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申報》為例,自1872年起,其報道一再引發地方官員的不滿。如報道"徐壬癸案",描述上海縣令如何對犯人施以酷刑(先杖二三百,又敲脛骨一百),引起西人輿論大譁,報紙遂與上海縣令交惡;報道「楊月樓案",遂與上海地方官員交惡;報道「楊乃武案",遂與浙省大小官員交惡;報道「海防與塞防之爭",又與左宗棠交惡。
地方官員無法忍受,更無法適應自己的施政被報紙置於"公議」之下。《申報》的錯報、誤報(受信源採集能力的時代侷限,這類有問題的報道並不鮮見,如報道吳中"張撫君」官轎中被人放了炸藥包,結果被證明是假新聞;報道嘉善縣百姓強擁縣令出城,令其目睹田間旱荒,結果也被證明與事實存在出入),遂成為地方官員屢次提請查禁《申報》的重要理由。。
左宗棠19世紀70年代對江浙報人的諸多評價,大致可以視為當日官場對新聞報紙的一般性看法。左說,江浙報人都是些「無賴士人」"無賴之徒",專‘在顛倒是非:
近時傳播新聞紙本英人設局,倩江浙無賴之徒,所為侈談海務,旁及時政,公造謠言,以惑視聽,人所共知。
吳越人善著述,其無賴者,受英人數百元,即編輯新聞紙,報之海上奇談,間及時政。近稱洞悉洋務者,大率取材於此,不覺其詐耳!
江浙無賴士人,優為之處士橫議,託於海上奇談,都中人士遂視為枕中秘矣。所繫在顛倒是非,辯言亂政,不僅江浙一時之害。
《申報》本江浙無賴士人所編。島人資之以紿中國,其中亦間有一二事蹟堪以覆按者,然干涉時政,拉雜褻語,附錄邸報,無紙不然。sup10/sup
前文所言的"甲午以前,報紙罕言政事,對於官場中人尤不敢妄加隻字」,便是因為地方官員對報紙這一監督施政的新事物,抱有強烈的牴觸和反感。李鴻章雖是晚清改革的旗手,同樣也不例外。至晚在1862年,李鴻章便開始留意從外國人所辦英文報紙中搜集資訊,他曾命「會防局」蒐集、翻譯此類報紙,除自留一份外,還分送給總理衙門和曾國藩,每旬一送。至於中文報紙,則不在李鴻章的視野之中--曾國藩曾直言「上海所刻新聞紙謠言太多」,致信李鴻章,請他設法"禁阻一二」,可見二人對中文報紙的大體看法。sup11/sup
李鴻章是報紙關注的焦點,對報紙的不滿自然會比其他官員更深一些。比如,1875年,左宗棠西征,《申報》頗多新聞資訊得自道聽途說,並不準確,以致左宗棠在給友人吳桐雲的私函中憤然寫道:"時論……道聽途說,惟怪欲聞……《申報》乃稱回部歸土耳其,土耳其已與俄、英通款貿易,中國不宜復問!合肥據以人告,並謂得之亦不能守,此何說也!"所謂"合肥據以入告」,乃是指李鴻章拿《申報》上的報道為依據,向朝廷上奏,來質疑左宗棠的西征。當報道被證實存在偏差時,李鴻章便難免會遷怒《申報》。sup12/sup
再如,1869年,李鴻章奉命處理酉陽教案,總理衙門抄錄的中文報道里,有一些與事實也存在偏差,如聲稱"燒斃三十九命""致斃四五十名」,資料便不準確。這類報道引起法方注意,也被李鴻章認為給自己的交涉帶來了不必要的麻煩。"
再如,中法戰爭期間(1883—1885),李鴻章與曾紀澤(曾任駐法公使)
意見相左,李的意見在總理衙門取得優勢後,立場偏向曾紀澤的《申報》刊登了一篇《曾襲侯致李中堂書》,對外公開了曾、李之間的分歧。《申報》主筆並在按語中稱頌曾紀澤"熟悉外洋人情」,對法國政治「瞭如指掌",讚譽公開信「義正詞嚴,思慮深遠","語語從血性中流出,字字從天平上稱過」。這封公開信,為李鴻章引來了朝中"清流」的口誅筆伐。在李鴻章看來,《申報》這種報道,無疑屬於"只講部分的真實"。sup14/sup
1883年,李鴻章就吳長慶的部隊是否適宜繼續留鎮朝鮮一事回奏,奏文中提到"惟滬報日報間有譏刺,皆系倭人嫉忌及朝人附倭者捏造之詞,斷不可信"。朝廷通過"滬報日報」獲悉吳長慶部在朝鮮紀律不佳,不受歡迎,李鴻章則回稟朝廷,自己得到的資訊是"軍民上下歡欣如家人」。」1895年9月,英國傳教士李提摩太拜訪李鴻章。據李提摩太記載,李鴻章曾對他提道:"《新聞報》(出版於上海的一份報紙,人們都認為它受張之洞資助)對他的攻擊是不光彩的。」16
如此種種,使得"中文報紙多刊載不實資訊"這種認知,一直持續到李鴻章1896年出訪歐美之時。而且,恰在出訪前夕,報界又發生了一件令李鴻章極其不快的事情--1896年初,御史楊崇伊(李鴻章的兒女親家,其子娶了李鴻章的孫女)出面,彈劾了康黨組織的"強學會",重點抨擊該會會報《中外紀聞》「於目前局勢,未能了了,僅憑報館橫議,逞其筆鋒」,「函索各省文武大員,以譭譽為要挾",直接導致該報被禁。據康黨友人吳樵披露,楊崇伊此舉,是受了梁啟超的文章《學會末議》的刺激。梁這篇文章「內有易相之意」
(易相,即要求罷免李鴻章),本擬發表在上海的《強學報》上;不料在內部傳閱時走漏了訊息,楊崇伊遂先發制人,彈劾了"強學會」。梁啟超等以媒體為武器介入政治,無疑加深了李鴻章對中文報紙的負面觀感。sup17/su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