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據茅海建研究"張之洞檔案"發現,1895年中日戰爭期間,李提摩太曾致電張之洞,稱自己"今日得妙法,救近救遠。法成,賞一百萬兩;不用,分文不費"(李要價百萬,似是為了引起注意和重視);並以同樣的價碼向李鴻章兜售該妙法。李鴻章曾試圖邀李提摩太北上詳談,得知李提摩太已起身赴湖北面見張之洞後,又轉而致電張之洞,請他仔細考察李提摩太的「妙法」是否真的可用。見到張之洞後,李提摩太丟擲的"妙法"是"延請外國監管中國的外交和政治"。張之洞則回應說:「不主張將中國變成某個國家的暫時的保護國。"
此外,李提摩太還拜訪過總理衙門大臣張蔭桓、帝師翁同穌、恭親王奕1斤等人,試圖說服他們"對外借才」,但都沒有成功。^不能成功的原因也很簡單:請洋人來幫忙出謀劃策是可以的,但要讓洋人進入清廷的政府機關擔任領導職務,甚至於像赫德一樣直接掌控具體的權力部門,對清廷的安全而言卻是巨大的隱患。
但戊戌年的康有為,似乎並不在意清廷的安全。畢竟,康門弟子上一年尚在湖南謀劃運作"腹地自立",傳播"保中國不保大清」的政治理念。戊戌年夏天,李提摩太與康有為往來密切。很可能便是在這番往來中,康有為接受了李提摩太"對外借才"的建議。據李提摩太在回憶錄中披露:"在夏天的時候,康有為和我商量過變法的計劃,我曾建議既然伊藤博文那樣成功地改變日本,成了一個強國,那麼最好的方法,是由中國政府請他作一個外國顧問。我後來被康有為約請到北京去作皇帝的顧問……」裔而且,李提摩太來京後,曾與伊藤博文住在同一所旅館,與伊藤的秘書有過長談。
隨後,康有為的"懋勤殿計劃」便增入對外借才的新內容(其「制度局計
劃」未提及此事)。康建議光緒,"選集通國英才數十人,並延聘東西各國政治專家,共議制度,將一切應興應革之事,全盤籌算,定一詳細規則,然後施行"25,也就是成立一個有伊藤博文、李提摩太這類外國專家參與的最高決策機構。
1898年9月20日,伊藤博文晉見了光緒皇帝。同日,康有為正式向光緒提出了「合邦」的建議。據康自述,該提案是他在前幾日擬定的。出面呈遞奏摺的,是與康關係密切的御史楊深秀。楊在奏摺中說:
臣聞刑部主事洪汝衝所上封事中,有遷都、借才兩說,而其最要者,莫過聯結與國之一條,蓋亦深恐新政不及佈置,猝為強敵所乘,蹈波蘭之覆轍耳……今該主事所見與臣暗合,而其語之痛切尤過於臣,是誠按切時勢之言也。昨又聞英國牧師李提摩太,新從上海來京,為吾華遍籌勝算,亦云今日危局,非聯合英、美、日本,別無圖存之策……況值日本伊藤博文遊歷在都,其人曾為東瀛名相,必深願聯結吾華,共求自保者也。未為借才之舉,先為借箸之籌。臣尤伏願我皇上早定大計,固結英、美、日本三國,勿嫌合邦之名之不美,誠天下蒼生之福矣。26
奏摺提到了洪汝衝之前的借才建議,也提到了李提摩太與伊藤博文是極合適的可借之才。內中的「固結英、美、日本三國",顯然也不是普通的國與國之間的外交結盟。外交結盟是正常事,不足以讓楊深秀說出「勿嫌合邦之名之不美"這種話。
見過了伊藤博文,也見到了楊深秀的奏摺,但光緒並沒有在當天就「借才」「合邦"二事做出決策。於是,次日,與康有為關係親密的另一位御史宋伯魯,就"合邦"一事再度上書。奏摺中說:
又聞俄君在其彼得羅堡,邀集德、法、英各國,議分中國,繪圖騰報……昨聞英國教士李提摩太來京,往見工部主事康有為,道其來意,‘並出示分割圖。渠之來也,擬聯合中國、日本、美國及英國為合邦,共選通達時務、曉暢各國掌故者百人,專理四國兵政稅則及一切外交等事,別練兵若干營,以資御
