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5年,愛因斯坦發表了關於相對論的第一篇論文。清廷內部也發生了許多大事,如五大臣出洋考察各國政治,臨行前夕遭遇了刺客;同盟會在東京召開了成立大會。其中對清帝國朝野震盪最大者,當屬科舉制度在本年終於被廢除了。
對清帝國來說,科舉制度不僅是一種人才選拔制度,更是一種籠絡知識分子的手段。科舉的本質是以官職為誘餌,引導天下讀書人按照朝廷的需要在思想與行為上做自我修正,通過不斷生產流水線式的所謂"人才"來維護政權的穩定。廢除科舉,意味著這種傳統的立國之術已經破產,也意味著清帝國的傳統統治模式走到了盡頭。
科舉是一種統治手段
自隋煬帝大業元年(605)創設進士科,至光緒三十一年(1905)清廷正式下旨廢除科舉,科舉制度在中國實行了整整1300年。這項制度之所以擁有如此頑強的生命力,是因為它提供了一種幻象:上升通道對所有人開啟,所有人都有機會進入體制,成為統治集團的一分子。
之所以說這種上升通道是一種幻象,是因為科舉取士從來不是官僚集團的主要來源。清代不是,之前的朝代也不是。
先說唐代。按齊陳駿的估算,「唐代每30年一代官僚總數是19000人,而每30年科舉出身的是3100人。我們將這3100人全部算作入仕為官的話,那麼,科舉出身的官僚也僅佔整個官僚集團16%強,另外80%多都是非科舉出身的人。如果我們將胥吏包括在內,則科舉出身的連佔1%也不到了"。,
再看宋朝。依據嘉定六年(1213)的統計,科舉出身的官員只佔到了全部官員的26.1%,遠比不上佔比56.9%的"恩蔭出仕」。這一統計只包括了"官」,沒有將"吏」計算在內,否則科舉出身者所佔比例會更低。2
至於元代,開科取士不過是走個形式,可參考元末明初人葉子奇的說法:"(元代)科目取士,止是萬分之一耳。」元代立國半個世紀,科舉出身的官員,佔同期文官總數的比例,不超過3.88%。3
明代的情況,據郭培貴考證:"明朝選官來源除科舉外,還有薦舉、學校和吏員等途徑,而以數量論,洪武時期薦舉一度成為選官來源的主體;……洪武至景泰間,'七卿'•中的57.6%來源於以薦舉為主的非科舉出身者。而永、宣以後,國子監生入仕在數量上也遠遠超過科舉;科舉只是在選任重要和高階官員中佔據絕對甚至壟斷優勢而已。」4
再看清代。何炳棣的研究認為,"在1871年七品至四品的地方官中有51.2%是捐的官"二也就是拿錢買官的比例已經超過了科舉(剩餘的48.8%的官員,也並非全部來自科舉)。另一項針對湖北省和山西太谷、安澤、虞鄉三縣的統計顯示,只有3%—4%的’「士」(生員),能通過科舉取士完成從體制外向體制內的流動。6
關於科舉作為一種統治手段所起到的最核心作用,唐太宗李世民的「天下英雄人吾鼓中"早已為人熟知。但李世民的這句話容易讓人產生誤解,以為科舉的目的是選拔"天下英雄"進入統治集團,利用他們的見識和能力來造就盛世。相較之下,朱元璋與慈禧的表述,就要精準得多了。
朱元璋說,「柔天下」之法莫過於科舉,「天下才智,無所試,久必憤盈。諸負血氣者,遂憑之以起",科舉的作用,便是以四書五經、詩詞經義這些無用之物,將"負血氣"者困入科場。7
慈禧的看法與朱元璋高度相似。戊戌年後,兵部尚書榮祿上奏請求改革武舉,欲放棄冷兵器專案,改考與槍炮有關的內容,並停止默寫古老的《武經》。結果被慈禧以懿旨否決,懿旨裡說,"科舉之設,無非為士子進身之階」,科舉的核心目的不是選拔人才,而是給士子提供一個進入體制的路徑,武舉自然也不例外(其實也是幻象,清廷軍隊的武職,出身行伍者遠多於出身武舉者)。至於培養軍事人才,那是"營武學堂"的事情。所以,各級武舉考試「均著照舊制,用馬步箭、弓刀石等項分別考試";武進士們被錄取後,再
送他們去地方部隊和神機營裡練習槍炮。sup8/sup
不止朱元璋與慈禧,到了晚清,體制中人皆明白科舉制度的核心作用不是選拔"天下英雄",而是羈縻乃至摧折"天下英雄"。
1905年9月2日,由直隸總督袁世凱、盛京將軍趙爾巽、湖廣總督張之洞、兩江總督周馥、兩廣總督岑春帽、湖南巡撫端方等聯名呈遞的《立停科舉推廣學校折》中,便明言科舉的存在「阻礙學堂,妨誤人才」,只要科舉一日不停,讀書人便"皆有僥倖得第之心",不願去學習真知識真學問,新式學堂便"絕無大興之望"。正所謂:
欲補救時艱,必自推廣學校始;而欲推廣學校,必自先停科舉始。9
同日,清廷頒佈上諭,宣佈"自丙午科為始,所有鄉會試一律停止,各省歲科考試亦即停止」3
科舉制度就此畫上了句號。
日俄戰爭下的"兩害相權」
深知"科舉之設,無非為士子進身之階」的慈禧,何以會在1905年同意廢除科舉?
