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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和國最後的舞會(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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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28日,星期六

柏林已連續凍了幾周。新年前夕,冷霜急降,連最大的萬湖和米格爾湖也已消失在厚實的冰層下。現在又下起了雪。舍訥貝格市政公園邊上的閣樓公寓裡,卡爾·楚克邁耶站在鏡前,穿著燕尾服,拉正了襯衫領口的白領結。今天穿晚禮服出門,不是為了什麼誘人的事。

楚克邁耶不熱衷於大型聚會,他常常感到無聊,一有機會就會悄悄溜走,和朋友們消失在某個小酒館裡。但新聞舞會是柏林冬季最重要的社交活動,是富人、權貴和美女的展臺。不露面會是個錯誤—舞會能讓他這個文學界的新星名氣更甚。

這樣的機會他不會放過。剛當作家那幾年的慘狀,楚克邁耶記憶猶新。錢包見底時,他還拉過皮條,在宵禁後蒐羅在大街上冒險的柏林遊客,帶他們去後院非法的破爛酒館。有些黑店裡的女孩半裸著,只要客人要求,她們半點都不含糊。有一次他甚至帶了幾包可卡因,想在陶恩齊恩大街趁著夜色交易。但他很快就洗手不幹了。他人高馬大,並不膽小,但這樁生意太危險了。

貧窮和冒險的日子隨著《歡樂的葡萄園》的上演成為歷史。在完成四部極其悲愴、一敗塗地的戲劇後,楚克邁耶開始涉足喜劇,第一部是德語神經喜劇,主角是他的故鄉萊茵黑森一個葡萄種植園園主恨嫁的女兒。對葡萄種植和賣酒之類的行當,楚克邁耶無所不知。整個故事在他手裡變成了一齣民間戲劇,每種語調都對味,每個包袱都在點上。柏林的劇院起初看不上這種鄉村滑稽劇。1925年聖誕前夕,楚克邁耶冒著風險在造船工人大街劇院進行了首演,這部看似輕飄飄的鬧劇出人意料地鋒芒畢露:絕大多數觀眾捧腹大笑,一小部分人因楚克邁耶諷刺頑固的退伍老兵和軍團學生亂嚼舌頭而惱羞成怒,然而他們的憤怒卻讓《歡樂的葡萄園》更快躥紅,並大放異彩。它成為戲劇舞臺的明星,也許是20世紀20年代上演次數最多的劇目,還被拍成了電影。

七年後的今天,柏林劇院的劇目表上同時有楚克邁耶的三部劇:自由人民劇院正在上演《流寇雄風》,腓特烈斯海恩的玫瑰劇院正在上演他轟動一時的《科佩尼克上尉》,席勒劇院上演的則是《卡特琳娜·科尼》。此外,他正在為託比斯公司製作一部童話電影,《柏林畫報》也很快就會預印他的《愛情故事》——這部作品即將出版。他前途輝煌,沒有多少作家能像他一樣,三十幾歲就有如此大的成就。

他在屋頂露臺上看著柏林夜晚的燈光,從無線電塔到大教堂的圓頂。這是楚克邁耶的第二處居所,另一處位於薩爾茨堡近郊的房子是他用《歡樂的葡萄園》的版稅買下的。這套頂樓公寓的內部格局一覽無餘,只有書房、兩個小臥室、兒童房、廚房和浴室,但他喜歡,尤其喜歡在這裡俯瞰城市的美景。他從奧托·費爾勒—漢莎航空的飛鶴標誌就出自這位建築師和平面設計師之手—那兒買下了它。如今,費爾勒已經成為柏林富有的上層社會和文化人士最熱捧的建築師,不再造閣樓的他,設計了一排又一排的別墅。這一晚,楚克邁耶當然想不到,兩年後費爾勒將在波羅的海岸的達爾斯半島為一位飛黃騰達的部長建一座鄉村別墅,那個人名叫赫爾曼·戈林。

