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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如何是好(第1頁,共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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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4日,星期六

今天早上,庫爾特·格羅斯曼在位於蒙比修廣場的人權聯盟辦公室桌子上發現了禁止他們昨天在貝多芬大廳集會的文書。有那麼一刻,他很想向警察局局長申訴,但他知道,這無濟於事。11點左右,維利·明岑貝格打來電話,聲稱有兩個法國記者想採訪他。格羅斯曼很驚訝,但還是同意了,與明岑貝格約好下午在選帝侯大街的一家咖啡館見面。

明岑貝格是共產黨員,也是德國共產黨中央委員會的成員,最重要的是,他是天才的出版商,毫無教條之氣。一戰期間,他生活在瑞士,在那裡結識了列寧,還為他工作過,這使他擁有了某種讓許多德國共產黨員終生觸不可及的聖人形象。與此同時,明岑貝格幾乎無需黨派的支援,僅憑一己之力,就建立起一個德國最大的媒體集團。他有好幾家報社、出版社和電影製作公司。他的報紙在政治上是片面的,但製作精良,風格活潑,有娛樂性,它們以新聞準則為導向,而非一味死守黨的路線。與大多數德國共產黨幹部故作無產階級姿態和忠於莫斯科的偏執截然不同,明岑貝格是個張揚的人,敦實,寬肩,喜歡優渥的生活,總讓他的司機兼保鏢開一輛重型美國豪華轎車載他兜風。

當格羅斯曼在約定的咖啡館見到他時,明岑貝格卻隻字不提那兩名法國記者。他們只是藉口罷了。他反倒說起格羅斯曼前段時間與眾多作家一起成立的自由言論委員會。明岑貝格問格羅斯曼是否想召開該委員會的代表大會,以彌補昨天被禁止的聯盟活動。他的報社會從方方面面支援格羅斯曼,包括經濟上。格羅斯曼立刻同意了,他不想在選舉活動中無事可做。為了讓共產黨的影響不至於太過明顯,他與明岑貝格商定,只把與德國共產黨無關的名人列為組織者:阿爾伯特·愛因斯坦、亨利希·曼、哈里·凱斯勒伯爵,以及柏林最傑出的記者、《柏林日報》的魯道夫·奧爾登。此外,他們還將邀請託馬斯·曼作開幕演講。

明岑貝格點頭記下了這些名字。一回到出版社,他就把這份名單交給了報紙編輯,打算第二天就在明岑貝格週日的報紙上刊出,而此時提名者中尚無人同意參加。

◎◎◎

兩則新聞引來柏林文化界一片譁然:《福斯日報》報道,最早的納粹黨成員、前教職人員伯恩哈德·魯斯特將接管普魯士文化部。另外,希特勒的崇拜者、黨衛隊總司令海因裡希·希姆萊的密友、作家漢斯·約斯特將成為國家劇院的負責人。克勞斯·曼在慕尼黑聽聞此事時也大吃一驚。作為戲劇作者,他深知柏林最重要舞臺的掌管者有多大的權力。

克勞斯·曼小時候就間接見證了約斯特的飛黃騰達。這個名字偶爾會在家庭圈子裡出現。1918年父親在慕尼黑與約斯特結識時,克勞斯還只是個12歲的早熟的孩子。當時,工人和士兵委員會剛在城中掌權沒幾天,「十一月革命」山雨欲來,托馬斯·曼感覺自己被迫捲入了政治風暴。另外,還有一個智力勞動者委員會成立了,為支援或反對退位的皇帝、支援或反對即將到來的共和國,委員會里的各路宣言,亂鬨鬨地你方唱罷我登場。托馬斯·曼乘坐有軌電車去市中心參加辯論。那時候,他自己還堅決支援藝術至上的看法。因為塑造他世界觀的,是藝術和文學,而不是對經濟或社會利益的分析。委員會討論期間,他認識了魁梧的薩克森人漢斯·約斯特,那時他留著黑鬈髮,鼻子堅挺,不到30歲。他們很合得來。兩人都確信,民主和西方文明截然不同於他們自己所理解的德意志精神和德意志文化。

約斯特住在施塔恩貝格湖畔,他娶了個富有的女人,因此可以專心搞文學創作。他迄今為止最重要的作品是劇本《孤獨者》,這讓他有了點小名氣。它描述的是一個痛苦的天才,他遠遠領先於時代,卻因同代人的不理解而失敗。雖然其中已經隱約有了鼓吹德意志的、種族主義和反猶主義的色彩,但在他們相識之初,托馬斯·曼絲毫沒有為此困擾。他給約斯特寫信說:「我很喜歡您,因您在場而高興。」

