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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1892年:周漢被精神病(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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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2年,最讓清廷焦頭爛額的事情,是如何處理「周漢反教案"。

上一年夏秋之際,長江中下游地區的外國傳教士與中國教民集體陷入巨大的恐慌之中。自5月至9月,東起上海,西至宜昌,長江沿岸安徽、江蘇、湖北、江西等省份接連發生教案。教堂、教會學校及慈善育嬰堂遭到圍攻、搶掠與火焚,傳教士與教民的人身安全受到嚴重威脅。美國駐華公使田貝在給美國國務院的報告中說:「這次事變使我感到十分驚訝……沒有一個城市是安全的,上海也包括在內。"1

一時間,長江流域風聲鶴唳,各國前來示威護僑的軍艦多達20餘艘。駐華公使集體向清廷施壓,要求調查事件起因,結果收集到多種民間反教書籍、文告、歌詞,以及偽造的中國官方公文,還追蹤到大多數反教書籍乃是由湖南長沙的三家書鋪所刊刻。活躍在這三家書鋪背後的,則是一名叫作周漢的湖南士紳。

與謠言共舞,全軀豈算大清人

周漢字鐵真,又號鐵道人,生於1843年。早年致力科舉,在15歲時得了一個秀才功名。太平軍起事,周漢投身軍旅,自稱"我自幼研精韜略,十九從軍,平發、平稔(捻)、平回、平苗,身履行間二十餘載」2,後在劉錦棠軍中幫辦營務,因功被保薦為陝西補用道。

1884年,周漢因弟喪請假返回湖南,劉錦棠委託他在長沙開設寶善堂,刊佈善書。善堂設在長沙救嬰局內,由100名湖南善士組成。周漢擔任董事,除了出版介紹賑捐、救荒、育嬰方面的善書外,還辦理育嬰、救生、施棺等善舉。3

那時節,外國傳教士已依據英、法等國與清廷簽訂的條約,獲得進入內地

傳教的許可。湖南也不例外。1879年前後,湖南境內約有天主教堂120餘個,傳教士約20人,教民約8700人。4

這些人的存在,讓周漢如繳在喉。

教民的出現,確實對晚清中國的底層民眾造成了一些衝擊。當時的一種常見現象是,教民遇有訴訟往往會尋求傳教士的幫助。傳教士介入後,懶政的地方官員擔憂引發教案影響自己的仕途,又往往選擇不問是非直接袒護教民。這樣的判例多了,免不了又會有一些教民經不起人性的考驗,故意玩起了「教民訴非教民」的遊戲。

但這類訴訟遊戲的大規模出現,是1899年之後的事情。這一年,清廷為了逃避責任,將處理教案的權力下放給地方官員。為將民教糾紛順利推給地方督撫,朝廷還出臺了《地方官接待教士事宜條款》,將來華傳教士的身份與地方官員的身份,用官方檔案逐一對應了起來。比如主教對應督撫,可以直接入督撫衙門交涉。餘者依次類推。這相當於明確鼓勵傳教士介入訴訟事務。s

對19世紀八九十年代的周漢來說,讓他痛苦的主要因素,不是偶發的「教民訴非教民"判決裡的不公正,而是教民的存在敗壞了他心中至高無上的三綱五常和皇帝寶訓。1890年2月,他於《周程朱張四氏裔孫公啟》文中號召天下官民一起來打倒洋教邪說。該文開篇就罵大清的當代讀書人全都豬狗不如,理由是:

天下士大夫莫不蒙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子之澤,與我大清列祖列宗今皇帝之恩者也。蒙恩澤而不圖萬一之報,是謂非人……今天豬耶穌妖叫四行,四處結匪巢、散逆書、放迷藥、行淫術、逞毒威、嘯鬼黨,窮兇極惡,蹄跡逼人。而我士大夫晏然不以恪遵聖教、闡揚教世為意,是我士大夫之圖報,不及豬孫豬徒孝於妖叫之豬祖,忠於妖叫之豬師。sup6/sup

周漢覺得,天下的讀書人享受了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子的恩澤,享受了大清朝愛新覺羅氏列祖列宗和當今皇帝的恩澤,卻連萬分之一的報答都不做,簡直不是人。如今洋教橫行(周漢的文章以"豬」代"主"、以"羊"代‘「洋"),大清的讀書人不應該待在家裡過太平日子,應該站出來保衛「聖

