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1901年頒佈的"改革上諭"誠意極為有限,但既然公開頒佈了諭旨,接下來多少該有些動靜,否則便說不過去。於是就有了1902年的《欽定學堂章程》與1903年的《奏定學堂章程》。這兩份檔案的核心目的,是變傳統學塾體系為近代學校教育制度。
遺憾的是,清廷中樞願意變更的只是教育機構的形式,而非教育的具體內容。
最高教育長官張百熙很憤慨
清廷設立新式學堂,始於19世紀60年代。
最早是京師同文館、上海廣方言館、廣州同文館等,旨在培養翻譯人才;稍後是江南製造局的機械學校、馬尾船政局的船政學堂、天津水師學堂等,旨在培養新式軍隊和工業所需的技術人才。這類學堂皆屬於因應時局的權宜之計,數量不多,也不成制度,對清廷國力的提升也極有限。直至甲午年慘敗給日本後,清廷中樞才真正開始關注基礎教育層面的制度建設,試圖在全國各府、州、縣推行新式學堂,但中央不願出錢,地方政府的積極性自然有限,效果不彰。1898年「戊戌維新"期間,清廷中樞曾下旨命令各省府州縣將轄下大小書院改為學堂,此事未及全面推行便發生了政變。於是,1901年清廷又再度下達旨意,命全國各州縣將書院改為小學堂。
至此,清帝國的教育終於從私塾書院時代進入學堂時代。
1902年頒佈的《欽定學堂章程》,便是為了理順新式學堂在清廷體制內的位置。章程將全國學校劃為小學、中學、大學三個階段,規定了各階段的修學年限,也規定了各階段的修學內容。章程的制定者、時任清廷管學大臣(相當
於最高教育行政長官)的張百熙(同時也是京師大學堂的校長),還注意到義務教育的必要性。雖然明白目前還做不到,仍在章程中留下了"蒙學為各學根本,西律有兒童及歲不入學堂,罪其父母之條」1這樣的句子。
不過,《欽定學堂章程》未得到實施的機會,便在次年被《奏定學堂章程》給取代了。
之所以如此,與張百熙重視西學,卻又處處遭遇掣肘有直接關係。《欽定學堂章程》獲准頒佈時,慈禧太后正倉皇「西狩",日日憂心會被列強清算。批准張百熙的教育改革計劃,只是慈禧對外重塑政治形象的一種權宜之計,並不意味著朝廷中樞真的認同張百熙的改革計劃。所以,當張以高薪招攬海內知名學者到京師大學堂任職,大量起用新人來推行新學時,立時便遭遇了巨大阻力。
首先是「舊人」對京師大學堂和張百熙個人的攻擊。教育方向上的轉折關係到許多人的飯碗;大學堂重視「新學」,搞了幾十年「舊學」者自然不會高興。其次是來自中樞的不信任,這是較之"舊人」的誹謗更嚴重的問題。據時任京師大學堂編譯局副總纂的羅惇劇披露:
庚子後,一大新政,只有學務,乃以屬百熙。有用人之柄,復掌財權,既雜用外吏,又薪俸厚,羨妒者多;諸人爭以新學自幟,尤為舊人所恨,蜚語寢盛。榮祿、鹿傳霖、瞿鴻襁在樞府,皆不善百熙所為,阻力紛起,百熙恆憤慨。2
張百熙原擬在北京豐臺購地,建立一所"七科大學」,後因朝中「舊人"彈劾此事者太多,自己在中樞又無人支援,只好放棄。改為修繕舊校舍,勉強開設"師範」「仕學」兩館。3張百熙還試圖重用吳汝綸(曾任李鴻章秘書)來協助教育體制改革,也未能如願。吳主張向日本學習,張派了吳去日本考察。榮祿卻不信任吳,「以榮勳、詔英隨之行,實隱監之",讓人隨行監視吳汝綸。吳汝綸到日本後不久,便因留學生請願問題,與清廷中樞的立場發生衝突,引起榮祿的「大恚",慶親王奕勵甚至揚言"汝綸當正典刑"。4張百熙只好讓吳汝綸返鄉避禍。
「吳汝綸事件"的始末,大致如下:1902年7月,有數名自費留學生欲進入日本成城學校就讀,請正在日本訪問的吳汝綸做中介,希望取得清廷駐日公使蔡鈞的推薦。蔡鈞素來反對學生赴日留學,尤其反對自費留學生赴日學習軍事--他曾密奏清廷中樞,主張停止派遣學生留日,不但朝廷不要外派,各省也不要外派。蔡僅認同各省自設學堂,再聘請「泰西著名教習」來主講;且在學生方面須"慎選清白子弟」,教材方面須經由朝廷稽核「書籍中無民權平等諸學說」。總之,是力求切斷青年學子與外部世界接觸的機會\為阻止「來歷不明者」者赴日留學成為清廷的禍患,蔡鈞還與日方交涉達成一項約定,所有欲進入日本軍校學習的中國留學生,須先得到公使本人的許可與推薦。成城學校雖非軍校,同樣被蔡列人嚴格管控的範圍。這也是自費留學生找吳汝綸做中介的主要原因。