1月的最後一個星期六屬於新聞舞會,這已是柏林多年的傳統。烏爾斯坦出版社給楚克邁耶寄來了貴賓券,他的妻子愛麗絲立刻找了套新的晚禮服。母親從美因茨來看望楚克邁耶,已經住了一個星期。今天她也穿著新裙子,那是楚克邁耶送給她的聖誕禮物,銀灰色,鑲著花邊。這是母親的第一場大型柏林舞會,楚克邁耶能感覺到她的興奮。

現在,他們想先去一家好餐館。夜會很長,這樣的舞會之夜最好不要開始得太早,他們更不能空著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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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會的組織讓克勞斯·曼大失所望:西區魯本太太家的化裝舞會寡淡而無聊,讓他覺得自己格格不入。

他已經來柏林三天了,像往常一樣住在法薩內克膳宿公寓。在維爾納·芬克的地下墓穴劇場,他遇到了妹妹莫妮,就是她邀請克勞斯參加這位魯本夫人的舞會。芬克的節目乏味、沒勁,但至少他在舞臺上又看到了卡迪佳—韋德金德兩姐妹中害羞的一個。他喜歡卡迪佳,她差點就成了自己的小姨子。

克勞斯·曼最近總去看卡巴萊表演。這不僅是出於職業興趣,畢竟現在他自己也在慕尼黑幹這行,還加入了姐姐埃麗卡與特蕾澤·吉澤、馬格努斯·亨寧共同創辦的胡椒磨歌舞劇團。他和埃麗卡一起寫短歌和小品,埃麗卡、特蕾澤和另外兩人上臺表演,馬格努斯製作音樂。克勞斯會把亮點用到新段子裡去,但地下墓穴的節目並沒什麼看頭。當芬克的演員開始在舞臺上用穿插的調侃和即興笑話來戲弄克勞斯時,他覺得太傻了,節目還沒結束就走了。

魯本太太的化裝舞會他也沒久留。他無法忍受乏味,因此很早離開,儘管他知道這樣做有多麼不合適。在這個沉悶的晚上,還不如回公寓,犒勞自己一份嗎啡來解悶—而且是一大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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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漢斯·艾斯勒作曲、布萊希特創作的教育劇《措施》今天在愛爾福特的帝國劇院首演。但警察中斷了工人歌手戰鬥團的演出,理由是該劇「以共產主義革命的方式表現了引發全球革命的階級鬥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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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克邁耶帶著愛麗絲和母親來到動物園大廳,乍一看,一切都和往年一樣。當晚預計有5000多名來客,其中1500人像他一樣持有貴賓券,剩下的都是看熱鬧的—為了能在本國名流中混上一晚,這些人要花高價入場費。

在門廳,到場者先要經過兩輛豪車,一輛艾德勒的敞篷轎車,一輛小奇蹟巨匠,兩輛車都被擦得鋥亮,是柏林新聞協會福利基金抽獎的主獎品。一進入口,人流就分散開來,各個大廳和走廊傳來探戈、華爾茲、布基烏基的音樂。楚克邁耶帶著兩位女士走向華爾茲大廳。在這裡幾乎所有飲食偏好都能得到滿足,有俱樂部氛圍的酒吧,有奢華的咖啡廳和啤酒臺吧,也有較安靜的次廳供音樂家獨奏。

裝飾最豪華的是兩層樓高的大理石大廳,到處擺滿鮮花,欄杆上垂掛著華麗的波斯古毯。舞臺前的舞池中,人們跟隨管絃樂,成雙結對地旋轉著。從舞池上方的迴廊能看到正廳兩側廂座和正中長排條桌之間的訪客通道。

今年,即便最優雅的女士也都穿著讓人無法忽視的亮色,流行的款式顯然是那種小領口的長禮裙,背部的開口直抵腰線,甚至更低。

在烏爾斯坦出版社的包廂,楚克邁耶終於遠離了人流。這裡更通風,沒那麼擠。侍者立即為他和女伴們備好桌子、酒杯和飲料。「您就喝吧,只管喝。」一位出版社負責人向他們打招呼,「誰知道您下次在烏爾斯坦包廂裡喝香檳會是什麼時候呢?」他說出了每個人多少都有所覺察、卻誰都不願意真正承認的話。

