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酷暑,王爺亦宜節勞"等語,所以領袖亦浩然長嘆。25
慈禧的這種"痛哭",岑春腐也曾見識過。1907年,岑先後四次入宮覲見慈禧,「入對凡四次,太后語及時局日非,不覺淚下"。岑於召見時提醒慈禧「人心離散之日"不遠,引起慈禧的怒意,要岑提出證據。於是,君臣間便有了這樣一段對話:
太后初聞此言,頗有怒容,雲:"何至人心離散,汝有何證據,可詳細奏明。"
餘對日:"天下事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假如此間有兩御案,一好一壞,太后要好的,還是要壞的?"
太后言:"當然要好的「"
餘對日:"此即是人之心理。臣請問今日中國政治,是好是壞?"
太后言:「因不好才改良。"
餘日:「改良是真的還是假的?"
太后又現怒容曰:"改良還有假的?此是何說?"
餘對日:"太后固然真心改良政治……請問太后記得在岔道行宮時,蒙垂詢此仇如何能報。臣當時曾奏雲:'報仇必須人才,培植人才,全在學校。'旋蒙簡授張百熙為管學大臣,足見太后求才之切。惟此刻距迴鑾已將七載,學校課本尚未審定齊全,其他更不必問。又前奉上諭,命各省均辦警察、練新軍,詔旨一下,疆臣無不爭先舉辦。但創行新政,先須籌款,今日加稅,明日加釐,小民苦於蒐括,怨聲載道,倘果真重新整理政治,得財用於公家,百姓出錢,尚可原諒一二。現在不惟不能重新整理,反較從前更加腐敗。從前賣官鬻缺,尚是小的,現在內而侍郎,外而督撫,皆可用錢買得。醜聲四播,政以賄成,此臣所以說改良是假的。且太后亦知出洋學生有若干否?".-
太后言:「我聽說到東洋學生,已有七八千,西洋尚未詳悉,想必也有
幾千。"
餘對日:"以臣所聞,亦是如此。古人以士為四民之首,因士心所尚,民皆從之也。此去不過數年,伊等皆畢業回國。回國後,眼見政治腐敗如此,彼輩必聲言改革,一倡百和,處處與政府為難。斯即人心離散之時。到此地步,臣愚實不敢言矣。"sup26/sup
君臣二人談至此處,岑春炬「不覺失聲痛哭,太后亦哭」。但哭完之後,並無解決問題的辦法。對慈禧忠心耿耿的岑,也只能如此這般評價慈禧:
(太后)亦實有倦勤之意,由是銳氣盡銷,專以敷衍為事,甚且僅求目前之安,期於及身無變而已,不遑慮遠圖矣q此為清室存亡第一關鍵。27
清廷中樞聽不懂的大論戰
清廷官員深感「唯暗殺實可怕",慈禧太后亦"心灰意懶」之時,恰是改良派與革命黨之間的論戰達到高峰之際——1905—1907年,梁啟超等人依託《新民叢報》,與革命黨人主持的《民報》之間,圍繞著中國該如何實現轉型有過一場頗有深度的論戰。
1902年2月,《新民叢報》由梁啟超創辦於日本橫濱。1905年之前,梁的政治立場偏向革命(1897年,梁參與「湖南腹地自立」,持的是「保中國不保大清」的立場),《新民叢報》刊登的內容也與革命黨人的主張相近。1905年後,梁啟超的思想大變,轉向改良,《新民叢報》的內容也隨之改變。
按梁啟超自己的說法,他的思想發生轉變,與遊歷新大陸有很直接的關係。新大陸之行,讓他對國民素質產生了嚴重懷疑。他觀察到,舊金山華人的文明程度,遠比國內華人高得多,且身處美國的共和政體下,結果「猶不能達文明之境",終日墮落於宗法壓迫和堂口血鬥,可謂"全地球之社會,未有凌亂於舊金山之華人者"。由此,梁啟超得出一種結論:華人目前「只能受專制不能享自由",共和政體萬不可實施於今天的中國,因為"共和國民應有之資格,我同胞雖一不具」,長期的專制統治,讓中國人「既乏自治之習慣,復不