侮……今擬請皇上速簡通達外務、名震地球之重臣,如大學士李鴻章者,往見該教士李提摩太及日相伊藤博文,與之商酌辦法,以工部主事康有為為參贊,必能轉禍為福,以保乂我宗社。27
宋的奏摺,終於將康有為"合邦"主張的具體內容(宋折中說,這些主張是李提摩太建議的)明確表達了出來。總結起來便是:一、」四國"合為"一邦」;二、自四國中選出百人,組成"合邦」後的新政府;三、新政府擁有管理"四國兵政稅則及一切外交"的權力。
無疑,這是一項石破天驚、聳人聽聞的計劃。
雖列在合邦之中,但英國政府與美國政府,似乎未曾接觸過這項計劃,康有為將兩國列入,或許只是因為有李提摩太參與—-英國政府可能對此事有所耳聞,其駐上海外交官班德瑞與白利南,曾批評康有為"被李提摩太的一些無稽之談所迷惑",責備"李提摩太是個陰謀家",說他向康有為提供了「一些愚蠢的建議"。28
日本政府與"合邦計劃」的關係則要複雜許多。因為「合邦」之說,本就來自日本。1898年初,梁啟超曾將日本人森本藤吉的《大東合邦論》一書,改編為《大東合邦新義》(蔡元培評價說,梁啟超是刪改本「多無聊語",且有頗多可笑之處,如將李鴻章改為"某總兵」如),由康門弟子經營的"大同譯書局」刻印發行。《大東合邦論》一書宣揚日韓應合併為一個聯邦,成為新的"大東國",該書序文聲稱,唯有東方國家合邦為一國,才能抵禦西方強國的侵略。3。為了影響更多的朝鮮人與中國人,該書以漢文書寫,上海、天津、漢口、重慶、福州等地的樂善堂,均有此書出售。康有為、梁啟超師徒刪改出版此書,顯然是因為他們認同書中的理念。3]
對執政者而言,"合邦論"最大的風險,是「合邦"之後的新政權以誰為主導。森本藤吉主張的「日韓合邦」,顯然便是以力量強盛的日本去「合」掉力量衰弱的朝鮮。清廷與英、美、日四國「合邦」,自然也只能是國力強盛的英、美、日三國「合」掉國力衰微的清廷。明知如此,康、梁師徒為何還會接受"合邦論「?一種較為合理的解釋,便是康門上下此時仍持"保中國不保大清」的政治立場,旨在"保教保種」,並不在乎愛新覺羅皇室的存亡,即所謂
的「大濁國必將大亂,為人所瓜分……獨夫之家產何足惜,所難堪者,我之親戚、兄弟、友生耳"。而且,大略同期,康有為與譚嗣同等還在籌劃"圍園殺後」,欲以武力除掉慈禧太后,但光緒皇帝對此事並不知情。
就在宋伯魯呈遞"聯合中國、日本、美國及英國為合邦"奏摺的同日,1898年9月21日,慈禧發動政變,軟禁了光緒皇帝。此時的慈禧,尚未知曉康有為的"圍園殺後」計劃。數日後,她才會從榮祿的口中知悉此事,榮祿的資訊則來自袁世凱。
慈禧之所以急於發動政變,大約是擔憂朝廷的人事改革將走向"失控"。她不擔憂軍機處和總理衙門的中樞大臣,也不擔憂張之洞等地方督撫,這些人與她之間的政治聯結,遠比與光緒皇帝的政治聯結緊密。她最擔憂的,是伊藤博文與李提摩太成為光緒皇帝的貼身顧問,他們的背後是日本政府和英國政府,那是慈禧撼動不了的力量。她不能容忍光緒借外國勢力與自己爭權。
"戊戌六君子''之間的理念分歧
與光緒被軟禁同時發生的,是譚嗣同、康廣仁、林旭、楊深秀、楊銳、劉光第等人被清廷逮捕,其中,譚、林、楊、劉四人是光緒皇帝新任命的軍機章京,楊深秀是山東道監察御史,康廣仁是康有為的胞弟。康有為與梁啟超則出逃海外。「戊戌變法」夭折,成了"百日維新」。
1898年9月28日,政變後的第七天,清廷下達了殺害"六君子"的上諭,內中給他們定的罪名和刑罰是"大逆不道,著即處斬」32。次日,硃諭下至內閣,將六君子的「大逆不道"罪名進一步具體化。硃諭說:康有為宣揚邪說,利用變法的機會包藏禍心,竟然策劃了「糾約亂黨謀圍頤和園,劫制皇太后」這樣膽大包天的計劃,還私下成立保國會,宣揚什麼"保中國不保大清」,實在是罪大惡極。梁啟超「與康有為狼狽為奸」,寫了許多「狂謬」的文章;康廣仁、林旭、楊深秀、楊銳則是"與康有為結黨,隱圖煽惑"。*