中午時分,去年12月初才成為總理的庫爾特·馮·施萊歇爾倒臺。任期短到可笑,還不滿兩個月,除了新的權力陰謀,簡直沒給國家帶來任何好處,並且在嚴重至極的經濟危機期間,白白浪費了時間。晚上傳來訊息,總統保羅·馮·興登堡授命組建新政府,接受任務的人偏偏是施萊歇爾的前任弗朗茨·馮·巴本。顯然,政治家們黔驢技窮了。巴本雖然是德國中央黨(又稱天主教中央黨)黨員,但在議會中沒有值得一提的權力基礎。與施萊歇爾一樣,他也是在各黨派已經無法以多數票壓倒德國共產黨和納粹黨的極端分子的情況下,才得到興登堡恩准,通過緊急法令上任的。但是,華而不實、在政治上毫無頭緒的巴本更有可能因為發動政變而被記上一筆,而不是因為有能力帶領共和國回到合理穩定的民主狀況。

去年夏天,巴本就已經取締了普魯士政府—同樣在緊急法令的庇護之下。從那時起,這個帝國中最大的地區就由隸屬帝國政府的臨時內閣管理。這已然是一種政變,即所謂的普魯士政變,它破壞了國家聯邦制的基礎,其結果便是如今施萊歇爾下臺後,普魯士失去了領導地位。

大理石廳的政府包廂就在烏爾斯坦包廂旁邊。楚克邁耶可以從他的座位上很輕易地看到,那裡幾乎沒什麼人。侍者無所事事地靠在空空的毛絨扶手椅之間,一支支沒開封的香檳酒瓶伸出了冰桶。前幾年,部長或秘書長在這裡搞社交,貌似不經意地把出版商和社論作者拉入談話,從自己的角度向其解釋世界。可現在,就連這種輕輕鬆鬆的政務顯然也沒人想管了。

剩下的消遣無非就是在人群中找一找名人的臉。他一眼就看到了柏林愛樂樂團指揮威廉·富特文格勒高大的身影。還有嚴肅的、目光總有些憂鬱的阿諾德·荀白克,在節日的喧囂中他給人一種奇怪的格格不入的印象。古斯塔夫·格林德根斯和維爾納·克勞斯顯然是演出結束後直接從御林廣場的劇院過來的,他們眼下正在扮演梅菲斯特和浮士德。馬克斯·馮·席林斯的光頭也出現了,這位已經很久沒有新作品問世的作曲家最近擔任了普魯士藝術學院的院長。

一位攝影師打斷了楚克邁耶,請他離開包廂,與陰差陽錯湊到一起的幾個人合影:兩位年輕的女演員,還有歌劇女明星馬法爾達·薩爾瓦蒂尼,以及波恩教授—他是一位經濟學家和政府顧問,身為商學院院長的他胸前帶著一條掛有徽章的相當愚蠢的金色鏈子。

很快,《藍天使》的導演約瑟夫·馮·斯登堡從人群中走了出來,作為著名導演的他身邊自然少不了妙齡金髮女明星的簇擁。瑪琳·黛德麗沒和他在一起,而是獨自留在好萊塢。楚克邁耶曾參與《藍天使》的編劇工作,由此認識了亨利希·曼,這部電影就是改編自他的小說《垃圾教授》。他喜歡這個拘謹的老男孩,也欣賞他的書。然而,在楚克邁耶看來,曼竟試圖讓他當時的情人特露德·黑斯特貝格替代瑪琳·黛德麗擔任影片主角,實在是自取其辱。曼用他那一板一眼的字型給製片人寫了一些簡訊,與其說是表明黑斯特貝格作為演員的水平,不如說是洩露了他對她的痴迷。

