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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1906年:兩種"預備立憲」(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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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裁可法律、公佈法律、執行法律由君主。

一日,召集議會、開會、閉會、停會及解散議會由君主。

一日,以緊急敕令代法律由君主。

一日,釋出命令由君主。

一日,任官免官由君主。

一日,統帥海陸軍由君主。

一日,編制海陸軍常備兵額由君主。

一日,宣戰、講和、締約由君主。

一日,宣告戒嚴由君主。

一日,授予爵位勳章及其他榮典由君主。

一日、大赦、特赦、減刑及復權由君主。

一日,戰時及國家事變非常施行由君主。

一日,貴族院組織由君主。

一日,議會延期由君主。

一日,議會臨時召集由君主。

一日,財政上必要緊急處分由君主。

一日,憲法改正發議由君主。

很容易看出,載澤密摺中的這些「由君主」,都可以在他與伊藤博文的問答中找到對應內容。

需要注意的是:一、如果載澤沒有刻意刪減自己與伊藤博文的對話,那麼,在整個對話中,他所關心的其實只有一件事:君主立憲后皇帝的權力會發生怎樣的改變?據載澤日記,他沒有問過任何一個與"民權」相關的話題,全然不關心君主立憲後民眾將獲得哪些權力。二、立場導致偏見。載澤如此關心立憲後君權的變化情況,很可能會影響到他對伊藤博文回答的理解。

比如,伊藤博文在回答立憲國與專制國的區別時,曾提到立憲國法律的制定、修改與廢止,"必經議會之議決」,然後再"呈君主裁可,然後公佈"。顯然,這裡說的議會有制定、修改和廢除法律的權力,君主只負責簽署公佈這項法令。到了載澤的密摺裡,議會的這種決定權便隻字不提,只剩下了"裁可法律、公佈法律、執行法律由君主"。出現這種情況,顯然是因為載澤沒有意識到議會的決定權和君主的批准權是兩回事。9他只是在一廂情願地按照自身立場的需要來理解伊藤博文的回答i

這樣說並非基於猜測。因為載澤日記中還有這樣一段文字:「議會之許可權有實質、形式之分。實質上之許可權,一日參與立法,一日預算。蓋參與立法與立法有別。立法者,君主之大權,議會惟議定法案,請君主之裁可而已。"1。他非常明確地誤以為「立法權"屬於皇帝,議會只有"參與立法"的權力。

再如,伊藤博文說,對外宣戰、講和與簽訂條約,須"由君主命臣僚集議,議定請君主裁可施行",也就是決策權在議會,君主有批准權(一般是儀式性的)。到了載澤的密摺裡,"臣僚集議」的部分沒有了,只剩下「宣戰、講和、締約由君主"(如此便與庚子年一切決於慈禧沒有區別)。這種偏差,也是源於載澤理解上的一廂情願。

簡言之,載澤對君主立憲的誤讀雖然來自伊藤博文,但伊藤博文並未刻意以假學問欺騙載澤。真正的問題出在載澤的立場和學識上。皇室立場讓載澤的視野裡只有"立憲後君權將會如何」而無「立憲後民權將會如何"。學識不足讓他聽不懂伊藤博文的回答,理解不了議會的「議決權」和君主的「裁可權」的關係。

醇親王掏出槍來威脅袁世凱

基於這種誤解而啟動的丙午官制改革,很快便走向了死衚衕。

這場改革,名義上由慶親王奕勘與鎮國公載澤等人負責,具體的辦事機構是官制編制館。實際事務則一度控制在直隸總督袁世凱手中,館內辦事人員也多為袁的親信。之所以如此,自然是因為奕®)不負責具體事務,載澤又缺主持具體事務的經驗,而袁世凱既有地位和能力,也羅致有懂得君主立憲的人才。當然,更重要的是慈禧此時對袁世凱頗為倚重,正如時人所觀察到的那般,1904—1906年,清廷中樞"向來疑難之事多取決於本初」,

值得注意的是,端方與戴鴻慈出洋考察歸來,回京途經天津時曾特意拜訪了直隸總督袁世凱,雙方"坐談良久,談及籌立憲準備及改官制,命意略皆符合」叱彼此的見解頗為一致。袁還向端方提出"先組責任內閣,俟政權統歸內閣,再酌量開國會」口的主張。也許,這便是袁世凱奉詔進入官制編制館後,即全力主張成立責任內閣的緣故--既然端方主張「略仿責任內閣之制"的奏摺呈遞上去之後,隨後便有了啟動預備立憲和官制改革的諭旨,自是意味著此時的中樞已然接受了"責任內閣制」m。袁不知道的是,慈禧啟動預備立憲和官制改革的真正原因,不是端方的建議,而是載澤的秘奏。

所以,中央層面的官制改革很快便陷入了困境,皇族權貴與袁世凱之間的衝突也進入了白熱化。如《時報》曾報道稱,醇親王載洋一度在會議上掏出手槍威脅袁世凱:

