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8年的5月29日,65歲的恭親王奕訴與世長辭。這位晚清改革最重要的啟動者、支援者與執行者,據說在臨終之際留下了兩句遺言。一句是向慈禧太后"泣奏"要當心帝師翁同穌,說"翁心叵測,並及怙權」\另一句是提醒光緒皇帝:「聞有廣東舉人主張變法,當慎重,不可輕任小人也。"2他去世後不足半月,翁同穌被驅逐出中樞,光緒皇帝召見了康有為,然後宣佈啟動變法。
過於準確的預測往往都是後世杜撰出來的,恭親王的那些遺言也是如此。杜撰者搞錯了一個基本事實:決意驅逐翁同解的並非慈禧太后,而是光緒皇帝。
光緒皇帝很不滿"變法詔書"
1898年6月11日,清廷以光緒皇帝的名義,頒佈了一份"明定國是"詔書。
該詔書被後世視為"戊戌變法"啟動的標誌,但鮮有人注意到,該詔書從頭至尾貫穿的並非光緒皇帝的意志,而是帝師翁同穌對改革的理解。此事的始末,本書前文《1891年:皇帝開始學英語》已有考據。這裡僅做一點扼要的複述。
詔書內容可分為三個部分。第一部分主要談為什麼要釋出這樣一份詔書。皇帝希望通過該詔書將「國是",也就是改革的路線方針確定下來,以後朝廷與地方全按照這個路線方針去做,不必再有爭論。第二部分是傳達"新國是"的具體內容。第三部分是傳達關於京師大學堂的改革方針。顯然,第二部分最為關鍵--關於「新國是「,詔書原文這樣表達:
以聖賢義理之學,植其根本,又須博西學之切於時務者,實力講求,以救空疏迂謬之弊,專心致志,精益求精,毋徒襲其皮毛,毋競騰其口說,總期化無用為有用,以成通經濟變之才。sup3/sup
這70餘字概括起來,其實就是"中學為體,西學為用"。
但這段文字並非光緒皇帝的本意。據帝師翁同解日記1898年6月11日記載,詔書的草擬情形是這樣的:
是日上奉慈諭,以♦前日御史楊深秀、學士徐致靖言國是未定,良是。今宜專講西學,明白宣示等因,並御書翰林官應准入學,聖意堅定,臣對:「西法不可不講,聖賢義理之學尤不可忘。」退擬旨一道,又飭各省督撫保使才,不論官職大小旨一道。4
這段日記,透露了三項資訊:一、光緒想要釋出「明定國是」詔書,是受了御史楊深秀、學士徐致靖的影響q眾所周知,楊深秀、徐致靖的背後是康有為。二、光緒交代翁同解,他心目中的"新國是"是「專講西學」,要求在詔書中對這一點"明白宣示",不許含糊,而且"御書翰林官應准入學",要翰林去修習西學。三、翁同解認同應該確立「新國是",但他不同意光緒主張的「新國是」。儘管「聖意堅定",要求"專講西學",翁還是當面提出了修正意見;"西法不可不講,聖賢義理之學尤不可忘"。
對照後來以光緒皇帝名義公開頒佈的「明定國是詔書",可以知道,翁同解將自己的意見,變成了詔書的正式內容。光緒皇帝「今宜專講西學"的意志遭到了否決。翁是怎麼做到這一點的?是面對面說服了光緒嗎?顯然並不是,因為僅僅過了四天,翁同穌就被以光緒皇帝名義下發的諭旨給罷免了。諭旨陳述翁的罪狀是:"每於召對時,諮詢事件任意可否,喜怒見於詞色,漸露攬權狂悖情狀,斷難勝任樞機之任。"5這段陳述,恰與翁同穌擬定的「明定國是詔書」並未體現光緒皇帝「專講西學」的意志一事高度合棒。時間如此接近,顯然不能用巧合來解釋。、••
「明定國是詔書」裡暗藏的這番玄機,可以說是理解戊戌年變法命運極為關鍵的一環。比如:
一、欲有所作為的年輕皇帝,至晚自1889年起,就開始接觸馮桂芬的《校邠廬抗議》這類倡導改革的著作,稍後又深受李提摩太主持的廣學會所出版的西學著作的影響。到1898年,皇帝已搜求到至少129種西學書籍,其中89種是廣學會的出版物,皇帝還購置了全套廣學會會刊《萬國公報》。在這些書籍的影響下,皇帝產生出「專講西學」的改革理念,實在是不足為怪之事。