回到烏爾斯坦的包廂,楚克邁耶碰上了敦實、活潑的恩斯特·烏德特和他的女伴埃米·貝賽爾。烏德特和楚克邁耶都很興奮。兩人相識於戰時,楚克邁耶當時經常作為觀察員被部署在前線,或者被安排在炮火中修理斷掉的電話線。他已經算是個大膽的人了,但和烏德特依然沒法比。烏德特是轟炸機飛行員,有著鬥牛士的風度,優雅、高傲、肆無忌憚—流氓和槍手的混合體。他們第一次見面時,二十二歲的烏德特已經是飛行中隊隊長了,將軍們在他胸前掛滿了勳章,讓他看起來就像一頭滿身鮮花的獻祭動物。他曾在空戰中一對一地擊落對手。這位馳騁在比武場上的現代騎士對腎上腺素飆升的感覺上癮。戰爭結束時,他已經從天上打下來62架飛機。這個高危的行當裡,只有一位德國飛行員比他更成功—他的指揮官曼弗雷德·馮·里希特霍芬,那位「紅男爵」。然而,戰爭結束的幾個月前,里希特霍芬被防空炮擊中身亡。後來一位名叫赫爾曼·戈林的司令取代了他。戈林雖然不是有如此天賦的飛行員,卻對處理正確的政治關係得心應手。

從左至右:恩斯特·烏德特,埃米·貝賽爾和卡爾·楚克邁耶在柏林新聞舞會,1933年

楚克邁耶的母親對烏德特特別著迷,愛麗絲也很早就認識他,瞭解他那種鋌而走險的魅力。這位作秀的天才有真材實料,不靠戰時榮譽也能傾倒眾生。如今他在全歐洲和美國表演特技:關上螺旋槳俯衝、盤旋、翻跟頭、貼著草地飛,用機翼拾起地上的手帕。他始終是個快樂的亡命徒。烏髮電影公司發現了他,讓他與萊尼·裡芬斯塔爾合拍了幾部驚險片,為此他經常表演駕駛飛機在高山冰川上降落或穿過機庫,把圍觀的人們嚇得撲倒在地。柏林的八卦小報喜歡烏德特,喜歡他和埃米·貝賽爾等女演員的緋聞,喜歡他那輛全市聞名的美國道奇跑車,也喜歡他與裡芬斯塔爾、莉蓮·哈維、海因茨·魯曼等影星家喻戶曉的友誼。

有烏德特在就不會無聊,但楚克邁耶從不和他談論戰爭,見面時他們只喝酒。今天也是,兩人從香檳酒一直喝到白蘭地。烏德特驚訝地注意到,許多舞會客人都把勳章和徽章掛在了燕尾服上:「你瞧瞧那些蠢燈架。」前幾年的新聞舞會和平得多,突然之間,軍旅經歷就明顯受到了重視。烏德特也戴了他最高階別的勳章—大藍徽十字勳章。但大家都做的事他從來都不喜歡,於是把它塞進了口袋裡。「聽我說,」他向楚克邁耶提議說,「我們現在把褲子脫了吧,光著屁股去包廂護欄邊上靠一會兒。」

愛麗絲和埃米立即警覺起來。她們瞭解,這些事男人們可真幹得出來,尤其是在喝高了互相吹捧的時候。的確,他們馬上就解開了揹帶的扣子。愛麗絲知道自己此刻的角色,她低聲地懇求他們不要製造醜聞,男人們也就沒繼續脫,這才不至於丟了臉。

時間已經過了午夜。不知什麼時候起,人們開始紛紛猜測希特勒會被任命為總理。這是一個簡單的判斷:如果興登堡最終想在一個還算穩固的議會基礎上重組政府,並且無論如何都不希望社民黨參與,那麼他和巴本基本上就只剩納粹黨這一個夥伴了。可希特勒斬釘截鐵地表過態,作為議會最大黨的領導人,他不會滿足於區區部長的位子。他要求獲得總理職權,否則就繼續留在反對派中。要麼全交出來,要麼沒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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