聞議官制時,袁宮保創議,凡宗室王公貝子將軍等,無行政之責任者,別設一勳貴院以置之,非奉旨派有差缺,不得干預行政事件。以此大觸宗室王公之忌,慫恿小醇邸出與為難。是日會議時,醇邸至出手槍抵袁之前,謂:「爾如此跋扈,我為主子除爾奸臣。"幸慶邸急至,出而排解,風潮始息。sup15/sup

該報道題為「京師近信」。《時報》是康有為、梁啟超等人出資辦的一份時政報紙,主張君主立憲,梁啟超還參與撰稿。該報在京城有自己的資訊來源,非如一般市井小報純賴捕風捉影。

不獨《時報》,其他媒體也有類似報道。如《申報》1906年9月27日刊登新聞稱:

北京專電雲:日前會議官制,某親王與直督袁宮保意見不合,大起衝突,由慶邸勸止。是以昨日召見軍機,慈宮有"和衷共濟,勿以意見誤大局」之諭。sup16/sup

《申報》是當時的老牌媒體,在北京城設有專門的資訊採集人員。《申報》與《時報》的兩則報道,刊出時間相差十天,詳略有異,可能來自不同信源。兩份報紙沒有偽造故事的動機,只能解釋為:當時的北京城裡,確實流傳著袁世凱被載洋拿槍指著腦袋的說法。因為辛亥年前後的種種表現,載津留給同時代之人的印象是柔弱無能。所以跨越晚清民國的政治人物張國淦認為「載洋不配有此作風」z民國掌故家黃溶也說:「予殊疑之,載洋庸訥,豈能持槍拼命者乎?"i8都覺得載洋混那個膽對袁世凱掏槍。但不管載洋有沒有掏槍威脅袁世凱,當時的媒體能捕捉到這種故事,至少說明廟堂上的衝突已傳播到了民間,成了眾所周知之事。

高層分裂後,隨之而來的是御史、翰林們蜂擁而上對袁世凱展開攻擊。攻擊風潮發生的主要原因如李細珠所言,」以鐵良、榮慶為首的王公大臣是極力反對責任內閣制的,正是這個反對派勢力集團在暗中操縱官場起鬨,其目的非常明顯,就是要對付袁世凱勢力集團",「御史交章攻擊官制改革,是由都察院總憲陸寶忠所授意,陸的背後又有'樞垣'即軍機大臣鐵良、榮慶,而其總的幕後指揮則是(軍機大臣)瞿鴻概」,這些人甚至還將後宮的太監也捲了進來,"散佈裁撤宮監的謠言,以為阻撓立憲之力"。sup19/sup

如此種種,對袁世凱造成的影響是:一、他主張的「責任內閣制」無法落地;二、慈禧太后對他的信任開始動搖;三、為了減輕阻力,袁不得不屈從於反對勢力,承諾「軍機處事不議,八旗事不議,內務府事不議,翰林院事不議,太監事不議」*-

1906年n月2日,奕勘等將擬定的官制改革草案上奏朝廷,這是一份主張實行責任內閣制的方案。四天後,清廷公佈了新的中央官制,完全拋開了草案

裡的責任內閣制,內閣仍是傳統的內閣,軍機處仍是傳統的軍機處。唯傳統的吏、戶、禮、刑、兵、工六部,變成了外務部、吏部、度支部(財政)、禮部、法部、學部、陸軍部、農工商部、郵傳部、理藩部。

以上是中央官制改革的大致情況。

地方官制改革的情況也大體相同。為了強化皇權,清廷中樞的計劃是「廢現制之督撫,各省新設之督撫,其許可權僅與日本府縣知事相當,財政、軍事權悉收回於中央政府"2\具體做法是在地方按照"立憲」理念搞"三權分立」,新設地方審判庭、地方議事會、地方董事會,從督撫們手裡分割行政權與司法權。立憲是一種時代潮流,督撫們不能有異議,於是「人民程度不夠」便成了督撫們一致反對立即搞地方審判庭、議事會、董事會的主要理由。有一些督撫的態度表達得很直白,比如河南巡撫張人駿上奏說:「州縣不司裁判,則與民日疏;疆吏不管刑名,則政權不一」sup22/sup,明確反對中央把司法權從地方手裡奪走。

張之洞也「憤懣填膺3',致電浙撫張筱帆說:"外官改制,窒礙萬端,若果行之,天下立時大亂,鄙人斷斷不敢附和。倡議者必欲自召亂亡,不解是何居心!"23他甚至還提醒朝廷注意,如果剝奪了督撫的司法權,使得"疆臣不問刑名",那麼他們恐怕沒有能力幫助朝廷去有效鎮壓那此起彼伏的革命黨人,因為督撫沒了司法權,不能對這些人「就地正法",事事都要移交給獨立的司法部門去另走流程,其結果只能是「不過數年,亂黨佈滿天下,羽翼已成,大局將傾,無從補救,中國糜爛,利歸漁人。是本欲創立憲之善政,反以暗助革命之逆謀"。'