二、戊戌年前後,談變法者極多。在一大堆談變法的奏摺裡,光緒皇帝會看中康有為,並不是一件偶然之事,而是因為他們的思想與知識結構高度相似。和光緒一樣,康有為也是廣學會出版物的忠實讀者,他變法奏摺裡的內容基本取材於廣學會的出版物。
三、翁同穌本是光緒皇帝頗為信賴和倚重之人,卻在「明定國是"詔書上違逆光緒的意志,不願寫入"專講西學」字眼,堅持要按自己的理解去走「中學為體、西學為用"之路。這種對抗給光緒造成了巨大的刺激,他不惜自毀羽翼也要罷免翁同穌即是明證。康有為後來欲開制度局、懋勤殿作為變法的最高決策機構,且能得到光緒皇帝的認同,即是因為皇帝本人也亟欲擺脫舊官僚體系對自己的束縛,以求開創新局一一皇帝顯然不會忘記,他在甲午年之後痛定思痛,曾有過一番改革的雄心壯志,結果卻是"十萬新軍計劃流產」"財政整頓計劃流產」「京師大學堂計劃流產"。翁同穌對「明定國是"詔書的阻撓,與這些改革計劃的流產,本質上是一樣的。造成的結果也相同,那就是:年輕的皇帝越來越受不了舊官僚系統。
制度局、懋勤殿與大裁員
在戊戌年,康有為鮮少就具體的改革事務如新學堂、新農商、新軍事等如何辦理髮表意見。他孜孜不倦致力推動者,乃是請開制度局與懋勤殿。
1898年初,康有為上了一道摺子,請求皇帝在中央開設制度局,作為維新變法的總司令部;制度局下面,設十二個專門分局,負責各項維新事宜;地方則開設民政局與新政局,負責將新政落到基層。
這項舉措若獲實施,將架空自中央到地方的現有行政機構。雖然康有為辯解說,他並不想架空六部、軍機處、總理衙門與地方督撫衙門;在他的構想
裡,制度局只是一個"議論」機構,原有的行政機構則是具體的「辦事"機構。但這種解釋實可謂此地無銀。所謂"議論」機構,即發號施令的腦子;所謂"辦事"機構,即執行具體政策的手足。壟斷了腦子,手足便只是傀儡。更何況,康還建議光緒"凡制度局所議定之新政,皆交十二局施行」6。如此,新政的執行也將為新機構所壟斷,舊機構能做,便只剩下那些未被改革的舊政。
按康的設計,王大臣將擔任制度局的總裁,制度局會議須由皇帝親臨主持;去制度局值班者,是篩選出來的"天下通才",這當中包括了康有為。據康自己的說法,翁同就(此刻尚未與康反目)曾表示願意推薦康去制度局當值。7
1898年6月13日,康有為起草了一份摺子,以禮部侍郎徐致靖的名義,呈遞給光緒皇帝。摺子的核心內容,是建議皇帝任命康為貼身顧問。隨後,便有了6月15日光緒對康有為的召見。但事情進展不順,因慈禧的干預,康有為沒能成為光緒的貼身顧問。稍後,康上奏彈劾了禮部尚書許應揆,又向皇帝進呈自己的著作《孔子改制考》(刪改版,隱去了帶有革命色彩的內容),並再次上奏請求開設制度局。康在摺子裡說,皇上若不想變法圖強,也就罷了;若想變法圖強,那麼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非開制度局不可。8
光緒對康有為開制度局這一建議頗感興趣。如前文所言,甲午年之後,光緒對改革有一套自己的想法,但始終無法依賴既有的官僚系統將這些想法變成現實。他無法建立一支屬於自己的新式軍隊,無法整頓財政分割地方督撫掌控的稅源,也無法廢除科舉建立新式學堂體系,甚至無法將自己"專講西學」的主張寫進「明定國是」詔書。康有為提議開制度局,意味著打造一套圍繞著皇權運作,可以讓光緒如臂使指的新官僚系統。所以,皇帝迅速將康的奏摺下發給總理衙門討論。當總理衙門深知此事關係重大而故意回應遲緩時,光緒又屢次動怒,責令總理衙門必須限期拿出意見。慶親王奕勘承受不住壓力,只好去頤和園求助。慈禧的反應可想而知,她向奕勘交底:"既不可行之事,只管駁議。"9於是,在拖了一個多月之後,總理衙門拿出了一份冗長的討論報告,對康有為的建議做了逐段批駁。、
