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7年7月9日,《紐約時報》刊發新聞《安徽巡撫遭革命黨刺殺身亡》,內中說:「清國安徽巡撫昨日(指7月6日)在安慶被人刺殺,刺客竟是該省警察局副局長。當時,這位高階警官正執行公務,負責護送數位政府要員參加省巡警學堂的畢業典禮。當巡撫正要進入學堂大門時,這名警官拔出手槍向他連開數槍,三顆子彈擊中,巡撫當場斃命。刺客被立即抓獲,並就地處決。斬首前,他承認自己屬於極端革命組織的成員。」1
較之1905年吳槌等人刺殺出洋五大臣未遂,安徽巡撫恩銘的被刺殺給清帝國造成的震動要大得多。不只是因為這一次刺殺成功了,更是因為這一次的刺客藏身在體制內。
革命軍不足畏,唯暗殺實可怕
被刺殺的安徽巡撫恩銘,是慶親王奕勘的女婿。因缺乏資料,今人不太清楚恩銘關於改革的主張和立場。但從他能羅致聘用嚴復這樣的人才來擔任安徽高等學堂監督來看,他的政治立場絕非頑固,應當是一位體制內的開明派。2
刺客徐錫麟,其公開身份是安徽巡警學堂堂長、陸軍小學監督,秘密身份是革命黨光復會的會首。徐的官職是花了大價錢買來的。他能做到"巡警學堂堂長"這樣重要的位置,也有賴於恩銘的賞識和提攜。買官在當日是尋常事。恩銘無論如何也料想不到,徐錫麟買官不是為了做官,而是為了打入巡撫衙門內部,實施暗殺行動。
按徐錫麟的構想,刺殺恩銘之後,浙江、安徽兩地的會黨將同時起事,然後奪取杭州會聚南京,掌握住中國最富庶的長江中下游地區,再以此為根據地北伐,推翻清廷。但計劃越詳細,暴露的風險往往也越大。各地會黨間的聯絡越緊密,就越容易洩露訊息引起當局的警覺。光復會的這次行動也是如此。除了第一步刺殺恩銘獲得成功外,其他計劃皆未及展開便遭破壞。
《紐約時報》當年對這起暗殺事件的報道,有些細節並不準確。比如徐邀請恩銘前來參加巡警學堂的學生畢業典禮,於典禮上趁機實施刺殺後,恩銘並沒有"當場斃命」,而是在十幾個小時後之後才傷重去世。3恩銘之所以未被當場擊斃,或許與徐錫麟的近視程度非常嚴重有關。馮自由《革命逸史》裡說,徐錫麟原本準備的是炸彈,但炸彈未響,情急之下只好掏出手槍,親自向恩銘連發七槍:一中唇,一中左手掌心,一中右腰際,餘中左右腿,均非致命之處。4
恩銘傷重瀕死之際,留有一道遺折給清廷,除敘述了自己任內興辦的種種改革舉措(興學、練兵、巡警、實業)外,還有這樣一段話:
奴才今年六十有二矣。奏刀之際,生死尚不可知,特令奴才之子鹹麟至前口授此折。奴才死不足惜,顧念當此世變方多、人心不靖之時,不得竭盡心力以報國恩,奴才實不瞑目。徐錫麟系曾經出洋分發道員,且以其系前任湖南撫臣俞廉三之表侄。奴才坦然用之而不疑。任此差甫兩月,勤奮異常,而不謂包藏禍心,身為黨首,欲圖革命,故意捐官。非惟奴才所不防,抑亦人人所不料一,足見仕途龐雜,流弊滋多,出洋之學生良莠不等。奴才伏願我皇上進用之時,慎選之也。奴才身當其禍,或足以啟發聖明。5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恩銘的遺折,其實是在提醒清廷中樞一個嚴重的問題:徐錫麟這樣的人,出身好(湖南巡撫俞廉三的侄子)、學問好(曾出洋留學)、前途也好(捐有四品道員,掌管巡警學堂),為什麼還會投入革命黨的懷抱,還會不惜犧牲性命來搞暗殺?恩銘想不出甄別革命黨人的辦法,只能在遺折提醒皇帝(其實是慈禧太后),在用人時要注意審查對方的身份,如果曾是出洋的學生,那最好就不要用了。
刺殺案發生的當天中午,兩江總督端方便已接到訊息。他隨即給袁世凱發了電報,內中說,"今午忽接安慶電,有巡警會辦徐錫麟槍傷新帥,事奇極」工"事奇極」三字顯示端方也很難困惑--徐錫麟這種已經成功進入清帝
國統治集團,前途一片光明之人,為何還會拋棄性命成為革命黨人?
