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3日,星期五
在基希投宿的莫茨街,還住著埃爾澤·拉斯克-許勒。她在薩克森霍夫酒店有個小房間,這裡離紀念教堂邊的羅曼咖啡館、施利希特餐廳和施萬內克酒館都不遠。埃爾澤·拉斯克-許勒喜歡有作家、藝術家、出版商、畫商、演員們聚集的地方。這是她逃離現實的避風港。曾有幾年,她是柏林當之無愧的波希米亞女王:她頂著一頭醒目的黑色短髮,孩子般嬌小的身體總裹在寬大的袍子和天鵝絨夾克裡,戴著玻璃項鍊、嘩啦啦響的手鐲,每根手指都套著戒指。她彷彿是來自東方的舞女,卻給自己起了童話似的男性名字,自封了一個貴族頭銜—底比斯的優素福王子,因為她對任何界限都不以為然,不論是虛實、階層,還是性別。
她下週就64歲了,日子過得很艱難。5年前,她的兒子保羅死於肺結核,即使夏利特醫院的主治醫師費迪南德·紹爾布魯赫也無力迴天。事出意外,令她猝不及防。很長一段時間,她幾乎不賺錢,如她所說,每天靠15芬尼過活,一直欠著酒店的賬。
現在情況有所好轉,她正重返舞臺。去年,她同時有兩本書在羅沃爾特出版社出版,一部新詩集,另一部短篇小說。她還寫完了新劇本《阿圖爾·阿諾尼穆斯和他的父輩》,與裡夏德·比林格一起得了克萊斯特文學獎。起初她很委屈,因為只能得一半獎、拿一半獎金(750馬克)。但隨後她就收起了驕傲,乖乖領獎,用獎金還了欠酒店的債。
埃爾澤·拉斯克-許勒,1933年前後
她過去的情人,戈特弗裡德·貝恩,發來電報祝賀:「您讓常因頒獎者或獲獎者受辱的克萊斯特文學獎重返高貴。」他們的情事已經過去二十年了。在1913年那會兒,他們是很不般配的一對:他,26歲,事業剛剛起步;她,44歲,已是德國先鋒派的核心人物。他是牧師之子,卻不信教,一心要把宗教的最後一絲希望之火澆滅在自己的文學作品裡;她是拉比的孫女,信仰和信心天經地義地瀰漫在她的詩中。雖則如此,或正因如此,激烈的愛情讓他們在幾個月裡難捨難分。兩人都在詩中提到過那種「獸愛」。貝恩寫道:「慾望所向,用牙齒抓牢。」拉斯克-許勒則說:「我總把你帶在身邊,安置在我的齒間。」連分手也被定格在詩行裡,她固執:「我是你的過客。」他同樣堅決:「無人是我的過客。」
當然這都是老皇曆了。今天,埃爾澤·拉斯克-許勒給她在伍珀塔爾的「財政大臣」克勞斯·格博哈特寫了信。格博哈特是絲綢製造商、藝術收藏家,也是個很好的朋友。每次她要和出版社談合同時,他就會出手相助,對於這些事她一竅不通。有時候,格博哈特還會催促那些稿酬支付太遲的出版商。因此她任命他為她的私人「財政大臣」。她喜歡給自己認為重要的人起新名字,他們由此成為她詩意世界裡的生命。比如,貝恩是她的「野蠻人吉澤赫爾」或「老虎吉澤赫爾」。
那是一封活潑的信,乾脆利落,熱情洋溢。她擅長此道,幾乎給所有人寫信都是如此。她受到邀請,去她的出生地埃爾伯費爾德參加一場讀書會,因此請他出面談一筆200馬克的報酬。她還盛讚席勒劇院為《阿圖爾·阿諾尼穆斯和他的父輩》首演排練所付出的「巨巨巨巨巨大的努力」:「大事件!」
然而,她沒對任何人說過她的真實處境,包括格博哈特。去年的成功並非皆大歡喜。原本她幾乎已從公眾視野中徹底消失了,但克萊斯特文學獎卻讓納粹重新注意到她。她是猶太人,看起來像來自東方的夢幻人物,她寫現代的、極富表現力的詩—在納粹眼中,這一切都罪不可赦。《人民觀察家報》惱羞成怒:「貝都因酋長的女兒得了克萊斯特文學獎!」幾個男人迅速出現在她的酒店前等她,他們辱罵她、推搡她,直到她摔得倒地不起。有一次摔倒時,她狠狠地咬到了舌頭,不得不縫了幾針,成了一位被縫上舌頭的女詩人。
《阿圖爾·阿諾尼穆斯和他的父輩》也惹上了麻煩。去年春天,劇本終於完成時,大導演和劇院總監們蜂擁而至。古斯塔夫·哈通反應最快,他從達姆施塔特來信說他有多麼欣喜,希望她把首演的權利給他,她同意了。隨後,她還同意了馬克斯·萊因哈特和萊奧波德·耶斯納將分別在柏林的德國劇院和御林廣場劇院這兩個國內最好的舞臺上演該劇。兩人都只能排在哈通的首演後,而一般像萊因哈特和耶斯納這樣的明星可不願意等。
