儀之鄉,遠適海外」,離開禮儀之邦去往那蠻荒之地,很可能會被同化為蠻夷,然後"歸而挾其所有以誇耀中國",帶著從海外學到的技術回來,向中國耀武揚威。所以,他特別提醒陳蘭彬,"先生此行,務必究洋人之所長,更善查洋人之所短可也」"。如此,才能讓孩子們免於淪於異族。
20年前的文章,與20年後的日記,猶如天壤之別。這天壤之別的背後,是道聽途說與親身見聞。
再然後,薛福成在呈遞給清廷的六卷17萬餘言的出使日記裡,開始集中呼籲兩件事情:一、經濟上摒棄"以農立國",向「工商立國」轉型。薛發出了"商為四民之綱"的驚駭之論。他說,大清要想富強,必須走工商立國之路,雖然這條路"四海之內所未知,六經之內所未講"",清朝的知識分子沒聽過,儒家的六經也不傳授,但他以自己的親眼所見,證實這條路是對的,是必須要走的。二、政治上須「在養民教民上用功",而不能只知道買槍買船建兵工廠。這種制度建設有"五大端」(也就是五件大事)要做。第一件是「通民氣"。要有制度建設,讓民意可以暢通地表達。第二件是"保民生」。要以制度來保障民眾的私產,使它們沒有「意外之虞",要有制度來給民眾提供養老、疾病等保障。第三件是"牖民衷"。要以制度來保障民眾的受教育權,讓他們"終身無一廢學者",都可以接受教育。第四件是"養民恥」。法律要文明化,須廢除各種殘忍之刑;監獄也要文明化,須講究衛生,須給服刑者提供工作學習機會,須有醫療保障,不可有鞭打之事。第五件是"阜民財"。朝廷要做好各種支援工商業和農業發展的基礎建設,要藏富於民。"
薛福成還注意到,一個國家的社會運轉是否正常,很大程度上取決於這個國家有沒有「體面人」,和這些"體面人"能不能夠有效地介入公共事務。在光緒十八年(1892)五月十三日的日記裡,薛福成說,歐洲各國介入公共事務的「員紳」,大多家道殷實,「群謂之體面人」。薛福成敏銳地覺察到,這種風氣與中國推崇"寒士」的傳統大不相同。在光緒十九年四月十六日的日記裡,薛福成將這種區別,總結為"中國用人以富者為嫌,西俗用人以富者為賢」。他比較了二者的歷史成因,然後發出了一句非常古老的感慨:"有恆產即有恆心。」36
不難發現,李鴻章在1896年對洋務自強改革的反思--"其扼要處,實在
上下一心,故能齊力合作,無事不舉,積富為強。中國則政雜言龐,而生財之法又不逮遠甚。每於縱觀之際,時增內顧之憂。胡文忠雲:使我多財,天下事尚可為。昔嘗嘆味其言,然猶是第二義也」--與薛福成的認知高度一致。兩人都意識到了經濟改革(工商立國以求多財)之外,還需要實施更要緊的政治改革(上下一心)。這種相似,或許是因為在三部日記裡,薛福成的日記最晚出,距甲午年也最近。對正在反思甲午之敗的李鴻章而言,印象也就更為深刻一些。
李鴻章是個謹小慎微之人。他沒有在信函中說要如何做才能實現上下一心。但在郭、曾、薛三人的日記裡,這個問題有一個共同的答案,那就是:將清廷變成一個"君民共主之國"。
嚴復撰文挑戰皇權的神聖地位
廟堂之上,奕訪、光緒片李鴻章對甲午戰事慘敗的反思不過是個案,催生不出改革共識。這一點,從光緒欣賞的胡煙某的改革奏摺被許多人痛批、李鴻章對改革的意見只能存身於私人書信,即不難看出。
江湖之遠也是如此。受甲午年戰事慘敗震動的主要是士紳群體。這個群體在1895年的唯一共識,或許只有對李鴻章的批評和對30年洋務自強的否定。批評與否定之外,比如接下來的改革將往何處去,多數人一片茫然。
不茫然者也有,比如嚴復與譚嗣同。
1895年2月4日至5日,嚴復在天津《直報》上連載發表文章《論世變之亟》,分析中國所面臨的危機。文章說,甲午之敗,與「運會」有極深的關係。
