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甲午戰爭之後的改革,長期存在一種固化印象,即將1898年的百日維新與甲午年的慘敗直接聯絡起來,視百日維新為甲午之敗的反思與挽救。這種印象漏掉了極重要一環:1896—1898年這三年,清廷中樞其實也在推行改革,這個推行者主要是光緒皇帝。
與其說後來的百日維新是對甲午戰爭失敗的回應,不如說是對1896—1898年「甲午後改革"失敗的回應。
皇帝的十萬新軍計劃流產
按光緒皇帝對甲午慘敗的反思,"甲午後改革」應該包括四項核心內容:一、軍事改革,採用西法練兵,包括陸軍與海軍;二、財政改革,採用西法整頓財政並發展工商業(鼓勵開礦);三、教育改革,採用西法變更學制,拋棄科舉設立學堂;四、興辦鐵路創設郵政,效仿歐美列強大搞基礎設施建設。sup1/sup
除了第四項得到部分落實外,前三項改革皆未能夠按照光緒皇帝的意志推行。
先說練兵。
甲午戰爭期間,清廷成立了以恭親王奕訴、慶親王奕勤、翁同穌、李鴻藻、榮祿為主要成員的"督辦軍務處」(簡稱督辦處),作為中樞最高軍事機構。《馬關條約》簽訂後,督辦處又成了實施軍事改革的領導機關。督辦處當時主要乾了兩件事:一是裁汰舊軍,編練新軍。舊軍指的是八旗、綠營和湘軍、淮軍,新軍指的是袁世凱在小站以「西法」所練的北洋軍:二是試圖要求全國的槍炮廠用統一標準生產製式武器,以改變清軍槍械種類繁雜、彈藥補給艱難的弊端。2這當中,第一件事最受光緒皇帝關注。
清廷決定以"西法」重新編練新軍,始於1895年12月8日。該日,督辦處上奏光緒皇帝,說袁世凱擬出來的"改練洋隊辦法」和「聘請洋員合同及新建陸軍營制餉章",都很周詳妥當。所以請旨賦予袁世凱許可權,讓他負責督練新建陸軍。3光緒於當天下旨批准,明確指示這次練兵的大方向是「大抵參用西法,此次所練系專仿德國章程",嚴令袁世凱須體察朝廷籌集餉銀不易,啟動變法更不易,必須"嚴加訓練,事事核實",萬不可重蹈勇營的舊習氣,否則「惟該道是問,凜之!慎之!"。4上諭只有指示和警告,沒有任何溫言與鼓勵。八天後,12月16日,袁世凱正式接手新軍的編練工作,"小站練兵"開始。
光緒皇帝的批覆諭旨之所以如此嚴厲,是因為袁世凱並非他選定的練兵之人;「小站練兵"這種模式,也不符合光緒最初的設想。
清廷中樞意識到整個陸軍需要推翻重來,約始於1894年10月。該月23日,清廷將參與過黃海之戰的德國前陸軍軍官漢納根召至京城,以備總理衙門諮詢。10月28日,漢納根與德璀琳應邀前往總理衙門,與恭親王奕訴、慶親王奕勘及總理衙門大臣翁同解、孝鴻藻、張蔭桓、汪鳴鑾、敬信等人會見。會面陣容如此豪華,可見中樞的重視程度。
據翁同穌日記,這次談話持續了一個半時辰,也就是三個小時。漢納根向清廷提供了三項建議:一是前線的清軍宋慶部應該撤回來,但要慢慢撤,不能一潰千里。二是向智利購買七艘軍艦,要連船帶人一起買過來。三是要重新招募十萬新兵,用歐美的方式訓練。s軍機處給皇帝的彙報中,也詳細記載了這次談話:
問:現在倭兵已越奉邊,關外防務更吃緊,據你看來,刻下應以何法制勝?
漢雲:據我看有三樣辦法:要接濟宋(慶)提督兵力,並須請旨令其勿與倭兵大戰,亦不可不戰。如遇倭來,與之小戰,以牽綴之,且戰且走,一步步緩退,此間後路接應亦可趕到。要速買智利出售戰船。一要加練新軍十萬。三者並行,闕一不可。♦•
問:你所說加練新兵十萬,應於何省招募?天津人可用麼?
漢雲:天津人甚好,若募四萬人,兩月可以招齊。此外,山東、山西、河
南亦可招數萬。
問:幾時可以練成?