康有為也覺察到了這種巨大的阻力。他在《自編年譜》(即《我史》)裡說,自從請求在京城開設十二局,在外省開設民政局之後,便是流言紛紛,都
說康想將內閣六部以及地方督撫、藩臬司道全部廢除架空,"於是京朝震動,外省悚驚,謠謗不可聽聞矣。軍機大臣曰:開制度局,是廢我軍機也,我寧忤旨而已,必不可開」1°。改革的目地,是重新分配權力和利益,康的這番回憶,大體屬實。
制度局成了眾矢之的,康有為轉而建議皇帝在內廷開設懋勤殿。制度局是個新名詞、新事物,懋勤殿不同,清代歷史上有過開設懋勤殿的先例。但此事的本質,慈禧、軍機處與六部衙門洞若觀火,同樣沒有結果。除了制度局與懋勤殿,康還曾將新機構的名號換作"置散卿」「議政局"等,皆是沒有結果。"到1898年的9月,新政宣佈啟動已有足足三個月,光緒所期望的改革局面仍遲遲沒有動靜。皇帝終於失去了耐心,他決定乾綱獨斷,不再與軍機處和總理衙門眾大臣商議,直接宣佈開設懋勤殿。康有為獲知訊息後,立即去找了王照與徐致靖,讓他們寫摺子推薦自己與梁啟超進入懋勤殿。
王照後來回憶說:"七月二十九日(舊曆)那天午後,我與徐致靖正商量摺子的草稿,康有為來了,面有喜色,告訴徐致靖和我,譚嗣同請皇上開懋勤殿,準備任用顧問官十名,名單皇上已經定了,需要朝臣舉薦走個形式。所以來請你們二人寫摺子推薦十個人。我推辭說自己正準備上一道更重要的摺子,恐怕沒有時間。康有為說皇上已經定了名單,今夜一定要見到推薦的摺子,這個摺子最重要,你的摺子改日再說吧。我不得已,於是和徐致靖分別寫了摺子。我負責推薦了六個人,以梁啟超為首(注:王記憶有誤,為首被推薦的是康廣仁),徐致靖負責推薦另四個人,以康有為為首。摺子夜裡遞上去,第二天早晨皇上趕赴頤和園面見太后,卻將我們的摺子暫交到軍機處記名存檔(這意味著光緒並未就懋勤殿人選做出最終決定)。原來康有為所謂皇上已經確定了人選名單,並不是真話。"i?
所謂的"懋勤殿十人名單"或許是假,但光緒迫切想開設懋勤殿,變更高層決策機制,掌握最高權力,以推動「專講西學"的改革,卻是真的。這也恰是戊戌變法最大的阻力所在。慈禧對制度局和懋勤殿不滿,中樞大臣與地方督撫也不希望自己的權力被架空、利益受損。整個官僚系統則充滿了京寸「裁撤冗員」的恐慌。蘇繼祖(戊戌六君子之一楊銳的女婿)在《戊戌朝變記》裡說,當時京城之中,已有裁撤六部九卿,設立鬼子衙門,用鬼子辦事的謠言(指康
有為向光緒力薦傳教士季提摩太與日本政客伊藤博文為改革顧問,進入最高決策層),以致那些老邁昏庸、懵懂無知的官員焦急欲死,整日毀謗皇上、詛咒康有為。,
在這咒罵聲裡,康有為覺得自己有些冤。他說:自己確實建議皇帝引進新人、設立制度局或懋勤殿,但從未建議裁撤舊人、廢除六部九卿。外界都將"裁撤冗員"的主張歸於自己,但自己的變法主張一直都是"但主增新,不主裁舊」,既要「選通才以任新政",也要「存冗官以容舊人"。m康的這些話大體可信。1898年8月23日,太僕少卿岑春帽上折請求裁除冗署。岑的建議十分大膽,僅中央就建議裁除以下機構:詹事府、宗人府的宗丞、大理寺、通政司、太常寺、光祿寺、鴻臚寺、太僕寺(岑本人的工作部門)、內務府(裁一半)•,…•此折引發官場恐慌,招致舉朝反對。康有為也覺得太過,於同月29日上折,希望皇帝在人事改革上採取"以高爵待耆舊,以差使任才能」"的辦法,將舊官僚系統裡的無能者用優厚的待遇養起來,將新政要務交給新提拔的人才,而不是以激進的手段直接裁官。