識團體之公益,惟知持個人主義以各營其私」;如欲強制推行共和,結果將不堪設想,"乃將不得幸福而得亂亡,不得自由而得專制」。這種基於國民素質論的悲觀,讓梁啟超對由革命走向共和,產生了嚴重的懷疑。"
於是,1905—1907年,梁啟超等改良派與孫中山、胡漢民、汪兆銘、朱執信等革命黨人展開了長達三年的車輪論戰。雙方論戰文字,合計逾百萬言。中國轉型時代所面臨的所有重大政治命題,皆被納入論戰之中。中國知識分子的政治素養,在此次論戰中得到了很大的提升,可謂極具啟蒙作用。徐佛蘇當日如此評價這場論戰:
乃不意當國亡種滅千鈞一髮之危機,而有貴報(《新民叢報》)與某報(《民報》)之政論,放一奇光異彩……誠足以開我國千年來政治學案之新紀元……嗚呼,使我國於五六十年前而有此等學說耶,則世界牛耳之先取特權果誰屬?否則於二三十年前而有此等學說耶,則東亞霸權果誰屬?乃此等學說,竟至今日而始昌明,真中國就途之不幸也;然今日而能昌明此學說,則猶前途不幸中之幸也。勿
扼要說來,此次論戰的焦點集中在孫中山的"三民主義」上。1905年,孫在《民報》發刊詞中正式提出以民族、民權、民生為主要內容的「三民主義」,希望以之作為革命黨的政治綱領。梁啟超不反對這三項主義,但對如何實現這三項主義,卻有不同看法。
首先,梁不認同以"排滿革命」來實現"民族主義」。
晚清最後幾年裡,革命黨人頭腦中的"民族主義」往往與"排滿革命」同義,徐錫麟刺殺恩銘後的絕命詞裡,便有"為排滿事,蓄志十幾年,多方籌劃為我漢人復仇」這樣的句子。早年的梁啟超也曾發表過許多犀利的「排滿"言論(執教湖南時務學堂時,梁便大力宣傳排滿革命)。但1905年之後的梁啟超,雖仍然會在讀到《揚州十日t己》與《嘉定屠城紀略》時「未嘗不熱血溢湧」非,卻已不再主張排滿。理由是:一、梁認為現政府已不是"滿人政府",袁世凱坐鎮天津,張之洞坐鎮武漢,兩江兩湖兩廣這些重鎮,主持政務者皆已非滿人。二、梁不認同"排滿"背後隱含的「復仇主義」,不認同以仇恨來作
為革命的原始推力。這兩項理由,第一項多少有些牽強,慈禧1901年啟動清末新政,其核心目的之一便是以滿人為本位重建權力結構。第二項理由是一個很重要的問題,涉及革命的目的與手段間的關係。以"復仇主義」來推動革命,最終革命者與被革命者變成了同一模樣,這樣的事情歷史上並不鮮見。張君助後來所謂的「天下往往有主義甚正當,徒以手段之誤而流毒無窮」,便是指此而言。
其次,梁啟超主張用"開明專制」的手段來實現"民權主義"。
"民權」是貫穿整個晚清五十年改革的政治命題。革命黨人提倡民權,梁啟超也提倡民權。分歧在於如何實現民權。革命黨的意見,是推翻清廷之後建立共和政府,以"軍政、訓政、憲政"三個步驟來完成"民權主義";梁啟超的意見,是維持君主政體,在此基礎上實行"開明專制」,逐步達成"民權"。
孫中山設想的民權實現路徑,最早由汪精衛筆述刊登在《民報》之上。文章說:
先生之言日:革命以民權為目的……革命之志,在獲民權;而革命之際,必重兵權。二者常相牴觸者也。使其抑兵權歟?則脆弱而不足以集事;使其抑民權歟?則正軍政府所優為者。宰制一切,無所掣肘,于軍事甚便;而民權為所掩抑,不可復伸。天下大定,欲軍政府解兵權以讓民權,不可能之事也……察君權民權之轉攝,其樞機所在,為革命之際,先定兵權與民權之關係。蓋其時用兵貴有專權,而民權諸事草創,資格未粹。使不相侵,而務相維;兵權漲一度,則民權亦漲一度;逮乎事定,解兵權以授民權,天下晏如矣。*