慈禧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對譚嗣同、楊銳等「六君子"不審而判直接殺害,大約有兩個原因:一、進入審判程式可能會引來外部勢力的干預,慈禧希望快刀斬亂麻,以果斷殺伐迅速掌控局面;二、政變後從榮祿處獲悉"圍園殺
後」計劃,讓慈禧震怒不已。
這種不審而判,給後世留下一種錯誤的印象,認為「戊戌六君子」有著共同的政治主張,是一群志同道合的維新志士。而事實卻是,對戊戌年的改革,六君子意見和立場存在著很大的分歧。其中,楊銳與劉光第二人對康有為和康黨相當厭惡,林旭在被捕之前曾試圖撇清與康黨的關係,楊深秀的情形略模糊;只有譚嗣同,是康有為改革主張的真正擁護者,是一位無疑義的康黨。
先說楊銳與劉光第。
戊戌年的楊銳與劉先第,大體可以算作張之洞門下之人。張之洞不喜歡康有為的學問,斥之為偽學、野狐禪。楊、劉二人的學術旨趣,則與張之洞大體相近。楊銳早年對康有為曾頗有好感,認為他上奏的某些條陳「透切時弊」弘。1897年12月,楊曾鼓動御史高燮曾上摺子,推薦康去參加瑞典的「萬國弭兵會"。但在戊戌年,楊銳對康有為和康黨的態度,已從欣賞轉變為不滿與鄙視。在給張之洞的一封密信中,楊銳給了康有為一個「謬妄"的評價。信中說:’
近日變法,都下大譁。人人慾得康有為而甘心之,然康固多謬妄,而詆之者至比之洪水猛獸,必殺之而後快,豈去一康而中國即足自存乎?……京師大老,空疏無具,欲以空言去康,何能有濟!%
另據唐才質《戊戌聞見錄》披露,譚嗣同在給唐才常的書信中提到,在軍機處擔任章京一職期間,因為楊銳公開表達對康有為的鄙視,譚嗣同與他發生過正面衝突:
伯兄日:復生入值,與劉裴村一班,劉願者,雖不奮發,而心無他。然可慮者,叔穌跋扈,媚舊黨而排南海,復生憤與之爭,叔嘛不納。兆
「伯兄」指的是唐才常,復生即譚嗣同,劉裴村即劉光第;叔峙即楊銳,南海即康有為。這段話的意思是:譚嗣同去軍機處值班,與劉光第排在一起。劉沒什麼,做事不積極,但也不鬧騰。最讓人擔憂的是楊銳,此人囂張跋扈,
成天取媚舊黨,對康有為非常排斥。譚嗣同憤憤不平,與楊銳公開爭執,楊不採納譚的批評。囂張跋扈、取媚舊黨這類負面評價,是唐才常個人對楊銳的一種成見。但他提到楊銳與康有為一派不合,引發譚嗣同不滿,則是一個重要的客觀事實。
楊銳的好友高樹,也在《金鑾瑣記》裡記載稱,楊銳對同為軍機章京的譚嗣同、林旭二人相當不滿,私下裡評價譚嗣同"鬼幽」、林旭"鬼躁」:
鬼幽鬼躁楊公語,同列招災竊自憂……叔崎日:"某君鬼幽,某君鬼躁,同列如此,禍可知矣。"sup37/sup
參考戊戌年譚、林二人的行狀,可以知道,楊銳之所以評價譚嗣同"鬼幽」,是因為譚與康黨多有密謀而不令楊銳、劉光第等人知曉。之所以評價林旭「鬼躁",是因為林年少輕狂,「日夜謀變更一切甚亟"",也就是不穩重,求變之心太急切。
楊銳擔任軍機章京,是張之洞請託湖南巡撫陳寶箴推薦的結果。劉光第的情形,與楊銳大致相似,他任職軍機章京,也是借了張之洞的力量由陳寶箴推薦。或許是因為不像楊銳那樣是張之洞的心腹之人,所以劉光第事前並不知道自己會被推薦去做軍機章京,入職之後也沒有像楊銳那樣積極活動(楊很希望促成張之洞入京,來主持變法)。