漢雲:至快亦須六個月。6
復出的恭親王奕訴當時更傾向於尋求列強調停來實現中日停戰。一再追問漢納根最快要多久能練出十萬新兵的主要是帝師翁同解,翁同解的背後是光緒皇帝。30餘年改革造不出能戰的軍隊,期望用六個月練兵十萬來扭轉戰局,只能說是病急亂投醫,想要抓一根救命的稻草。但即便漢納根有超能力,可以在六個月裡練成十萬新軍,勢如破竹的日軍也不會突然停下來坐等六個月。焦慮萬分的光緒皇帝聽完軍機處的彙報後,一度有意當面召見漢納根再問計策,但被恭親王、翁同穌與李鴻藻三人力阻7。
三天後,胡燃恭來見翁同穌,說他昨天也見到了漢納根,覺得"此時實無辦法」\所謂"實無辦法",仍是指戰場形勢已無可挽救c11月1日,翁同解與李鴻藻再次在總理衙門會見漢納根與德璀琳,談話內容仍是如何練兵十萬,如何向智利等國購買艦船。談話從下午兩三點開始,持續至日暮才結束。翁同嘛的感受是「所言雖有條理,究無良法」\雖然如此,翁同解次日覲見慈禧時,仍選擇「力保」起用漢納根。sup10/sup
其實,督辦處眾人並不願意將練兵之權交給洋人。n月14日,翁同解再次前往督辦處討論用洋將練兵一事。恭親王與慶親王都在,榮祿出面提出強烈的反對意見。翁同穌在日記中寫道:「仲華(榮祿)力爭不可,乃發電致胡臬(婿架),謂三萬最妙,至多不過五萬,非餘意也。」suph/sup據此可知,本日的爭論中,翁同穌的主張被榮祿抨擊落了下風,以致練兵十萬的原計劃被無奈裁減為"三萬最妙,至多不過五萬」。另據榮祿給陝西巡撫鹿傳霖的書信,他與翁同解爭論時,在場的恭親王、慶親王與李鴻藻,均持作壁上觀的態度:
日前常熟欲令洋人漢納根練兵十萬,歲費餉銀三千萬,所有中國練軍均可裁撤,擬定奏稿,由督辦軍務處具奏。鄙人大不以為然,力爭之;兩王及高陽(李鴻藻)均無可如何,鄙人與常熟幾至不堪,使暫作罷議。及至次早,上謂必須交漢納根練兵十萬,不準有人攔阻,並諭不準鄙人掣肘云云,是午間書房
已有先入之言矣,奈何!……當爭論時,鄙人謂:"中國財富已屬赫德,今再將兵柄付之漢納根,則中國已暗送他人,實失天下之望。"渠謂」此係雄圖,萬不可失之機會"等語,不知是誠何心!口
榮祿雖然在督辦處吵贏了翁同解,但他第二天就見到了光緒皇帝措辭嚴厲的諭旨。諭旨中說,漢納根「趕募新勇十萬人,選派洋將,用西法認真訓練……海軍單弱,亦亟須購置船炮,自成一軍」等主張都是很中肯的,日軍此番贏了大清,正是"專用西法制勝"。所以,漢納根的主張「實為救時之策"。皇帝已經決定採納,決不許督辦處的王大臣們掣肘:
著照所請,由督辦王大臣諭知漢納根,一面迅購船械,一面開招新勇。招募洋將,即日來華,趕速教練成軍。一切章程,責成臬司胡炳蔡,會同該員悉心籌畫,稟明督辦王大臣,立予施行,不令掣肘。至一切教練之法,悉聽該員約束。倘有故違,準該員據實申星,按律嚴辦,絕不寬貸q欽此。13
諭旨沒有點名,但榮祿準確讀出了其中含義,知曉皇帝是在警告自己,知道諭旨的意思是"不準鄙人掣肘」,否則將嚴懲不貸。於是,四天之後,11月18h,翁同穌再次前往督辦處與眾人商談招募洋教練用四個月練兵5000人的計劃,「兩邸(指恭親王與慶親王)頗屬意,令到津明告漢納根再辦」\會上無人反對・,恭親王與慶親王都表態同意,說到天津與漢納根商議後再辦。無人反對,是因為眾人已經瞭解,起用洋人重新練兵是光緒皇帝的意志。
漢納根能夠得到光緒的青睞,與皇帝的知識結構有很直接的關係。自1891年起,光緒即開始有意蒐集閱讀與西學相關的書籍報刊,尤其喜好閱讀廣學會出版的論述改革的著作。這種閱讀經驗讓皇帝對"西學"有著極大的好感。
光緒青睞漢納根的另一個原因,是他的主張有助於皇帝實際掌控軍權。