教」,否則就不算個人了,連洋教的"豬孫豬徒」都不如。

大清讀書人該怎麼做才能變回「人」?文中說得明白:第一,要日日誦讀四書五經;第二,要時時謹記大清雍正皇帝的《聖諭廣訓》;第三,要常常回顧愛新覺羅氏列祖列宗和當今皇上的教導。

這篇文中無一字提及"民教訴訟"裡那些具體的不公正(1890年前後的湖南出過此類案件),以及不公正產生的具體原因(比如清廷自中央到地方的治理失職)。相比具體衝突裡的具體是非,周漢更痛恨教民們不愛四書五經,更痛恨教民們不愛《聖諭廣訓》。彼時,長沙城裡只有區區70餘戶教民。這些人並未損害過周漢的具體利益。

同一年,周漢還公開刊印題為《謹遵聖諭辟邪》的通俗讀物。他在其中說自己是"頂天立地、掀天動地、驚天動地」的奇男子,•發誓要與"邪教妖書"決一死戰。且給自己寫了一副輓聯,喊出了"全軀豈算大清人"的壯烈口號:

以遵神訓講聖諭辟邪教而殺身,毅然見列祖列宗列聖列仙列佛之靈,稽首自稱真鐵漢。若憂橫禍惑浮言懼狂吠而改節,死猶貽不忠不孝不智不仁不勇之臭,全軀豈算大清人。sup7/sup

1890—1892年,周漢撰寫了大量類似的仇洋仇教資料,流傳至今者尚多達33種。這些資料通過寶善堂等書商渠道,以免費形式發放,遍及長江中下游各省。僅其中一本名為《鬼叫該死》的小冊子,就印刷了80萬冊之多8。

為了擴大聲勢,激起更多人的共鳴,周漢甚至不惜在宣傳材料中偽造民意與官意,將自己撰寫的文章和圖文冊說成"大清天下儒釋道三教公議」"全湘士紳公刊""湖南巡撫部院堂稿」「總理衙門通行曉諭」9……他混跡過官場,自然知道偽造「官意"的後果。仍選擇這樣做,只能說明他的仇恨真誠地發自內心,他是真的想要踐行自撰輓聯裡的"全軀豈算大清人"。

遺憾的是,這種真誠的仇恨,並沒有建立在真實的資訊之上。

在《鬼叫該死》裡,周漢如此指控傳教士:'

鬼叫都有妖術,切得婦女們崽腸子、奶尖子、孕婦胞胎、小孩子腎子,他

拿去買鬼商人配製照相的藥水,熬煉銅鉛,每百斤銅鉛熬得出八斤銀子。凡從叫的死了,鬼叫頭不準親人近前,要由他殯殮。他把眼睛剜了去,也是賣去配藥,還哄人說叫做"封目歸西",你們說可怕不可怕,可恨不可恨哩!1。

這是50年前,魏源在《海國圖志》裡傳播過的謠言。50年的漫長時光裡,清廷與外部世界頻繁碰撞。洋人們走進來,清儒們走出去,"挖眼煉銀"這種拙劣的謠言早已在彼此的交流中不攻自破。周漢是一個擁有許多社會資源的上層士紳,但凡做一點求證的工作,就不難了解到"挖眼煉銀"之說的荒誕。

周漢不去求證,是因為他不想去求證。他相信"挖眼煉銀",是因為他願意相信"挖眼煉銀」。他接觸過郭嵩煮的作品,但他拒絕依循郭提供的路徑去「開眼看世界",相反,他在宣傳資料裡將郭嵩煮等人斥為"四鬼",為郭在1891年的去世歡呼鼓掌,且警告稱若湖南再出郭嵩煮這類「鬼」,民眾應該起來殺光他們全家:

近二十年來,為郭嵩春、曾紀澤、朱克敬、張自牧四鬼所煽,邪鬼日熾,正氣日衰,湘人漸多變鬼q今郭、曾、張、朱四鬼隨若天誅,餘黨猶蔓不絕。此次御鬼驅邪,敢有妄出一言,為逆鬼改說,一言阻撓義舉者,即系鬼子鬼孫,登時擊斃,執棄空山,俾食豺虎。sup11/sup

到處是周漢,張之洞焦頭爛額

在19世紀60年代到90年代的湖南,周漢的言論極有市場。

早在1862年,長沙計程車紳們就曾集體發出過宣告,警告省內百姓,若有人敢信洋教,"子弟永遠不準應試」i2。1876年,在長沙參加科考的讀書人,又集體請願驅逐洋人,城鄉之中貼滿了"洋夷入境,不問有無情弊,立即格殺」i3的宣傳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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