但光緒未能採納康的建議,他已決定使出雷霆手段。康上折的第二天,未做任何預備性部署,皇帝直接宣佈了一份大規模裁併冗署冗官的上諭。岑春炬奏摺中建議裁掉的機構,基本都列入了上諭的裁撤名單。
一時間人心惶惶。時任順天府尹的陳夔龍,在《夢蕉亭雜記》中詳細記述了親身經歷的這場動盪。他說:戊戌政變,首先起源於裁官。京城國散衙門被裁撤者不下十餘處,連帶失業者近萬人,朝野震駭,民不聊生。太僕寺被撤之後,我前去接收公事檔案,發現自從上諭下達後,眾人如鳥獸散,辦公室空無一人,印信、檔案也全都找不到了,門窗亦被全部拆毀,一切接辦都無從著手。16
太僕寺、太常寺這類機構,確可算作冗署,也確可以裁撤。時代變了,要處理的問題也變了,這類傳統衙門已是很尷尬的存在。然而,如何安置、安撫被裁撤者,以平息大規模失業造成的恐慌與混亂,卻沒有任何準備。於是,結果便是陳夔龍所見的毀文書、撕檔案、扔印信、拆門窗。接收上的這種混亂,其實還只是小事;更緊要的問題是:如何在裁員時重新平衡各方利益?光緒對此事,似乎也是毫無預案。
皇帝更激烈的動作還在後面。
下達大裁員諭旨的第二天,禮部主事王照寫了一道奏摺,彈劾禮部堂官懷塔布等人扣押自己的摺子,不將之呈遞給皇帝。王照說,若禮部繼續拒收拒遞,他就要將摺子送往都察院。王照要禮部代遞的奏摺,核心內容是建議光緒皇帝侍奉慈禧太后,一同巡幸中外,去考察各國新政,並建議以日本為首站。禮部拒絕代遞,是覺得該建議可能會將皇帝和太后推入險境,畢竟前車之鑑就在眼前一俄國皇子在日本遭到襲擊,李鴻章也在日本遇到刺殺。
禮部的這種擔憂顯然是有道理的。但王照覺得,自己的良苦用心遠比禮部的擔憂重要。據王照自述,其奏摺的用心是:由光緒侍奉慈禧遊歷日本,明瞭日本崛起的緣由後,再"奉太后之意以曉諭臣民」實施變法,「所有變革之事皆太后開其端,皇上繼其志"。如此,「以名譽歸太后」,將變法主持者的名分讓給慈禧,便可以調和皇帝與太后之間的矛盾,進而消弭最高權力集團之間的鬥爭。"但奏摺遞不上去,王照的良苦用心便毫無實現的可能。所以才再次寫了奏摺,要彈劾禮部堂官懷塔布等人。新政啟動後,光緒有旨不許各部扣留任何談論變法的奏摺,禮部擔憂王照將事情捅到都察院後鬧大,無奈只好代遞了他的奏摺。
然後,事情便朝著與王照的期望完全相反的方向疾馳。讀到王照的彈劾奏摺後,光緒勃然大怒,將禮部六位堂官全部罷免;王照則連升三級,賜三品頂戴,授四品京堂候補。王照的本意,是勸說皇帝將"變法領袖」讓給慈禧,調和二人的關係,結果卻激化了他們之間的權力衝突——在光緒看來,禮部六堂官扣留王照的變法奏摺,是明目張膽不將皇權放在眼裡;在慈禧看來,皇帝獨斷專行罷免禮部六堂官、是迫不及待清除異己向自己奪權。
對激進的後果,光緒似乎也有所意識。為了鞏固自己的權力,他在罷免禮部六堂官的第二天,破格任命譚嗣同、楊銳、林旭、劉光第四人為軍機章京,讓他們參與新政。這四人中,譚嗣同對康有為執弟子禮,楊銳、劉光第的背後是湖廣總督張之洞,林旭的背後則是直隸總督榮祿。
"中日合邦"與慈禧政變
除了制度局與懋勤殿,康有為在戊戌年還曾建議光緒皇帝實施另外兩項重大人事改革。
一項是廢八股設立"孔教會」。扼要來說,便是自中央到地方建立一套與世俗政權完全平行的神權體系,教首的產生流程及權力運作則獨立於皇權之外,"以衍聖公為會長,聽天下人入會,令天主、耶穌教各立會長,與議定教律。凡有教案,歸教會中,按議定之教律商辦,國家不與聞」。sup18/sup