在徐錫麟扣動扳機之前,革命黨人已先後策劃了萬福華刺殺安徽巡撫王之春(1904年,未成功)、王漢刺殺戶部尚書鐵良(1905年,未成功)、吳概刺殺出洋五大臣(1905年,未成功)等暗殺事件。這些事件皆給清廷的高官們造成了不小的衝擊。如張之洞聽聞鐵良與王之春遇刺後,便經常變動自己的行動計劃,使人感到飄忽不定難以捉摸,"每逢出行,不定時刻。朔日行香,候至晚間;初二日勸農,候至辰刻仍未動,於午後忽傳命駕送留守赴杭,並帶同江夏縣至漢陽門外觀音閣巡視一週而返,扈從者皆持械負槍,如臨大敵"q出洋五大臣遭遇吳棚的自殺式炸彈襲擊後,慈禧也曾"慨然於辦事之難,悽然淚下」~
與這些未成功的暗殺行動相比,徐錫麟刺殺恩銘帶來的衝擊要大得多。許多清廷高官第一次意識到,革命黨人其實已深入清廷官場內部。刺客與刺殺物件可能是日日相見的同僚。
更讓清廷驚駭的,是徐錫麟臨刑前夕交代的暗殺名單。名單裡不但有恩銘,還有端方、鐵良與良弼。這些人無一例外屬於清廷內部的開明派,也無一例外是清廷此時極為倚重的骨幹。這不能不讓人回想起兩年前吳柩投向出洋五大臣的那枚炸彈—~梁啟超等人主持的上海《時報》深知此事始末,曾刊發評論披露真相:"五大臣此次出洋考察政治,以為立憲預備,其關係於中國前途最重且大,凡稍具愛國心者,宜如何鄭重其事而祝其行"、之所以等來的不是祝行而是炸彈,是因為革命黨人「恐政府力行新政,實行變法立憲,則彼革命伎倆漸漸暗消,所以行此狂悖之舉,以為阻止之計」\吳概與徐錫麟們如此這般選擇暗殺物件,顯示他們對清廷已然徹底失望。
恩銘之死,第一次讓朝廷生出了一種革命黨人無處不有、無時不在、防不勝防的危機感。清廷官場開始流行一種說法,"革命軍不足畏,唯暗殺實可怕」"。
在安徽,雖然恩銘臨終前留下遺折,稱刺殺事件"皆徐錫麟會辦一人所為,與全堂學生毫無干涉"(旨在安撫巡警學堂內的學生,防止他們跟隨革命黨人起事)\但安慶地方當局仍然十分緊張,不但對恩銘之死秘不發喪,且城門緊閉,下令"凡似學生穿白洋紗衣褲者,皆須擒拿」1二兩江總督端方也在給
鐵良的電報中憂心忡忡地說「吾等自此以後,無安枕之一日,不如放開手段,力圖改良,以期有益於天下」m。
京城的情況也是風聲鶴唳。陶成章在《浙案紀略》裡說,"徐錫麟事起,鐵良、端方懼。鐵良遣安徽人程家桎來東京求和於黨人,願出萬金以買其命」15。陶是革命黨人,他說鐵良花錢買命,未免有刻意醜化的嫌疑。但當時的京城確實「惶懼異常,有草木皆兵之相"。朗潤園(官制編制館所在地,奕勘、鐵良與袁世凱等均在此辦公)裡「添派衛兵及巡警隊兵,駐紮防護";袁世凱下令「此後非實缺人員,不得在車站迎送顯宦」;鐵良在自己所住的三條衚衕加派巡警,且「由保定特調京旗練軍數十名,來京前後扈從,以防不測」;慈禧也「深恐各省引見人員良莠不齊」,"決意暫停引見",讓軍機處將各衙門引見之人全部帶去內閣,不要再帶到自己跟前。i6
這種種如臨大敵的舉措,顯示徐錫麟供詞裡的"再殺鐵良、端方、良弼」,對清廷中樞與地方督撫產生了強烈的震懾效果。sup17/sup
人心離散,太后僅求目前之安
恐懼之後,為了殺雞儆猴,清廷選擇以酷刑虐殺徐錫麟。
負責處理此案的安徽藩司馮煦受命參照當年"刺馬案」(張汶祥刺殺兩江總督馬新貽)的先例,對徐剖心挖髒一一先由劊子手持鐵錘將徐的睪丸砸爛,再剖腹取出心臟祭祀恩銘,然後由恩銘的親兵將心臟「炒食下酒」九
遺憾的是,時代改變,人心也已變,清廷的這種殘暴,連主持審判徐錫麟的馮煦都難以認同。儘管兩江總督端方力主嚴辦,欲興大獄逮捕一切與徐錫麟有關之人,馮煦仍頂住壓力"意主寬大,不欲多所株連」,還想辦法保住了徐錫麟的父親,理由是徐父給兒子的書信裡「有忠君愛國之語"'徐錫麟被處決後,馮煦撰寫了一副對聯,題於安慶大觀亭裡。對聯內容是:
來日大難,對此茫茫百端集;:
英靈不昧,鑑茲蹇蹇匪躬愚。2。