不過,劉光第對康有為等人的壞感受與楊銳並無區別。康黨開設保國會,劉僅前往一次,因不喜歡康有為等人的言論,再未有過交往。他還在家信中感嘆說,朝中新舊兩黨相爭讓人寒心,而自己偏是一個「無新舊之見"的人:
新舊兩黨,互爭朝局(好在兄並無新舊之見,新者、舊者均須用好人,天下方可久存),兄實寒心。非
劉光第家書裡"無新舊之見"的自述,與唐才常對他的觀察是一個「願者",兩面不得罪人,在軍機處做事,雖然不積極,但也不鬧騰,可謂相當一致。
戊戌年朝中新舊兩黨之爭,始於改革理念差異,終於光緒與慈禧之間的權力鬥爭。當光緒將有關新政的奏章,一概越過軍機大臣,交由新任的四章京辦理時,身在局中的劉光第,便已明瞭自己已被迫捲入高層權鬥,稍有不慎就會粉身碎骨。為了免禍,他在軍機處值班時的做法是:"仍以要件商諸大軍機,又曾請於德宗,為言不能僭越大軍機之權。」〃,遇有重要奏章,仍拿去與「大軍機」(指軍機大臣,軍機四章京當時被稱作"小軍機」)商議,並尋了個機會上奏勸說光緒皇帝,希望他不要以軍機章京來架空軍機大臣的權力。這些做法,顯示了劉光第的政見和立場與康有為等人大不相同。
故此,當入軍機處值班不過十餘日的楊銳與劉光第二人被清廷定性為「康黨」而慘遭殺身之禍後,時人皆視為奇冤。張之洞也曾急電京城友人,請他們營救楊銳。他在電文裡打包票為楊銳做擔保,說他絕對不可能是康有為的同黨。電文如下:
楊叔蜂者,端正謹飭,素惡康學,確非康黨,平日議論,痛詆康謬者不一而足,弟所深知……此次被逮,實系無辜受累。4i
劉光第死後,家中被查抄,亦搜出一份尚未寫完的針對康有為的彈劾奏章。
其實,被捕之前,楊、劉二人已隱約覺察到了時代的車輪,很可能會從他們自己的身上碾過,均動過辭官退隱的念頭。楊在給弟弟的家書裡說,自己沒辦法和林旭等人共事,軍機章京這份職務實在是無法繼續再做下去:
同列又甚不易處,譚最黨康有為,然在直尚稱安靜,林則隨事都欲取巧,所答有甚不妥當者,兄強令改換三四次,積久恐漸不相能。現在新進喜事之徒,日言議政院,上意頗動……兄擬加遇事補救,稍加裁抑,而同事已大有意見,今甫數日,既已如此,久更何能相處。擬得便即抽身而退。及
劉光第也想辭職。他很擔憂自己長期處在軍機章京這種敏感職位上,「終以憨直賈禍",會給自己招來禍端。他原本計劃待下一次被光緒當面召見時,
就痛陳一番"新政措理失宜"心,對新政做一番批判,然後就辭官回家。可惜,沒能等到那一天,慈禧就已經發動了政變。
再說林旭、康廣仁與楊深秀三人的情況。
林旭任職軍機章京時,年僅24歲。他對康有為的看法,多受外界環境的影響,並沒有什麼定見。1897年11月,林致書李宣龔,談到自己與康有為的交往,稱"康長素適來,日有是非,欲避未能」m。所謂"是非」,大約是指此時政、學兩界的主流人物均不喜歡康有為的政見和學術。林是兩江總督沈葆楨的孫婿,以世家子弟身份在京尋求政治機會,自然不太願意與風評不佳的康有為和康黨扯上關係。
至1898年5月,康有為已得到光緒青睞。林旭在為康的《春秋董氏學》作跋時,已轉而頗為自豪地明言自己是康有為的學生,說康將他的學問"授旭讀之」九
林旭進入軍機處,可能與他在1898年6月被榮祿招入幕府有關。光緒選拔軍機四章京,既希望通過他們乘貫徹自己的改革意志,也希望在選人時可以平衡滿漢新舊—楊銳、劉光第與漢臣領袖張之洞關係密切;林旭與滿臣榮祿有來往,且與康有為交好;譚嗣同有湖廣官場的背景,同時又是康有為的擁護者。
據時人披露,林旭當值期間,"欲盡斥耄老諸大臣」,"凡建一策,僚輩不能決者,旭大呼奮筆擬稿以進"*可見他確實是一個非常積極,同時也相當冒進的人。這種冒進,曾引發榮祿的擔憂。他寫信給林,勸他在新政事務上與「樞廷諸老」好好合作,「斟酌情形,悉心商辦」,不要"遇事紛更」,別動不動就要改這個變那個。47但林似乎並沒有接受榮祿的勸告。與張之洞急電京中友人營救楊銳不同,林旭被捕後榮祿未曾施以援手。榮的這種態度,或許與二人之前的疏離有些關係。