然而,前天,哈通心情沉重地給她寫了信:很遺憾,他不得不推遲首演。目前,他正在達姆施塔特艱難地反抗納粹黨,因為他把布萊希特的《屠宰場的聖約翰娜》列入了演出計劃,也因為他的劇院被認為僱了太多猶太人。在這種情況下,如果他推出《阿圖爾·阿諾尼穆斯和他的父輩》,一部猶太女人創作的劇,就會讓基督徒和猶太人之間的衝突雪上加霜。這像是在公然挑釁,眼下他做不到,請她再等等。
所以,她現在把賭注押到了席勒劇院,耶斯納正在那兒排練。商定的首演時間或是2月12日,或是2月19日,但還沒確定。無論如何,耶斯納為這部劇投入的心血讓她感動。希特勒上臺之後,它正好能展現出非同尋常的意義。《阿圖爾·阿諾尼穆斯和他的父輩》講述了近百年前發生在威斯特法倫一個村莊裡的反猶大屠殺。在一個猶太地主、他極富魅力的小兒子阿圖爾·阿諾尼穆斯和帕德博恩主教的共同努力下,情勢最終化險為夷。最後一幕中,睿智的主教表率性地參加了地主家的逾越節晚餐,併為以色列人民祈神賜福。當納粹越來越肆無忌憚地在德國煽動對猶太人的仇恨時,埃爾澤·拉斯克-許勒卻在她的劇中讚美宗教的和解。耶斯納是猶太人,也是個政治上很清醒的戲劇人,難怪他向她保證,拍戲時會投入「巨巨巨巨巨大的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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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卡爾·馮·奧西茨基將為人權聯盟演講。活動爭取到貝多芬大廳的場地,那裡空間很大,是柏林愛樂音樂廳的擴建工程,環繞著明豔的壁畫、水晶吊燈和石膏花飾的立柱,是經常舉辦音樂會的場所。聯盟的執行主席庫爾特·格羅斯曼為此很是自豪。然而,當格羅斯曼帶人在入場前一個半小時到達時,大廳所有的門都上了鎖。他緊張地把管理員從辦公室叫出來,後者卻遞給他一封警察局局長的信:禁止集會。原因荒唐不堪:鑑於激烈的政治局勢,「不同見解」的參會者可能會對奧西茨基的演講不滿。有了這種理由,選舉周內任何地方的任何言論都可以被禁止。
可時間太緊,活動沒法叫停。格羅斯曼迅速作出決定,讓到場的客人移步,去不遠處波茨坦廣場的弗裡迪格咖啡館—這家咖啡館幾年前還叫喬斯蒂咖啡館,至今仍是市內最受歡迎的咖啡館之一。他也把奧西茨基引去了那裡,但一位友好的警官明確告訴他,無論如何都不能演講。奧西茨基靈機一動,坐到咖啡館的一張桌子旁,開始與朋友們大聲談論社民黨和共產黨的統一戰線,其他桌的客人都饒有興致地聽著。這種事警官干涉不了。
卡爾·馮·奧西茨基開始在柏林泰格爾監獄服刑。照片從左到右為:庫爾特·格羅斯曼、魯道夫·奧爾登(記者)、卡爾·馮·奧西茨基和阿爾弗雷德·阿普費爾(律師)、庫爾特·羅森菲爾德(律師),1932年5月10日
對於許多民主人士與和平主義者,奧西茨基近年來已成為重要的政治導向人物,是一位共和國的英雄。1929年4月,《世界舞臺》刊載了一篇文章,披露了德國軍方不顧《凡爾賽條約》的禁令,建立空軍的秘密計劃。結果,受審的不是相關的國防軍官員,反倒是文章作者和責任編輯奧西茨基。他們因叛國罪被判處十八個月的監禁。此案引起了國際轟動,德國竟不打自招,承認自己在蓄意違反《凡爾賽條約》的禁令。
許多朋友和政治夥伴警告奧西茨基不要真去坐牢,懇請他到國外躲一躲。但他另有打算。1932年5月,他開始服刑,但並非出於對法庭的尊重,而是,如他所寫,以此向不公正的司法機構「親身示威」。他在政治鬥爭中賭上了個人自由。若干同事、作家和名人一路護送他去往泰格爾監獄,其中包括阿爾伯特·愛因斯坦、埃裡希·米薩姆、萊昂哈德·弗蘭克、利翁·福伊希特萬格、恩斯特·托勒和諷刺作家亞歷山大·羅達·羅達。就這樣,他們把他入獄的第一天變成了針對這一可恥判決的抗議集會。
六週前,奧西茨基才因興登堡例行的聖誕大赦提前出獄。今天的演講本應是他獲釋後的首次公開露面。聽眾想聽一聽他對希特勒新政府的看法。
今日要聞
●在厄爾士地區安娜貝格,一名黑紅金國旗團的成員在人民之家前被納粹槍殺。
●在杜伊斯堡-漢博恩的一場混戰中,納粹將一名共產黨員打成了重傷,這名共產黨員最後在警察局裡不治身亡。
●納粹在柏林-莫阿位元槍殺了一名18歲的年輕人,在柏林-新卡倫槍殺了一名21歲的德國共產黨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