「運會」這個概念,相當於今人常說的"歷史觀」。此時的嚴復已不滿足於僅從器械層面和制度層面去反思甲午戰爭。在他看來,甲午之敗的背後存在著很深的文化根源,東方與西方之間也有著巨大的文化差異,具體表現是:
中之人好古而忽今,西之人力今以勝古;中之人以一治一亂、一盛一衰為天行人事之自然,西之人以日進無疆、既盛不可復衰、既治不可復亂,為學術
教化之極則。37•
用今天的話來轉述就是,中國人的歷史觀迫求復古,崇尚治亂交替,是一種歷史迴圈論;西方人的歷史觀追求崇今,堅信由亂到治,不可覆逆,是一種歷史進步論。
嚴復說,中國的統治者力圖使歷史停滯在一個特定階段,因為他們追求的不是社會進步,而是社會平衡。也就是「以止足為教,使各安於樸鄙顓蒙」,讓民眾不要爭,消滅民眾的競逐之心,讓他們安於窮困與愚昧。秦始皇銷兵焚書是這種作用,宋代以來的「制科」也是如此。嚴感嘆說,"此真聖人牢籠天下,平爭泯亂之至術,而民智因之以日窺,民力因之以日衰"。只要輪船、鐵路與洋人不來,在一種與外界老死不相往來的狀態下,這種統治模式確實可以做到「富者常享其富,貧者常安其貧」,使眾人彼此相安。遺憾的是,泰西的衝擊一波接著一波,「我四千年文物宣告,已渙然有不終日之慮"非。甲午年的慘敗,即是這種衝擊的結果。
嚴復還說,中國的傳統文化裡只有專注於待人接物的「恕"和「挈矩」,卻沒有關乎人的基本權利的"自由」概念——「夫自由一言,真中國曆古聖賢之所深畏,而從未嘗立以為教者也"。"自由」理念的缺失,使得中西文化呈現出了一種完全不同的面貌:
粗舉一二言之:則如中國最重三綱,而西人首明平等;中國親親,而西人尚賢;中國以孝治天下,而西人以公治天下;中國尊主,而西人隆民;中國責一道而同風,而西人喜黨居而州處;中國多忌諱,而西人眾譏評。其於財用也,中國重節流,而西人重開源;中國‘追淳樸,而西人求歡虞。其接物也,中國美謙屈,而西人務發舒;中國尚節文,而西人樂簡易。其於為學也,中國誇多識,而西人尊新知。其於禍災也,中國委天數,而西人恃人力。39
如此這般一番比較之後,嚴復說,"吾實未敢遽分其優細"。所謂不敢區分優劣,自然只是委婉的說法。因為接下來,嚴復又寫了一大段為郭嵩煮鳴不‘平的文字,且將"三十年來禍患頻仍"的主要責任,歸在了那些對郭嵩煮等
"正眼看世界"之人持敵視、批判立場者的身上,說這些人的所作所為,實可謂"自滅同種"。4。
1895年3月4日至9日,嚴復又在《直報》連載發表《原強》一文。
《論世變之亟》旨在診病,《原強》旨在治病。嚴復說,自己試圖提出的,是一種標本兼治的改革方案。所謂標,指的是"收大權、練軍實,如俄國所為"4%所謂本,則是要在「民智、民力、民德"這三者上下功夫。戰場上的勝敗沒那麼重要,「夫疆場之事,一彼一此,戰敗何足以悲」4、歐洲的強國都曾在戰場上有過慘敗,重要的是民德、民智與民力,是否能夠保證國家有能力自戰敗中迅速恢復過來。假使民德已衰、民氣已困,即便上有聖人主持大局,也將無濟於事,只能步印度、波蘭的後塵被人瓜分。而要提升民德、民智與民力,就需要跳出中國曆代聖人設定的牢籠,跳出歷史迴圈,轉向洋人學習他們的"法勝」和"無法之勝」o
什麼叫"法勝」?什麼叫"無法之勝」?嚴復有這樣一段論述:
彼西洋者,無法與法並用而皆有以勝我者也。自其自由平等觀之,則捐忌諱、去煩苛、決壅敝,人人得以行其意,申其言,上下之勢不相懸,君不甚尊,民不甚賤,而聯若體者,是無法之勝也。自其官工商賈章程明備觀之,則人知其職,不督而辦,事至纖悉,莫不備舉,進退作息,未或失節,無間遠邇,朝令夕改,而人不以為煩,則是以有法勝也。心