眾多地方督撫聯名上奏施壓,顯然是一個重要原因。自"庚子之變」後,袁世凱、張之洞等人要求改革科舉的奏摺便沒有停過。但更重要也更直接的原因,則是日俄戰爭帶來的嚴重危機。
《立停科舉推廣學校折》裡重點提到了這層時代背景:
近數年來,各國盼我維新,勸我變法,每疑我拘牽舊習,譏我首鼠兩端。群懷不信之心,未改輕侮之意,轉瞬日俄和議一定,中國大局益危,斯時必有殊常之舉動,方足化群疑而消積憤。",
日俄兩國為了爭奪在華利益,在中國的領土內開戰;清廷不但無力阻止,
為了儘可能止損還必須宣佈「局外中立"。1904—1905年的日俄戰爭,給國人帶來的屈辱感,並不亞於i860年的"庚申之變"和1900年的"庚子之變"。
與屈辱感相伴而生的,是對清廷合法性的質疑乃至抨擊。早在日俄戰爭爆發前夕,《大公報》便有文章寫道:
甲午以前,我中國如力求上奮,力圖富強,何至有甲午之敗政?如無甲午之敗蛆,何至召列國之輕視?甲午以後,我中國如真心求治、銳意變法,何至有庚子之奇禍?如無庚子之禍,何至有俄人佔地不還之爭?如無俄人佔地不還之事,何至有今日俄日挑釁之舉?sup12/sup
類似的責備,在1904—1905年的報刊媒體上隨處可見。《立停科舉推廣學校折》裡的「斯時必有殊常之舉動,方足化群疑而消積憤」(此時必須有特別重大的改革舉措,才能彰顯朝廷改革的決心,才能消除各方的疑慮和積蓄已久的憤怒),便是針對這類責備而言。
其實,按慈禧原本的設想,興學堂與存科舉最好同時並重--前者提供「救國家之亡"所需的技術人才;後者提供「救朝廷之亡」所需的意識形態(四書五經與忠君尊孔)。這也是為什麼晚清的科舉改革喊了幾十年,但進入20世紀之後仍是兩者並重。1903年武昌府試的考題之一,就是讓學生就「廢科舉」與"興學堂"的兩難各抒己見:
問科舉進身易,學堂進身難,有科舉則學生不能專心,科舉可廢歟?近日遊學日本學生、上海學生,猖狂流蕩,不率教、不勤學,學生果可恃歟?然則主持學務者,若不廢科舉,恐無自強之時。若不懲學生,益重自由之弊。將何道之從,試深慮而暢言之。sup13/sup
考題的主旨簡單明瞭:不廢科舉,便無法得到真人才;廢了科舉,學生又會脫開牢籠奔向"自由」,實在是難以抉擇。出題者懷著深深的憂慮,期待著考生能在作文裡將「救國家之亡"與"救朝廷之亡"合二為一。
這種憂慮也深深地存於以慈禧為首的清廷中樞的頭腦之中。所以,當19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