按漢納根提交給光緒的方案,此番緊急練兵,同時建設新式陸軍和新式海軍,需耗時「五六月閒暇」。陸軍方面,「應練戰兵十萬人,前後分作兩隊,軍制悉照德國良法,一統帥主之」,這個統帥只能是皇帝。但是,皇帝不能親自前往軍中主持事務,所以須指派一名「親藩",也就是可信賴的皇族中人代
行統帥之職(當是指恭親主),該統帥大機率不懂如何以西法練兵,所以需要為他配備一名〃洋員」作為軍師(當是指漢納根本人),各營將領也均須配備一名洋將作為教習,來協助他們練兵。海軍方面,主要的問題是"近八年中未曾添一新船」,器械已遠遠落後於時代,須斥巨資購買新式軍艦,然後"另派一洋員為全軍水師提督」,該提督須接受光緒皇帝的直接領導。sup15/sup
儘管得到了光緒皇帝的鼎力支援,漢納根的"十萬新軍計劃"最終還是流產了。漢納根後來回憶說,自己洞察到清廷的軍隊存在兩大取敗之道:"一曰無總帥,督撫各自保封疆,分而不能合;一日無名將,提鎮各未諳韜略,愚而不能明」。軍隊分散操控在地方督撫手裡,上面沒有一個總的統帥,兵力集中不起來;軍中各級將領都沒接受過近代軍事教育,都是些愚昧之輩,談不上有名將。所以在向恭親王當面獻策時,提出了選練十萬御林軍,"特簡西員為總統,舍仰秉廟謨之外,疆吏不得節制」的方案,也就是使用外國將領為總統帥,軍隊只聽命於皇帝,不聽命於督撫。正因如此,皇帝和恭親王、慶親王都贊同該計劃;同樣也正因如此,該計劃遭到了督撫們的集體抵制,最後歸於失敗:
兩邸帥俱已嘉許,事垂成矣,更不料疆臣心大不愜,似疑皇上獨攬兵權,而分隸各省之兵必漸將解散也者。遂各巧構形似之言,熒惑聖聽,無奈概作罷論……原疆臣力阻之故,蓋不願以兵權歸諸朝廷也,疆臣為誰?餘不必指其姓氏也,要其釀就一敗塗地無從收舍之勢,實自此策之不用始。i6
漢納根的這番歸因,有部分不確之處。比如他說恭親王和慶親王都很「嘉許」他的計劃。事實是這二人雖未表達明確的反對意見,但也未旗幟鮮明地支援光緒的新軍計劃。漢納根說"疆臣心大不愜」,不願支援光緒組建御林軍,則是事實。據張蔭桓日記,李鴻章(當時尚坐鎮直隸)對此事,即明確持反對態度:
傅相言:雲眉向不知兵,又升轉在邇,豈合以此相累?至漢納根,雖有才而不易駕馭,不圖內間撫番至此。sup17/sup
"雲眉"指胡煽恭。胡當時奉了光緒的諭旨,正與漢納根商議練兵的具體問題。在李鴻章看來,胡端禁對軍事一竅不通,且按慣例升官在即,絕不會願意去配合漢納根練兵;漢納根是一個有才能但難以駕馭的人,將十萬大軍交到他的手裡,是一種巨大的冒險。
李鴻章對漢納根的這番評價是否中肯不得而知(至少漢納根自己不會如此評價自己)。但他對胡端栗的判斷是準確的一一此前,胡墉某已向光緒回奏,對漢納根的計劃大澆冷水。先說「十萬新軍計劃"所需費用高昂,籌集艱難。洋將的工資加上購買軍械而費用,再加上華洋員弁及兵伏的薪餉,每年需要4000餘萬兩白銀,這還不包括購買軍艦的費用。無可奈何只能暫且減為三萬新軍。又說漢納根此人雖然在黃海之戰中曾為大清出過力,但他「此次建言,似欲多購船械為牟利起見」,很可能居心不良,將軍隊交到他手裡,再起用一大批洋將,日後恐怕難以約束。總而言之,必須想一個辦法,"使漢納根無掣肘之慮,而臣亦得操駕馭之權,於事方有實效」。sup18/sup
可以看到,胡燔菜的回奏(十萬裁減為三萬,漢納根這些洋人不可信),與榮祿在督辦處與翁同襪爭辯時所持論調高度一致。有理由懷疑胡是在聽聞中樞的反對意見之後,故意迎合中樞才如此回奏--胡當時既不想主持練兵,也不想捲入中樞的政治旋渦。他那句「使漢納根無掣肘之慮,而臣亦得操駕馭之權」,看似是在響應光緒的諭旨,實際上卻是在給光緒出難題:既不許掣肘漢納根,又要確保胡端禁可以掌控漢納根的行動,這顯然是做不到的事情。在給軍機處的彙報中,胡的意見直白得多,明言漢納根"自命為軍師、總統,並設軍務府,一切兵權餉權均由伊主政",他提醒中樞,對漢納根的主張"萬不可輕許"。i9