"孔教會"顯然是在機械效仿"耶穌會"等歐美傳教士團體。不過,該主張似未得到光緒的青睞,也未得到士林的認同。畢竟,為證成"孔子改制」,康有為對儒學的解讀已嚴重偏離了當時的主流儒學。
另一項改革建議是與各國「合邦」,該建議嚴重激化了高層權力衝突。
康有為的「合邦」目標是英國與日本。其《自編年譜》中有這樣一段敘述,說他曾與日本駐華公使矢野文雄「約兩國合邦大會議,定稿極詳,請矢野君行知總署答允,然後可以大會於各省。而俄人知之,矢野君未敢"。i9時為戊戌年四月,康有為尚未得到光緒皇帝的召見。矢野文雄與伊藤博文之間有很好的交誼,康有為在戊戌年與伊藤博文建立聯絡,很可能便是通過矢野文雄的渠道。
《自編年譜》中沒有對"兩國合邦大會議"做更詳細的描述。要了解康所謂的「兩國合邦」究竟何意,須參考其他資料。比如,刑部主事洪汝衝曾上書光緒(據孔祥吉的考據,該奏摺當是康有為所擬),提出遷都、借才、聯邦三條建議。遷都指的是建議清廷將都城遷往荊襄2°,"借才」「聯邦"二策,則均與「合邦"有關乙
關於「借才",奏摺的主張是:「職以為不仿行西法則已,苟仿行西法,則一切內政,尤當廣聘東西各國名士,畀以事權,俾資贊助,收效必宏。」意即建議光緒聘請「東西各國名士」參與新政,這些「名士」不只是顧問,而要「畀以事權",賦予他們具體的職務和權力。奏摺還提出了具體的"名士"人選:"甲午之役,則伊藤、陸奧,名震寰區。近日伊藤罷相,將欲來遊,借覘國是。皇上如能縻以好爵,使近在耳目,博訪周諮,則新政立行。"也就是希
望光緒聘請剛剛卸任日本首相職務的伊藤博文,使之成為核心決策層的重要顧問。
關於"聯邦」,奏摺的具體建議是:
為日本者,所親宜無過中國,以我幅員之廣、人民之眾、物產之饒,誠得與之聯合,借彼新法,資我賢才,交換智識,互相援系,不難約束俄人,俾如君士但丁故事,則東西太平之局,可以長保,而祖宗締造之業,亦鞏如磐石矣。此事若在歐西,即合為一國,亦不為怪,挪威以合於瑞典而得自存,匈牙利以合於奧地利而以不滅。他如意、德以眾國合成而稱帝制,既無礙自主之權利,而有關兩國之存亡。故坦然行之,並無猜忌。
不難看出,雖然「聯邦」一詞的語意頗為含糊,但可以肯定,絕不是一般的國與國之間的結盟。若止於國與國之間的結盟,奏摺就不必拿"挪威合於瑞典」"匈牙利合於奧地利」來舉例,更不必說"此事若在歐西,即合為一國,亦不為怪」這種話。
請洪汝衝向皇帝推薦伊藤博文的同時,康有為還邀請了來華多年的英國傳教士李提摩太赴京一個重要原因,正在於他的"借才」想法,其實來自李提摩太。
早在甲午年清廷戰敗之後,李提摩太便撰有《新政策》一文,刊登於《萬國公報》。其核心內容是:
一、宜延聘二位可信之西人,籌一良法,速與天下大國立約聯交。
二、宜立新政部,以八人總管,半用華官,半用西人c
三、鐵路仍電請西國辦理鐵路第一有名之人,年約四十歲者與之商辦。
四、李提摩太本人力強年富,心計最工,在新政部應總管籌款借款各事。
五、中國應暫請英人某某、美人某某,隨時入見皇上,以西國各事詳細奏陳。
六、國家日報,關係安危,應請英人某某、美人某某總管報事。
七、學部為人才根本,應請德人某某、美人某某總之。
八、戰陣之事,李氏本人素來不懂,應專精此事之人保薦人才,以備任使。
九、以上各事,應請明發諭旨。22
這一連串建議,究其實質,是希望清廷在外交、鐵路、財政、報紙、教育等部門向各國"借才」,且這種「借才"非一般的顧問性質,而是要有「總管」許可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