「法"指的是"官工商賈章程"。那麼,用今天的話來說,"法勝"大體等同於法規制度建設比清廷好。"無法」指的是「自由平等"的理念和"捐忌諱、去煩苛、決壅敝"的社會風氣。那麼,用今天的話來說,「無法之勝」大體等同於文化風俗比清廷好。
學習"法勝」與"無法之勝」,相當於為改革提供一個大方向。落到具體的改革措施上,嚴復又顯出了謹慎與保守的另一面。他先是批評那些迷信祖宗之"法"者,這派人認為中國的問題並不是"法」不完善,而是執行不力,只要將祖宗之「法"落到實處,強盛指日可待。嚴復說,按這派人士的做法去搞,十年以後,「中國之貧與弱猶自若也」公,中國積貧積弱的狀況絕不會有什
麼改善。然後,他又批評了另一種相反的意見,這派人主張趕緊借鑑西洋富強之政,「其於朝也,則建民主開議院;其於野也,則合公司用公舉;練通國之兵以禦侮,加什二之賦以足用"心。嚴復說,這樣做,同樣改變不了中國的積貧積弱,還會讓事情變得更糟。理由是清廷現在的狀況是「上作而下不應」皿,上面倡導而下面無人響應;下面無人響應,那上面的倡導者最終也會失去支援,喪失驅動改革的能力。
據此,嚴復提供給清廷的建議是:不必急於「建民主開議院",也不必急於「合公司用公舉」j當下首先應該做的,是廢除科舉,改革清帝國陳舊的教育體制,以開啟民智、培育民德、增長民力。
但時代經歷了1895年的慘敗,嚴復已不愁沒有知音。譚嗣同在《時務報》上讀到《闢韓》一文後,產生了強烈共鳴。在給好友汪康年的信中,譚猜到了「觀我生室主人"便是嚴復,並以"好極好極」四字評價此文:
《時務報》二十三疑《闢韓》一首,好極好極。究系何人所作,自署觀我生室主人,意者其為嚴又陵乎?望示悉。右
譚嗣同願做「陳涉楊玄感」
"好極好極」的背後,潛藏著譚嗣同對清廷的極度失望。
譚嗣同是一位「官二代"。其父譚繼洵在甲午年前後的官職是湖北巡撫。1895年,當光緒皇帝下發以胡端恭為首的九道關於改革建議的奏摺,讓地方督撫們討論時,譚繼洵的回覆是:
人者本也,法者末也。變法者末之末也,用人者本之本也。得其本,如挈綱而理,中法固善,西法亦善;逐其末,如治絲而夢,中法固弊,西法尤弊。必
顯然,譚繼洵的觀念,仍停留在古老的傳統治術之中。不重視以專業人才去解決專業問題,而是處處強調所用之人的德行;雖然認可引入洋槍洋炮洋
船,卻對制度層面的變革不屑一顧,不但視為末端的末端,甚至覺得這類變革有可能給清廷帶來不測之禍。據說,光緒皇帝對譚的回奏,頗不以為然。
甲午年的慘敗沒有撼動譚繼洵的知識結構,卻讓他的兒子譚嗣同從傳統治術的擁是,陡然轉變成了清帝國的逆子。
1889年,25歲的譚嗣同寫過《治言》一文。那時的譚,雖憂心清廷敵不過歐美列強,卻仍堅信"中國聖人之道"不可變,且認定「西人格致之學」雖然看起來不可思議,實際上也"皆中國所固有",是中國以前就有過,只不過後來或失傳或沒有再深度發展。當時的他,給清廷開的藥方是「立中國之道,得夷狄之情,而駕馭柔服之",即所有的理念與制度都不必變,要學的只是一些夷狄的器械工藝。獨
甲午年的慘敗,讓譚嗣同猛然驚醒。譚的說法是:自己平日裡雖然也對"外事"有一些關心,但「終不能得其要領",直到甲午年,「經此創鉅痛深,乃始摒棄一切,專精緻思。當饋而忘食,既寢而累興,繞屋彷徨,未知所出」。深受刺激的他開始有意識地讀書訪友,探求自強之道,結果發現局勢早已"非守文因舊所能挽回",唯一的辦法便是「盡變西法"。8
憂心國運不振的同時,30歲的譚還憤慨於清廷的專制、腐朽與無能,乃至於說出了這樣一番「大逆不道"之言:
幸而中國之兵不強也,向使海軍如英、法,陸軍如俄、德,恃以逞其殘賊,豈直君主之禍愈不可思議,而彼白人焉,紅人焉,黑人焉,棕色人焉……欲尚存瞧類焉得乎?51
