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方官接待教士事宜條款》於1899年春出臺後,類似的情況變得更加常見了。整個19世紀90年代,所有的山東巡撫都在奏摺中強調,教民和非教民之間的衝突,是山東動盪不安的根源。不過,沒有人敢更進一步指出,這種動盪的源頭,是自中央而下各級政府的失職。sup12/sup
儘管所有的山東巡撫都對沖突中的非教民持同情態度,但考慮到那些躲避官府盤剝的平民也很有可能選擇入教尋求保護,在一樁具體的衝突中,要評判教民與非教民之間的是非曲直,其實並不容易。不過,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在19世紀90年代的大多數時間裡,梅花拳、大刀會這些「義和團早期組織」,他們與教民發生衝突時,所爭的幾乎全部是具體的物質利益。
比如,1896年,江蘇揚山縣地主龐三傑,與劉忍臣爭奪一塊名叫"東湍」的土地的所有權(因黃河改道造成產權不明),劉葛臣入了教,龐三傑就選擇從山東單縣請來大刀會與之痛抗。"再比如,]897年,家有400畝地的梅花拳領袖趙三多,介入山東冠縣梨園屯的教民與非教民衝突之中,其目的是從教民手裡奪回當地的玉皇廟。m這些拳民使用的手段可能是愚昧的(比如求助於鬼神,相信刀槍不入),但他們的目的並不愚昧,多是為了維護自身的利益。
廟堂已然全面失職,江湖只能結社自救。
拳會異變,我們的菩薩不靈
正因為結社自救的目的是維護自身利益,所以梅花拳與大刀會這類組織的最初參與者,往往是基層社會中那些有家有產之人。
比如在山東威縣張家屯,全村共計186戶800多口人,有104戶參加了梅花拳,佔到了全村戶數的近六成。其中,村裡可算富戶者13戶(人均擁有土地20畝以上),有11戶加入了梅花拳;可算貧窮戶者26戶(人均擁有土地1畝以下),卻只有8戶參加了梅花拳。其領袖人物張漢,擁有的土地達到了110畝之多,在當地的聲望也遠遠超過了同支的趙三多(儘管趙三多在後世的歷史敘述中遠比張漢知名)。"
但在1899—1900年,事情開始發生微妙的變化。先是北方大旱。飢餓刺激了教民與非教民之間的衝突。再就是《地方官接待教士事宜條款》出臺,地方官員在面對民教衝突時,對教民的偏袒愈加嚴重,願意暗中支援梅花拳與大刀會這類江湖自救組織的地方官員越來越少,刻意製造的民教官司則越來越多。
影響所及,梅花拳與大刀會這類組織的領導者成分,也發生了巨大的變化。有家有業計程車紳富戶最先覺察到政策的變化,意識到繼續掌控拳會進行活動所要承擔的風險,已遠遠大於可能獲得的收益。於是,他們漸漸放棄了對拳會的控制權。此外,士紳富戶們不願意離鄉也不願搶掠,而加入拳會尋求救濟的災民日復一日增多。救濟同人變成了一種沉重負擔,這也在促使士紳富戶們或主動或被動,讓出拳會的主導權。
取而代之的,是姚文起、朱紅燈、心誠和尚、,於清水、曹福田、張德成這類無業遊民,漸漸成了拳會的新領袖。姚文起四處流浪為生,有一手燒窯的技術,人稱「姚(窯)師傅」。他一再鼓動趙三多舉旗,趙也因為介入梨園屯事件,感覺進退皆不得解脫,傾向於舉旗,但梅花拳其他有家有業的領袖人物俱不贊同,要求趙另立名號,不許使用梅花拳名義,趙遂改用"義和拳」i6。朱紅燈也是一個四處流浪的遊民。光緒二十五年(1899)十一月的《濟南府稟》裡說:"硃紅等,籍隸泗水,家無親屬,隻身遊蕩。"0心誠和尚又名本明和尚,原是高唐人,因家中貧困,幼年即被父母送到禹城的寺廟做和尚,成年後四處遊方,去過北京,後長期在濟南活動。i8於清水家中僅二畝半地,以給人扛活為生,後來把二畝地賣了,「又做小買賣,賣過醋,沒爺沒娘,有些流氓」i%曹福田「本遊勇,嗜鴉片,無以自存」2。。張德成則以操舟為生,"往來玉河、西河間」2\