因為督撫們的集體反對,地方官制改革在1907年也被擱置了起來,形同流產。

誤矣,畢竟不當立憲

鋪天蓋地的反對聲浪,多多少少會讓慈禧對何謂"君主立憲"產生一些新的認知,讓她對「責任內閣制」是否能像載澤說的那樣有助於提升和鞏固皇權發生一些疑慮。

1906年底,《時報》通過京城的訊息渠道報道稱:「近日澤公請見並不叫起,並有傳旨叫載澤'不要太多說話',澤公乃不敢再有所陳奏矣。"25慈禧不願見載澤,不願聽載澤解釋,還要載澤少說話,這顯示她的內心對於立憲似乎已有了一些別的想法。次年4月,曾留學日本的曹汝霖應召覲見慈禧。慈禧趁機詢問起"日本立憲"的真面目,也顯示她對載澤的"立憲最不利於官"已不敢全信。

據曹汝霖回憶,他與慈禧之間當日的對話是這樣的:

太后:日本的憲法是什麼宗旨?

曹汝霖:他們先派伊藤博文帶了隨員到歐洲各國考察憲法,因德國憲法君權比較重,故日本憲法的宗旨,是取法德國的。

太后:日本國會的議員,怎樣選舉的?

曹汝霖:他們國會分上下兩議院,上議院又名貴族院,議員是按照定額,由日皇於貴族中有功於國的,及碩學通儒、大實業家中欽派的。下議院是按照各省定額,由各省人民投票選舉,以得票最多的當選。

太后:聽說他們國會里黨派時常有吵鬧的事?

曹汝霖:是的,因為政黨政見不同,故議起事來意見不能一致。

太后:他們黨派哪一黨為大?

曹汝霖:那時有政友會,是由伊藤博文領導的;又有進步黨,由大隈重信領導的。政友會議員人數較多,在開會時,因政見不同,時有爭辯,但臨到大事,朝議定後,兩黨都團結起來,沒有爭論了。臣在日本時,適逢對俄開戰問題爭得很利害,後來開御前會議,日皇決定宣戰,兩黨即一致主戰,團結起來了。

(太后聽了將手輕輕地在御案上一拍,嘆了一口氣說:唉!咱們中國即壞在不能團結!)

曹汝霖:以臣愚見,若是立了憲法,開了國會,即能團結。

(太后聽了很詫異的神氣,高聲問道:怎麼著!有了憲法、國•會,即可團結嗎?)

曹汝霖:臣以為團結要有一箇中心,立了憲,上下都應照憲法行事,這就

是立法的中心。開了國會,人民有選舉權,選出的議員都是有才能為人民所信服的人,這就是領導的中心。政府總理,或由欽派,或由國會選出再欽命,都規定在憲法,總理大臣有一切行政權柄,即為行政的中心。可是總理大臣,不能做違背憲法的事,若有違憲之事,國會即可彈劾,朝廷即可罷免,另舉總理。若是國會與政府的行策,不能相容,政府亦可奏請解散,另行選舉。所以這個辦法,各國都通行,政府與國會,互相為用,只要總理得人,能得國會擁護,國會是人民代表,政府與國會和衷共濟,上下即能團結一致。臣故以為立了憲,開了國會,為團結的中心,一切行政都可順利進行了。

太后聽了,若有所思,半頃不語。

我正想再有垂詢,預備上陳,皇帝見太后不問,即說「下去吧"。遂帶上官帽從容退出殿門,皇帝自始至終,只說了這一句話。26

慈禧主動詢問"日本的憲法是什麼宗旨",顯示她希望從多渠道瞭解「君主立憲"到底是怎麼回事(儘管此時「預備立憲」的諭旨早已頒佈)。曹汝霖回應說日本憲法效仿德國「君權比較重」後,慈禧大約是滿意的(這與之前她從載澤處獲取的資訊沒有衝突)。但當曹汝霖在後續的答話中就「立憲」總結出三個中心(立法的中心、領導的中心、行政的中心)時,慈禧的反應卻變了,變成了聽完之後「若有所思,半頃不語"。

何以如此?

原因或許正在於曹汝霖總結的三個中心,沒有一個是以皇權為中心。「立法的中心」強調的是包括皇帝在內,所有人都要遵守憲法;"領導的中心」指的是人民有選舉權,議員代表人民的利益;"行政的中心"指的是"總理大臣有一切行政權柄」。這些,與載澤說的完全不同q

據擔任晚清宮廷史官十餘年之久的悻毓鼎披露,1908年11月15日,慈禧於病危彌留之際,"忽嘆曰:不當允彼等立憲。少頃又曰:誤矣!畢竟不當立憲」。刀悻毓鼎說,這段資訊來自侍奉在慈禧身邊的"內官"。若是如此,則意味著慈禧在臨終之前已然明瞭立憲的本質是擴張民權,而非重塑君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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