除了榮祿、胡端茶與李鴻章,湖廣總督張之洞也明確反對漢納根的"十萬新軍計劃"。他在給朝廷的奏摺中說:「欲用洋將,必須令歸外省督撫節制衿束,斷不可令徑歸總署及督辦軍務處,方能聽用。"2。
內外皆無支援者,光緒只能宣佈終止漢納根的練兵計劃,將"以西法練兵」一事交託給胡墉菜。新軍規模也從十萬人縮減成了5000人(胡一度希望擴充至1萬人,但被督辦處否決)。鼓搗了一年左右的時間,胡炳禁共計招募編成一支4750人的部隊,包括步隊3000人,炮隊1000人,馬隊250人,工程隊500
人,號為「定武軍」。
這支定武軍雖然號稱一切操練章程都按照西法來辦理,但胡端蕖終究是個對軍事一竅不通之人,用李鴻章的話說就是「向不知兵"。中樞對胡缺乏信心,胡對自己的前途也另有打算。1895年底,胡離開定武軍轉去督辦津蘆鐵路。得到榮祿、劉坤一、李鴻章、王文韶等人青睞的袁世凱進入督辦處的視野,成了定武軍的新統帥,成了負責練兵的新人選。
袁世凱的"小站練兵",雖然也以西法為準繩,還因於1896年將軍服、營房全面改成西式而引來朝中言官的彈劾包但這支部隊與光緒皇帝最初所寄望的「十萬御林軍」終究不是一回事。袁世凱的背後站著的不是皇帝,而是署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榮祿。
附帶一提,另一支在1896年成型,同樣仿效德國軍制,以西法訓練的新部隊「自強軍」,背後站著的也不是皇帝,而是兩江總督兼南洋大臣張之洞。張之洞稍後調任湖廣總督,另設新軍並聘請德國軍官操練,"自強軍」在兩江總督劉坤一手中漸漸淪為靠邊站的擺設。新軍的振興與淪落,均取決於地方督撫而非皇帝。
皇帝的財政整頓計劃流產
再說財政改革。
「甲午後改革"中對財政的整頓,最初的驅動力是為了償還《馬關條約》的鉅額賠款。
甲午戰前,清廷中央每年的財政收入大約是8000萬兩白銀,收支大體相等,沒有節餘。按《馬關條約》,清廷須賠償日本2億兩庫平銀,若加上贖遼費與日軍在華的駐軍費,則共計2.315億兩。日方提供了兩種賠款方式:一、條約互換後六個月內交付第一期賠款5000萬兩,一年內交付第二期賠款5000萬兩,餘款分六次遞年交付,按5釐計算利息;二、若清廷自換約之日起三年內還清,則利息全免。•
清廷選擇了後者。這意味著每年須支付的賠款額度,幾乎與中央財政收入相等。整頓財政成了當務之急。
戶部在1895年7月25日提出過一攬子籌款辦法。主要包括:一、裁軍。裁掉那些毫無戰鬥力,但「歲尚需銀一千餘萬"的綠營兵。二、考核錢糧。戶部提供的資料稱,各省每年應交給朝廷的錢糧稅賦,總計3600餘萬兩,但實際繳納"每年僅及七成,約短徵銀一千一百萬有奇」,要把這些缺額全都追繳上來。
三、整頓厘金。命各省清查厘金的真實徵收情況,將中飽私囊的部分查出來上交中央。四、核扣養廉。暫停發放自王公大臣至八旗兵丁的俸米折銀,合計每年至少能省出110餘萬兩。五、各省鹽斤加價,每1斤鹽漲價2文,對全民變相增稅。六、裁減局員薪費。要求各省將軍督撫將他們設局招募的辦公人員的薪費集體下調一到兩成,上交給戶部。戶部稱各省僅已上報登記的局員每年薪費就需170餘萬兩。七、茶、糖加稅。八、煙、酒加稅。九、當商捐銀。十、土藥行店捐銀。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