主導者變了,拳會組織的性質自然也要變。
朱紅燈、曹福田這類人並不愛大清,雖然他們喊出過"興清滅洋」這樣的口號,但那只是一種避免被清軍剿滅的策略。他們也不是真的"排外」,柯文的研究發現:「到(1900年)5月中旬為止,義和團的暴力活動幾乎完全是針對教民、教堂和教民住宅的,只有一個外國人(卜克斯)喪了命.,義和團的矛頭還未指向鐵路和電報。"?2之所以只針對本國教民,或許是因為多年的鬥爭經,驗讓拳民很清楚一件事情:傷害洋人必然惹來官府和官軍。不去扒鐵路和電報
線,則是因為這些東西無法拿來吃喝,無助於解決拳民迫在眉睫的饑荒問題。而且,這種「理性」確實有效。1899年底,袁世凱就任山東巡撫,準備以武力鎮壓團民。朝廷卻接連給他去了三封電報,要他大事化小小事化無,不可一味進剿,慎防釀成民變2,若拳民們的暴力已然指向了洋人,朝廷斷不會有這樣的電報給袁世凱。
不過,袁世凱率軍上任,公開指責義和團的組織源頭是反朝廷的秘密組織,這種手段還是起到了震懾作用。1900年春,山東的遊民扛著「興清滅洋「的旗幟,陸續轉移到了政策更為寬鬆的直隸。不久,他們便進人慈禧太后的視野,獲允湧入京城。
老太后之所以看中拳民,是因為她此時亟欲利用民意向洋人發難,以展示自己的強硬實力。戊戌政變後,慈禧欲廢黜光緒皇帝,重臣疆吏則「挾洋自重」,拿列強的保守立場來阻止慈禧(各國均不願清廷出現政治上的大動盪,擔心這種動盪會損害他們的既得利益)。且列強也確實大多對光緒抱持著好感(光緒皇帝在19世紀90年代學習英語,長期閱讀廣學會等傳教士文化機構出版的西學書籍,給西方世界留下了很好的印象)。慈禧對列強的不滿已非常嚴重,但又不敢以正規軍與列強公開決裂,遂動了利用義和團的"民心"來打擊列強的念頭。
隨後發生的,便是遠甚於"庚申之變」的"庚子之變"。最後,為了與列強議和,慈禧又選擇了拋棄和清算義和團。
這種拋棄與清算,在1901年深入到了整個中國北部。山西太原鄉紳劉大鵬,鬧義和團時正在太谷縣南席村的私塾任教,撰有《退想齋日記》。這部日記,真實記錄下了辛丑年清廷對拳民們的迫害--其形式可謂多種多樣。試舉兩例說明:
一、山西春荒,地方政府重點賑濟教民,不管那些不人教的平民。1901年4月16日,劉大鵬在日記中寫道:「各州縣之教民,官皆賑濟,大口銀三兩,小口半之,而不入教之窮民,飢餓而死者枕藉於野,未聞官開倉賑濟,以救民於水火之中;人事如此,安望天之普降甘霖乎。"*♦
二、地方官員到處捉拿拳民,一味聽從教民的指控,並不細查被捉者是否真參加過義和團。1901年5月21日,劉大鵬在日記中寫道:「今日有徐溝及太谷
