。1890年6月,經過長達兩年的建設,青溪鐵廠正式開爐。工廠自上海聘來一批技師與工匠,不算礦工,僅煉鐵工人就有千餘人。潘雷頗為自豪地向朝廷彙報說"每一晝夜得鐵四萬餘斤」九可是,鐵廠缺乏合格的焦炭原料,只能用無煙煤、土製煙煤焦炭與木炭雜用,結果頻繁引發高爐事故,出鐵口與爐渣出口經常堵塞,鐵水無法正常流出,高爐爆炸一再發生。開爐僅一個半月,煉鐵廠的實際主持者潘露就去世了,青溪鐵廠也隨之停工。
按潘需給朝廷的解釋,其弟潘露是積勞成疾突然去世的;潘露去世後,貴州再無懂行的專業人才,所以青溪鐵廠不得不停工。潘需在這裡故意顛倒了事情的因果,實際情況是:鐵廠頻繁發生高爐爆炸事件,無法正常出鐵,讓潘露壓力極大,以致發病猝死。青溪鐵廠當時已耗銀27.6萬餘兩,除潘需自籌(包括商股)的8萬兩之外,還挪用了"公項銀19.2萬兩」。這筆挪用的銀子,朝廷
有嚴令「自行籌款,不準報銷",是必須要補上的。同時,鐵廠又已無資金運營。這些情況,逼得潘需不得不向法國洋商借款30萬兩,先還掉了朝廷的錢,餘下的部分作為鐵廠的週轉資金。"幾乎就在借款獲朝廷批准(當時地方督撫對外借款皆須上報朝廷)的同時,潘露去世了。潘需隨即上奏說,雖然自己"仍欲開大爐",但已無人督理,只能停工,從洋人那裡借的錢也只能退還。單朝廷尚未否決鐵廠,鐵廠的創辦人卻毫無挽救之意選擇放棄,是因為鐵廠在當時早已因高爐爆炸陷入了絕境。
中國第一座近代煉鐵廠就此夭折了。次年,心灰意冷的潘霄以年紀太大、身體有病為由奏請開缺,離開了官場。
要政治平衡,不要專業能力
青溪鐵廠之所以會搞砸,核心原因有兩條。一是資金上沒有強力支援,潘需依賴個人能量僅籌到了8萬兩銀子,對一個所有配套設施都要從零開始的工業領域來說,這點錢實在是杯水車薪。二是技術上也沒有強力支援。得不到質量合格的焦炭,固然與資金不足有關,但使用劣質焦炭導致高爐多次爆炸,顯然是極為業餘的做法。
1890年,也就是青溪鐵廠停工的同年,湖廣總督張之洞開始籌辦漢陽鐵廠。
困擾潘嘉的資金問題沒有發生在張之洞身上,因為他得到了朝廷的鼎力支援。據張自己統計,截至光緒二十二年(1896)五月,漢陽鐵廠「已實收庫平銀五百五十八萬六千四百十五兩;實用庫平銀五百六十八萬七千六百十四兩」",也就是花掉了568萬餘兩銀子。這種規模的開辦經費,是潘嘉的青溪鐵廠不敢想象的。
朝廷之所以在資金上如此支援張之洞,是因為朝廷在1890年選中了張之洞,要利用他與李鴻章分庭抗禮,要塑造一位新的洋務改革領袖。.
張之洞出身清流,不懂辦廠煉鋼,手下也基本上沒有這方面的入才,所以張之洞自己原本並無開設漢陽鐵廠的打算。他在兩廣總督任上,雖一度計劃於廣東設立煉鐵廠,但調任湖廣總督時,沒有主動將籌建煉鐵廠所購買的機器一
並運走,即是一個明證。f在1889年,張之洞很關心青溪鐵廠能否煉出合格的鋼鐵。他多次致電潘需,詢問該廠每天能煉出多少生鐵、熟鐵與鋼材,以及運至湖北會是什麼價格;他還承諾「若鐵佳而價廉"自己肯定會多多購買,希望潘蔚"速示覆,切盼」"。這是因為,張此時正在籌劃修築盧漢鐵路(盧溝橋至漢口),急需鋼軌。他很期待青溪鐵廠能煉出盧漢鐵路所需的鋼材。除了關注貴州,張之洞當時還寄望于山西也能煉出鋼鐵來(張做過山西巡撫,知曉山西的煤鐵資源很豐富),好讓盧漢鐵路有鋼材可用。
對青溪鐵廠給予厚望,足見張之洞對鋼鐵行業缺乏最基礎的認知。他在1889年底致函海軍衙門"向醇親王奕謖提建議,也非常外行地主張將鋼鐵廠分散於各省,同時開煉「粵鐵」「閩鐵」「黔鐵」"楚鐵」「陝鐵」「晉鐵」……讓煉鋼廠在各省遍地開花。張說:
中國鐵雖不精,斷無各省之鐵無一處可煉之理。晉鐵如萬不能煉,即用粵鐵;粵鐵如亦不精、不旺,用閩鐵、黔鐵、楚鐵、陝鐵。皆通水運,豈有地球之上獨中華之鐵皆是棄物……煉機造廠,每分不過數十萬,多置數處,必有一獲。粵新購定,黔早運到,均有確價,並不為多。小爐拆機,山路可行,已確詢外洋,並不為難。各省鐵利大興,無論修路與否,無論利國利民,涓滴皆非靡費,此不必惜費者也。sup16/sup
這種"各省鐵利大興」的外行式樂觀,讓已就鋼鐵工業建設做了不少知識儲備、人才儲備和勘探準備的李鴻章與盛宣懷感到頗為焦慮。李鴻章先是給張之洞去電,提醒他"開礦煉成鋼條,器款甚巨,豈能各省同開"。--鋼鐵工業要想造出合格的鋼條,需要的機器和成本是非常高的,絕無各省一窩蜂上馬的道理。李還建議張之洞,既然之前在廣東已採購有煉鐵爐,也僱用了專業技術人才,現在不妨就在湖北大冶開辦煉鐵廠。至於貴州的青溪鐵廠,那是「難成而運遠,斷不可指」的,絕對不會成功,不必指望。山西的礦藏確實很好,"惜無主人耳",山西沒有合適的人主辦這件事,也不可能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