由這些頗為極端的言辭,可以見出甲午之敗,給譚嗣同這種懷有經世之志的青年,究竟造成了多大的刺激。
自甲午之敗開始,譚嗣同再也沒有信心繼續闡述中國之"道"比西方更為優越。他轉而承認"而有所謂民主者,尤為大公至正」52,主張"盡變西法"。在《仁學》中,譚重新界定了「君民關係」,對維繫中國傳統帝制主朝統治的"聖人之道"發出了尖銳挑戰:
君也者,為民辦事者也;臣也者,助辦民事者也。賦稅之取於民,所以為辦民事之資也。如此而事猶不辦,事不辦而易其人,亦天下之通義也。53
譚還說,既然君與臣都是為民辦事之人,如果出現君王以天下為其私產,視民眾為犬馬糞土草芥的情況,則民眾必然不會再愛這被君主變為私產之國:
吾不知除民之外,國果何有?……民既撰斥於國外,又安得小有愛國之忱。何也?於我無與也:"
譚的政治立場,也自此由清廷的擁護者,轉變成了反對者。在《仁學》中,他追溯往事,激烈抨擊清王朝的建立純粹依賴血腥與暴力:
天下為君主囊橐中之私產,不始今日,固數千年以來矣。然而有如遼、金、元之罪浮於前此之君主者乎?其土則穢壤也,其人則藉種也,其心則禽心也,其俗則蠹俗也,一旦逞其兇殘淫殺之威,以攫取中原之子女玉帛……馬足蹴中原,中原墟矣,鋒刃擬華人,華人靡矣……錮其耳目,桎其手足,壓制其心思;絕其利源,窘其生計,塞蔽其智術。繁拜跪之儀,以挫其氣節,而士大夫之才窘矣;立著書之禁,以緘其口說,而文字之禍烈矣……成吉思汗之亂也,西國猶能言之,忽必烈之虐也,鄭所南《心史》紀之。有茹痛數百年不敢言不敢紀者,不愈益悲乎!《明季稗史》中之《揚州十日記》《嘉定屠城紀略》,不過略舉一二事。當時既縱焚掠之軍,又嚴^發之令,所至屠殺擄掠,莫不如是……十八省之華人,宛轉於刀砧之下,瑟縮於販賈之手。方命之日:此食毛踐土者之分然也。夫果誰食誰之毛?誰踐誰之土?……吾願華人,勿復夢夢謬引以為同類也。"
《仁學》寫於1896—1897年,正是譚嗣同於甲午之敗後「繞屋彷徨"痛定思痛的產物。康熙、乾隆這些從前的「聖主",在如今的譚嗣同眼裡已成了「客帝」和"賤類",是憑著"蠻野兇殺之性氣以竊中國」的大盜。s6具體到甲,午之敗,譚的感受是清廷寧願承受前所未有的城下之盟,也絕不願放手讓民眾
擁有"戰守之權」:
東事亟時,(清廷)決不肯假民以為戰守之權,且日"寧為懷、愍、徽、欽,而決不令漢人得志"……故華人慎毋言華盛頓、拿破崙矣。志士仁人,求為陳涉、楊玄感,以供聖人之驅除,死無憾焉。立
譚的這種觀感並非無的放矢。前文曾言及,山東巡撫李秉衡在就光緒下發的改革奏摺回覆意見時,即明白說出過"臣恐天下之患不在夷狄而在奸民,不在貧弱而在亂臣賊子"這樣剖析利害極為赤裸的言語。譚希望「志士仁人」少談點華盛頓和拿破崙,要有去做陳涉、楊玄感的覺悟,其實就已隱隱伏下了他在戊戌年毅然犧牲的命運脈絡--陳涉首揭義旗討伐暴秦,楊玄感率先起事反抗暴隋,他們拉開了時代變革的序幕,然後死於變革完成之前。
希望「志士仁人"努力去做陳涉與楊玄感的譚嗣同,自己也正是這樣一位"志士仁人"。1896年,當願做時代變革墊腳石的他,遇上了正在宣揚「保中國不保大清""理念的康有為,立即便懷著「以供聖人之驅除"的心態,對康執弟子之禮。1897年,譚嗣同又動用自己和好友唐才常的關係,幫助康黨集體進入湖南,秘密籌劃"湖南腹地自立"。這意味著,在針對甲午之敗的反思裡,已有部分知識分子,將清廷視作了革命物件。5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