蔡礙於吳的情面不便拒絕(總不能說吳的推薦"來歷不明」),又不願讓自費留學生如願,於是推說已與日方溝通,無法入學是日方作梗。學生找到日方詢問,得知蔡所言不實,迴轉找蔡理論,於是鬧出了學生衝入清廷駐日使館、使館報請日本警察將學生逮捕的事件。事件中,吳汝綸支援自費留日學生,曾多次訪問日本外務省,希望日方在接收留學生時,不要區分官費和私費,「告以私費生有益於國,望外部愛惜保護,以振興敝國新機」6。正是這種立場引來了蔡鈞的怨恨,引起了榮祿和奕勘的嚴重不滿。張百熙只得急電吳汝綸回國返鄉。
此番風波之後,張百熙繼續主持京師大學堂,聘請新人入校教授新學。結果又」謗焰乃集於百熙一身,劾者紛起……忌者必欲催鋤大學,目為革命之府"。有御史彈劾批判教育部門問題重重,說主要原因是該部門僅有張百熙一名漢臣擔任最高行政長官。緊接著,清廷中樞便「增命榮慶為管學大臣」〈榮慶是滿人,稍後又成為軍機大臣,張百熙遂形同被架空。張關於教育體制改革的種種設想也因此難以施展--《清史稿-榮慶傳》說"張百熙一意更新,榮慶時以舊學調劑",所謂"以舊學調劑」其實便是堅持八股舊學,抵制新學進人學堂。sup8/sup'
正當張百熙萬般憤懣無奈之際,湖廣總督張之洞入京覲見了迴鑾的慈禧與光緒。張之洞與張百熙交流,談到自己也有一套關於教育改革的方案,方向與
張百熙的方案大致相同、(重視西學,引進現代學科體系)\張百熙覺得這是一個擺脫榮慶掣肘、重啟教育改革的好機會,遂上奏朝廷,建議由張之洞來改定學堂章程。張百熙在奏摺中讚譽張之洞,說"學堂為當今第一要務",而張之洞正是"當今第一通曉學務之人"。sup10/sup
張之洞也很願意幹這件事情。於是"(張)百熙拱手讓之」,將新章程的制定工作全盤交由張之洞獨斷。榮慶可以架空張百熙,但張之洞的地位與能量遠非張百熙所能比擬,所以榮慶面對張之洞陷入"不能置喙」"的境地,只能徒呼奈何。有了張之洞保駕護航,新章程雖仍引來許多批評之聲,最終還是以《奏定學堂章程》之名公開頒佈,成了清末教育改革的最高指導檔案。
以培養忠君意識為改革方向
《欽定學堂章程》與《奏定學堂章程》這兩份檔案,在課程設定上努力參照了近代教育的形式,如歷史課已區分為中國史、亞洲各國史、本朝史、東西洋各國史等多種課程。
唯有教育宗旨這項總綱仍必須聚焦於"忠孝"二字。雖然張之洞在庚子年參與了"東南互保"並一度考慮過若清廷中樞潰滅便成立新政府,庚子年之後也已深信唯有"西法」"西學"才可以救亡,但由張百熙、張之洞與榮慶聯合署名的《釐定學堂章程折》裡仍說得很明白:
以忠孝為本,以中國經史之學為基,俾學生心術一歸於純正,而後以西學授其知識,練其藝能。sup12/sup
換言之,書院成了學堂,物理、化學也進了教材,但以經學與史學為基礎的"忠孝教育",仍將是新學堂教育的核心內容。教育的目的,仍是為清廷製造忠誠者,待學生們的"心術"已被固化至符合朝廷需要的程度,再去學點西學和技術來為清廷效力。這是大方向,只要張百熙與張之洞們仍身在清廷的官僚系統之中,這個大方向便必須堅持。
在後續的教育改革中,這個大方向被強調得越來越極端。1905年,清廷成
立學部,專門負責落實教育改革。1906年,學部出臺檔案《奏請宣示教育宗旨折》,頒佈給全國各級教育機關,要他們切實推行。內中說,中國人原本就有,現在亟須推而廣之以抵制邪說的東西有兩項,分別是"忠君」與「尊孔」;中國人原本最缺,現在亟須補上的東西有三項,分別是"尚公」「尚武」與「尚實」。檔案還說,現在有些人知曉了一點"泰西政教之皮毛",便想"舉吾國固有彝倫而棄之」,就不想要"忠君」和"尊孔」了。殊不知,
"東西各國政體雖有不同,然未有不崇敬國主以為政治之本者",看看德國和日本就知道,它們之所以崛起,一個重要原因便是有"萬世一系之皇統」。檔案還為清廷中樞在改革中的守舊辯護,將那些求新者斥為"狂謬之徒",說他們根本沒搞明白「泰西學說」,才敢這般"輕視聖教」。強調孔子之道不但在中國應該萬世不變,在五大洲也是「生民共仰之聖"。還說日本尊王倒幕之後能夠崛起,正是因為他們尊孔和崇拜漢學。檔案最後的結論是:"無論大小學堂,宜以經學為必修課目,做讚頌孔子之歌。」i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