康廣仁是康有為的胞弟,自然支援康有為。不過,在政變前夕,康廣仁也曾致信友人,抱怨過兄長的做法太過理想主義,目標太高、敵人太多、支援者太少,缺乏可操作性,成功率不高。其信函原文如下:
伯兄規模太廣,志氣太銳,包攬太多,同志太孤,舉行太大,當此排者、忌者、擠者、謗者盈衡塞巷,而上又無權,安能有成?弟私竊深憂之,故常謂
但竭力廢八股,俾民智慧開,則危崖上轉石,不患不能至地。今已如願,八股已廢,力勸伯兄宜速拂衣,雖多陳無益,且恐禍變生也。必
楊深秀的身份是御史。楊銳在給張之洞的密函中曾提到,御史圈裡面"惟楊深秀、宋伯魯最為康用」4\康有為在戊戌年寫了許多奏章,大多以楊深秀、宋伯魯二人的名義呈遞,結果使楊深秀被殺害,宋伯魯逃往外國使館得免一死。
楊深秀被殺的直接原因,是他替康有為呈遞的那份與「合邦」有關的奏摺裡,不但建議皇帝聘請李提摩太和伊藤博文為貼身顧問,還勸說光緒調袁世凱的軍隊入京。該折附片中還有一個計劃,稱頤和園記憶體在一個"秘密金庫」,希望光緒允准募集300人,於9月23日入園發掘,挖出來的金子正可作為變法經費。5。所謂秘密金庫云云,自是子虛烏有,該建議的真實用意便是康有為等人策劃的「圍園殺後"計劃。編造"秘密金庫"這個謠言,是為了有一個理由將武裝人員帶入頤和園。在楊深秀呈遞奏摺之前,譚嗣同已致信唐才常,要他帶會黨人馬秘密入京,等待時機偽裝成掘金工人入園,趁機殺死慈禧。楊深秀捲入這樣的密謀,而慈禧又在政變後知曉了該密謀,他自是難以僥倖。不過,楊在呈遞奏摺時,是否知曉"入園掘金"的實質乃是"圍園殺後」,資料有限,尚難以判斷。
略言之,「戊戌六君子"中,楊銳與劉光第二人並非康有為的同道。林旭與康有為的關係則存在搖擺。楊深秀是否知曉康有為等人的驚天策劃,也尚缺乏證據。康廣仁對康有為的做事方式頗有異議。唯有譚嗣同,高度認同康有為的政治立場。他在戊戌年的所作所為,全然是在踐行"求為陳涉、楊玄感,以供聖人之驅除,死無憾焉"刀的夙志。致力於"保教保種」且暗存「保中國不保大清」之念的康有為,正是譚嗣同心目中的「聖人"。
遺憾的是,「六君子"被清廷殺害後,康有為等決定充分利用「保皇」這一政治資產,遂出於宣傳的需要,刊佈了許多回憶、紀念文字。這些文字,將楊銳與劉光第打扮成了康有為的忠實擁痙。如康有為在《六哀詩》裡面說,楊銳「與我志意同,過從議論熟」;梁啟超在《楊銳傳》裡說,楊銳「久有裁抑,呂(後)武(則天)之志",於是"奉詔與諸同志謀衛上變"。其實,楊銳並
不知道康黨的"圍園殺後"計劃,他的立場始終是調和帝后關係,而非扳倒慈禧。對於劉光第,康、梁也做了類似的虛假描述。
康、梁的這種做法,與清廷對"六君子"的草率定性,構成了一種虛假的「呼應",也讓戊戌年改革的本來面貌發生了扭曲。進而嚴重影響到後世對這場改革的反思。百日維新是一場極為錯綜複雜的改革,它的失敗,既不能簡單地以「頑固派的鎮壓」來解釋,也非責備康有為「志大才疏」便可使人滿意。它實際上是清廷此前30餘年洋務改革失敗結出來的一枚苦果。在這場改革裡,年輕的皇帝不再信任舊體制;舊體制裡的太后與官僚集團也無意響應年輕的皇帝;"改革旗手"康有為在改革啟動的前一年,便已萌生出"保中國不保大
清」的思想,無論是對年輕的皇帝還是老邁的太后,他都缺乏認同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