貝托爾特·布萊希特更為警覺。在慕尼黑戲劇節上看到《孤獨者》時,他才18歲,但在他看來,約斯特對這個畸形的、不容任何批評的天才獨行者大唱讚歌,太脫離現實,太不合時宜。他因此寫下了自己的第一個劇本《巴爾》,通過批判性改編嘲笑了約斯特對藝術家的狂熱崇拜。

三位作家,一戰後在慕尼黑不期而遇,而他們的後續發展可謂天淵之別,這形成了一種迷人的局面。看到約斯特可能被任命為柏林劇院總監的報紙簡訊時,克勞斯·曼對這三個人的履歷瞭如指掌。如今,布萊希特算是當下最重要的馬克思主義作家之一。作為世界級的作家,托馬斯·曼與他早期的唯美主義決裂,併成為魏瑪共和國最有聲望的資產階級捍衛者。而漢斯·約斯特現在是納粹黨成員,很少有作家會像他那樣堅決地擁護阿道夫·希特勒。

約斯特佈道般在全國各地巡迴演講,他壯懷激烈,用飽滿的、獨具誘惑力的聲音宣傳其政黨的思想:個人什麼都不是,民族共同體就是一切。他認為,歷史告訴我們,國家和種族之間充斥著無情、兇殘的權力和生存鬥爭。正因如此,像德國這樣的優秀民族必須義無反顧地捍衛其種族的純潔性和文化同一性,抵制一切能使之虛弱的外部影響。對於約斯特,所有形式的寬容、多元、妥協意願都與國家的團結統一背道而馳,都不過是頹廢的症狀。他對理想社會組織的想法簡單得讓人想到蜂群的結構:偉大、孤獨的國家領袖不容任何批評,他以超人的、幾乎是神的洞察力引領著民族的命運。個體必須跟隨並服務於這個領袖,一旦服務失敗就應消失。

托馬斯·曼和漢斯·約斯特也公開較量過他們在意識形態上的分歧。在1922年的演講《論德意志共和國》中,曼明確表示擁護民主和新德意志國家。隨後,約斯特在一封公開信中指控他背叛了德意志的民族性。然而,約斯特所謂的民族性恰恰不包括對理性、正義和人性的信仰,而是要毫無保留地獻身於民族共同體和神話般的神秘思想,如命運、血液或天意。此外,托馬斯·曼則在他的《魔山》中賦予狂熱分子納夫塔某些約斯特的特徵,讓納夫塔歇斯底里地稱頌順從的樂趣和自我的否定。不僅如此,納夫塔還是個猶太人—這尤其冒犯了反猶主義者約斯特。

克勞斯·曼馬上就明白了,以他的戲劇、政治立場和家庭背景,在約斯特這樣的總監手下永遠不會有出頭之日。他還隨即意識到,約斯特的任命只是第一個徵兆。現在,隨著希特勒的上臺,文化界要重新洗牌了。對納粹意義上的政治置若罔聞、覬覦著一官半職的人,國內到處都是,他們當然不是他的朋友。他才26歲,工作勤奮而高效,已經出版了8本書和5部劇本。但他還遠遠不是能自立門戶的作者,扛不住有政治偏見的文學圈的抵制。他的書若要成功,仍然需要支援,或者至少需要某些友好的善意,但現在這已經指望不上了。未來幾年他註定不會好過。次日晚上記日記時,他寫道:「不知道如何是好。」

◎◎◎

執政第一週快結束時,希特勒試探了興登堡,看他是否接受徹底改變國家、廢除公民基本權利。希特勒呈交了一份由弗朗茨·馮·巴本內閣起草、但尚未推行的緊急法令《保護德意志人民緊急條例》請興登堡簽字。興登堡毫不猶豫地簽了字。按照該法令,集會和出版自由將由內政部裁決,而該部從週一開始就由納粹黨成員威廉·弗利克掌管。如此一來,在3月5日新選舉之前的四周,所有政治集會和報紙都可以被含混其詞的標準取締。任何一篇所謂提倡不服法、美化暴行或呼籲罷工的文章,都足以讓整份報紙被叫停。而且,該法令不是單純的威脅或擺設,其條文之細密,幾乎可以讓共產黨和社民黨在競選期間無法舉辦任何活動,他們的報刊也將暫停發行,暫停時間長達數週。

今日要聞

●柏林一日內報有1055例新增流感病例。市內醫院人滿為患,以至於要通過報紙呼籲,尋找能立即加入工作的助理醫生和助手。

●在馬格德堡附近的施塔斯富特,社民黨籍市長赫爾曼·卡斯滕在他的花園門口被槍殺。警方逮捕的犯罪嫌疑人是一名自稱效忠納粹的17歲高中生。但該生否認犯罪,很快又被釋放。沒有進一步的調查。

●在波鴻-格特,一名衝鋒隊隊長被一名共產黨員5槍擊斃。

●在柏林,納粹黨成員鬥毆時槍殺2名共產黨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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