差役來南席村,鎖拿去年練習義和拳者。其指名之人且系在京為商者,現不在家,並非拳民。此係清源教民捏造者也。嗟夫!教民現恃洋夷之強,控告鄰里及諸拳民,縹洩滿獄,官不能保民,惟聽教民之言以肆毒。成何世界乎?殊令人心意俱酸。"5月22日,劉大鵬又在日記中寫道:"(官府)嚴懲各處拳民,凡去歲練習義和拳者,無不鎖拿治罪,其為教民素日所惡之人,即未練拳,亦乘此氣焰甚熾之時,指為去歲搶其財物,而控告之,官雖深知其然,而亦不敢違教民之意,必將被告黎民鎖拿治罪……鄰里鄉黨悉受蔓延之害。太原一郡之州縣官無他政之辦,唯是辦理教案,聽教民之指揮而已「當此之時,差役四出,恫嚇鄉民,鄉民恐懼;賄役求免,而役遂生無厭之求,閭巷何以能安乎?新撫到晉之初,即發帑金十萬賑濟教民(每人月五兩)。其未奉教之民,飢餓垂斃,置之不問,此固離散民之一端也。"25
這種捉拿,並非走走形式。1901年5月,榆次、太谷兩縣差役四出,還在太谷縣衙門前的照壁上貼了懸賞告示,向官府告密誰是拳民、躲在哪裡者可得
"十金」,直接捉了拳民送來官府可得"五十金」。265月29日,劉大鵬在日記中寫道:"現在捉拿去歲習拳之命十分吃緊,太谷捉獲水秀村一名到案,笞一千下獄。凡練過拳者莫不遁逃。」27
在劉大鵬看來,當局如此做法,一方面可能逼迫民眾鋌而走險,"去年練習義和拳者,城鎮村莊處處皆有,今日聽洋夷教民之言,差役鎖拿以治其罪,是迫之使變也」28;另一方面,相當於驅趕民眾加入洋教(入教就可以避免來自官府的追究和迫害),可謂極大的翫忽職守。在《潛園瑣記》中,劉大鵬如此寫道:「州牧縣令唯是袒庇教民,唬嚇百姓,以求事之了結而已。教民雖曲,而刑罰不加,百姓雖直,而第楚不免。州牧縣令如此待民,而蚩蚩者氓有不忿然興起接踵入教者乎?故曰:為淵驅魚者,獺也……為洋教驅民者,州牧縣令也。"29
為逃避官府的迫害,或尋求在官司中佔據有利地位而入教,是庚子年之前就有的現象。比如,1889年,山東單縣李集人被捲入訟事,他們「聽此訊息後非常害怕,就從劉莊請來一個範神父,大家都請求在教,求教會保護」3。。1901年,這種現象變得更加常見了。拳民固然是被官府鎖拿的物件,非拳民也常常被地方官吏和教民指為"拳民"而橫加勒索。於是,許多曾經做過反洋教先鋒
的義和團拳民,許多安分守己的普通民眾,最後不得不加入洋教,以求保全身家性命。比如,據《拳時北京教友致命》記載,京郊下營村的劉廣來,「曾當團頭,為逃避官府追究而奉教」3\所謂"官府追究",指的正是1901年慈禧為取媚洋人,而掉轉刀鋒迫害拳民。在義和拳的發源地直隸,拳民變教民的現象也非常普遍。著名的教案發生地紅桃園,當地民眾"大部分就入了耶穌教",緣由則是為了"不受辱,不受氣」%所謂"辱」與"氣」,也是指來自地方官府的迫害。
1905年,周作人北遊京城,整整五年過去了,"拳匪"二字帶來的恐懼,仍籠罩著這座城市。周氏寫道:
這是我第一次到北京,在庚子事變後的第五年,當時人民創痛猶新,大家有點談虎色變的樣子,我們卻是好奇,偏喜歡打聽拳匪的事情。我們問客棧的夥計\他們便急忙地分辯說:「我們不是拳匪,不知道拳匪的事q」其實是並沒有間他當不當過拳匪,只是問他那時候的情形是怎麼樣罷了。可是他們恰如驚弓之鳴,害怕提起這件事來……民國初年錢玄同在北京做教員,僱有一個包車伕,「他自己承認做過拳匪,但是其時已經是熱心的天主教徒了,在他的房裡供有耶穌和聖母馬利亞的像,每早禱告禮拜很是虔誠。問他什麼緣因改信宗教的呢?他回答得很是直截了當道:「因為他們的菩薩靈,我們的菩薩不靈嘛。」這句話至少去今已有四十多年了。"
從一位前義和團拳民的口中,說出了"他們的菩薩靈,我們的菩薩不靈」這樣的話,實在是有太多的值得深思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