"來日大難"云云,顯示馮煦對清帝國的未來非常悲觀;"英靈不昧」一句,更顯示他雖因立場不同成了審判徐錫麟之人,但內心深處卻對徐的所作所為另有一番認同。站在徐錫麟的墓前,想到清廷之必亡與革命之必勝,想到徐此刻是逆賊,未來卻是功勳烈士,想到自己今天是審判官,日後卻難免被清算,馮煦心頭茫然,百感交集。
審判官對被審判者的敬重與同情,意味著清廷籠絡士紳的傳統手段已然失效。這種失效,不僅發生在新式知識分子身上,也發生在馮煦這樣讀聖賢書出身的舊式知識分子身上。朝廷當然也清楚這一點,於是就有了一股反對改革的逆流。恩銘被刺殺後,官員褚子臨等人痛心疾首上奏清廷,稱當前的改革有"八大錯十可慮"。其中一大錯便是不該派遣學生出洋:
以職員所聞,出洋諸生漸染異俗,性情頓變,固有改裝自髡,自棄其家而不一顧者矣,又有結黨背公,潛謀不軌以幸一逞者矣。至於重臣出使,炸彈竊發,疆臣閱操,火槍致命,所稱身為戎首者,不出學堂之外,則皆新政之明效大驗也。21
所謂"重臣出使,炸彈竊發」,指的是吳棚暗殺出洋五大臣。所謂"疆臣閱操,火槍致命」,指的便是徐錫麟刺殺恩銘。吳、徐二人均曾出洋,徐還參與創辦近代學堂。所以,奏摺認為,這些暗殺事件,全是興辦學堂這項新政的後果。他們大聲疾呼,要求清廷終止改革,重回"忠孝治國」的傳統統治模式,只有在這種模式下,士子們才會再次凝聚在清廷的周圍。奏摺尤其不滿馮煦對徐錫麟案的寬大處理,責備馮這樣做是"畏其持刺",是怕惹禍上身被革命黨人報復。奏摺很擔憂這種寬大處理,會鼓勵革命黨人進行更瘋狂的刺殺行動,最後的結果是「天下之學者而相率為盜賊"。
有人借刺殺事件掀起反對改革的逆流,也有一小部分高層官員試圖借刺殺事件讓改革加速。地方督撫中,暫署黑龍江巡撫程德全將吳槌謀炸出洋五大臣與徐錫麟槍殺恩銘兩事並舉,勸清廷不必因刺殺事件"悔行新政",反而應該迅速「行憲政,融滿漢,以安天下之心」22。兩江總督端方也上奏提醒清廷,反清革命日趨高漲,須趕緊「俯從多數希望立憲之人心,以弭少數鼓動排滿之亂
黨」,只有加快改革才能使"亂黨煽惑愚氓之力"消失。23
事發後約20天,袁世凱便上奏清廷,建議簡派大臣,分赴日本、德國、英國,專門調查研究憲法。湖廣總督張之洞受詔入京覲見慈禧太后(稍後與袁世凱同入軍機)時,也以徐錫麟刺殺恩銘一事為助力,勸諫慈禧加速改革的步伐。君臣間的對話如下:
慈禧:大遠的道路,叫你跑來了,我真是沒有法了。今日你軋我,明天我軋你,今天你出一個主意,明天他又是一個主意,把我鬧昏了。叫你來問一問,我好打定主意。
張之洞:自古以來,大臣不和,最為大害,近日互相攻擊,多是自私自利。臣此次到京,願極力調和,總使內外臣工,消除意見。
慈禧:出洋學生,排滿鬧得兇,如何得了?
張之洞:只須速行立憲,此等風潮自然平息。出洋學生其中多可用之材,總宜破格錄用。至於孫文在海外,並無魄力,平日虛張聲勢,全是臣工自相驚擾,務請明降恩旨,大赦黨人,不準任意株連,以後地方鬧事,須認明民變與匪亂,不得概以革命黨奏報。
慈禧:立憲事我亦以為然,現在已派汪大燮、達壽、于式枚三人出洋考察,刻下正在預備,必要實行。
張之洞:立憲實行,愈速愈妙,預備兩字,實在誤國。派人出洋,臣決其毫無效驗,即如前年派五大臣出洋,不知考察何事,試問言語不通,匆匆一過,能考察其內容?臣實不敢信。此次三侍郎出洋,不過將來抄許多憲法書回來塞責,徒靡多金,有何用處?現在日日言預備,遙遙無期,臣恐革命黨為患尚小。現在日法協約、日俄協約,大局甚是可危。各國均視中國之能否實行立憲,以定政策。臣愚以為,萬萬不能不速立憲者此也。sup24/sup
在程德全、端方、袁世凱、張之洞等人這裡,革命不是改良的對立物。相反,革命成了改良的重要的推力。但此時的慈禧太后年過七旬;已來到人生的末路。她本就對改革之路該怎樣走缺乏明晰的認知,也早已不復有改革的動力和決心。據陶湘當日寫給盛宣懷的一封私人書信:
皖事出(指徐錫麟刺殺恩銘)後,慈聖痛哭,從此心灰意懶,得樂且樂。近聞日俄聯盟為最緊要之問題,領袖(指奕勘)兩次請單召,均未允,辭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