孫很清楚革命是一把雙刃劍:革命需要軍隊,需要集權;但革命的目的又是伸張民權;如何保證革命者革命成功,擁有了巨大權力之後,還能將權力順利還給民眾?他提出的解決方案是"革命之際,先定兵權與民權之關係",不要等到革命成功之日再來解決這個問題。••
梁啟超不能信任這種解決辦法。他質問革命黨人:能保證革命軍人個個都有"優美之人格」,個個都能"汲汲於民事乎」?如果不能,如果有一兩位革
命軍領袖破壞約法踐踏民眾,軍政府將喪失信用,民眾雖然能按照約法拒絕納稅,但軍政府掌控了一切權力,只要「屯一小隊以督收,其何術不應?"民眾除了被宰割,還能怎麼辦呢?32據此,梁覺得與其主張革命,不如儲存清廷,推動其走向"開明專制"。
值得深思的是,梁針對革命黨人的這番質疑,同樣適用於他所主張的「開明專制」。清廷中樞掌控著巨大的權力,如果他們不願意"開明",不願意約束君權、擴張民權,梁啟超其實也沒有解決辦法。
第三項爭論的焦點,是能不能靠"土地國有」來實現「民生主義」。
"土地國有」是孫中山「民生主義」的核心內容。胡漢民曾在《民報》上刊文,代孫中山解釋為何要實行土地國有,文章說:土地與陽光、空氣一樣,是生產的基本要素。陽光、空氣不曾私有,土地也不應該私有。但種種歷史原因,導致地主制度產生,此一制度下,有土地者成為資本家,無土地者淪為勞動者,形成了兩個階級。地主不勞而獲,勞動者終日辛勞而不得飽食,造成了社會的巨大不平等。革命之後,若不改革土地制度,則中國將步西方國家之後塵,不得不面對第二次社會革命。孫中山對自己這一主張寄予極深的期望:「中國行了社會革命之後,私人永遠不用納稅,但收地租一項,已成地球上最富的國。」"
恰恰是在這個問題上,梁啟超的反對立場最為堅決。他甚至對革命黨人說出了「敢有言以社會革命(即土地國有制)與他種革命同時並行者,其人即黃帝之逆子,中國之罪人也,雖與四萬萬人共誅之可也"34這樣激烈的言辭。
梁的反對理由有四:一、他認為革命黨人對中國的國情理解有誤。此時的中國與歐洲工業革命前後的狀況完全不同,富豪之家太少,更沒有什麼貴族階級,不存在嚴重的貧富懸殊。二、中國當前應該解決的是財富的生產積累,而非財富的公平分配。中國最嚴重的病根是貧窮,不是分配不公。三、解決社會公平問題,用「土地國有"的辦法行不通。孫中山認為,土地在未來漲價,是交通發達與文明進化的緣故。梁啟超則認為,應將土地漲價視作經濟發達的結果,所以真正要控制的不是土地,而是資本。此處,梁氏與革命黨人均贊成由國家掌控一切生產事業並負責分配利潤,區別是梁認為這種理想須在數百年乃至一兩千年之後才有可能。四、革命黨的設計是將土地收歸國有,再貸給民
眾,通過收取地租來維持國用。梁認為這是一種幼稚的幻想,內中涉及許多矛盾,如中央與地方的稅收分配、土地直接使用者與間接使用者的稅收分攤、市民與農民的土地稅負區別……某一項矛盾處理不好,很容易引發動亂。"
1907年11月,《新民叢報》停辦,改良派與革命黨人之間的這場論戰也隨之落幕。梁啟超未能在論戰中取勝--按李劍農的理解,梁之所以失去讀者,是因為青年更喜歡激進,《新民叢報》先主張革命後轉向改良,這種立場變化很難被青年諒解;此外,梁啟超著眼於未來,革命黨人聚焦的卻是清廷當下的種種惡行,也是青年新無法認同梁的"開明專制」之說的重要原因。不過,這場論戰對革命黨人的思想也起到了糾偏作用,"排滿革命「後來進化為"五族共和」,民權主義後來落在了縣政自治上,土地國有的構想在辛亥革命後始終未被付諸實施,這些修正均與這場論戰有關。
這是屬於新時代的論戰,是包括慈禧太后在內的清廷中樞聽不懂的論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