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道夫·格里梅一走進大廳,奧爾登和格羅斯曼就打斷了流程,把他請到講臺上。氣氛瞬間變了,格里梅是名人,當他講述納粹如何卑劣地阻斷了人民劇場的活動時,四下噓聲大作。然後,格里梅宣讀了托馬斯·曼的信,其中終於出現了幾句能讓觀眾興奮起來的話。曼基本上是在重複他經常說的東西—民族主義是過去的想法,是19世紀的想法,未來屬於各國的合作:「每一個有情感和理智的人,甚至每一位比較好的政治家都知道,歐洲人民如今不再能夠孤立、隔絕地生活和繁榮了,他們相互依賴,構成了一個命運共同體。以某種民族的自然-浪漫主義為論據去反對這種生活的必然性,只會是逆行倒施。」
格里梅剛離開講臺,下一位學究的報告就又讓人昏昏欲睡。第一批聽眾起身準備回家了。格羅斯曼和奧爾登早有準備,安排了沃爾夫岡·海涅最後發言。海涅是社民黨,也是很有天賦的論戰者。他對新政府慷慨激昂又不失機智的抨擊,讓大廳裡爆發出陣陣釋懷的笑聲—警察總部派來的新監督員跳了起來,厲聲宣佈活動解散。人們隨即齊聲高喊:「講下去!講下去!」「自由」和「紅色陣線」的呼聲不絕於耳。最後,離開大廳時,很大一部分觀眾唱起了《國際歌》和《兄弟們,向太陽,向自由》。這使走出歌劇院的隊伍有了一種強烈的、動人的悲壯之感。格羅斯曼和奧爾登應該能對活動感到滿意。
回家的路上,哈里·凱斯勒伯爵預感到,這是未來很長一段時間內在柏林公開為言論和意見自由發聲的最後機會了。到家時,大會中斷的訊息已經傳開。他從公寓窗戶看到,門房的妻子—她的丈夫在衝鋒隊—在院子裡對著他的樓層威脅著舉起拳頭,歇斯底里地喊道:「他們活該。必須用完全不一樣的方法幫一幫上面那個惡棍。」
城中熱烈的氣氛讓凱斯勒很好奇。他再次離開家,下午去柏林大教堂前的盧斯特花園參加了黑紅金國旗團的抗議大會。園內人滿為患,凱斯勒估計來了三四萬人,大多數都隨身帶著黑紅金旗幟。集會過程表明,任何支援魏瑪共和國的嘗試都已變得十分危險。示威者先在不同城區分批集合,再漸漸走到一起,這只是為了在去盧斯特花園的路上互相保護。其中一支遊行隊伍在途中遭到納粹黨成員槍擊,有兩人受傷。緊急包紮後,兩人都留在了集會上。因為,他們即使想回家,也不能獨自上路,那太危險了。常規致辭之後,示威者還一起穿過法蘭西大街,走去了御林廣場。在劇院樓梯前再次集合後,他們才分頭結隊回到各自的城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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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福斯日報》的前主編格奧爾格·伯恩哈德在他的別墅裡舉辦了一場包含家庭音樂會的大型聚會。客人包括哈里·凱斯勒伯爵和亨利希·曼。與凱斯勒和曼一樣,伯恩哈德也是堅定提倡與法國和解的先導者之一。這是國內民族主義者對他進行攻擊的原因—當然也因為他是猶太人。他把《福斯日報》辦成了國內最有影響力的重要報紙之一。但1930年,他與出版方烏爾斯坦兄弟鬧翻,不得不離開報社。此後他為一個商業協會擔任說客,仍然擁有極好的政治人脈。他家裡的晚會也總是訊息的流通所。
亨利希·曼獨自去了這次招待會,沒帶奈莉·克勒格爾。伯恩哈德邀請了幾位外國外交官和一些最近被納粹搞下臺的自由派政治家。氣氛壓抑得可怕。許多客人都在三週前動物園大廳的新聞舞會上見過面,那時大家還能推杯換盞、談天說地。當然,那個時候他們也因為施萊歇爾下臺而感到不安。權力更迭可能影響他們的事業,這就是民主的遊戲規則,有時在朝,有時在野,但說到底不會改變太多。他們自覺安全、自主,畢竟他們也算是國家的決策者。
然而今非昔比了。他們的立足之地如今已破碎不堪。對於在場的一些人來說,伯恩哈德的晚會將是他們近期在柏林的最後一場活動。他們已經收拾好行李、買好票。當然,他們認為出國只是暫時的,用不了多久,希特勒就會破產。只是目前形勢難料,最好還是躲一躲。
聊天的主要話題是行政部門與警察對納粹黨的順從和領導層人員變動的速度。最新的決定讓許多人瞠目結舌。他們試圖安慰自己說,戈林的槍擊令大概主要針對共產黨,而非資產階級政黨。可該法令沒有任何法律依據,它無疑是違法的—令人震驚的是,這件事居然沒有任何說法。
前國務秘書威廉·阿貝格也在客人當中。兩年前,亨利希·曼和威廉·赫爾佐格曾去普魯士內政部拜訪過他,強烈要求他對希特勒和衝鋒隊的街頭恐怖採取更果斷的行動。如今阿貝格已被免職,而被他訓練和武裝得如此出色的警察部隊現在聽命於戈林。但阿貝格在部裡當然還有親信,他們會暗中給他提供資訊。這些訊息令人震驚,甚至難以置信。他告訴哈里·凱斯勒伯爵和亨利希·曼,納粹黨正在謀劃一場屠殺。他們列了一張黑名單並分發了下去,名單上都是他們準備逮捕或系統性謀殺的人。有人向阿貝格透露說,納粹很可能在3月5日選舉前後不久動手。對於這些提示,阿貝格不敢掉以輕心。他自己每晚都換住處,以免被捕,而且馬上就要去瑞士了。他說,留在柏林任人宰割毫無意義。哈里·凱斯勒也應該小心。他還苦口婆心地警告了亨利希·曼。
亨利希·曼被幾位客人問及上週三學院的那場戲劇性會議。報紙詳細評論了曼的辭職,這是全市熱議的話題。
但亨利希·曼講不出什麼新東西,他實際上根本沒有參會。法國大使安德烈·弗朗索瓦-蓬塞也是他的聽眾。他的官邸位於巴黎廣場,正對學院大樓。儘管曼試圖把離職當成小事輕描淡寫地略過,弗朗索瓦-蓬塞的反應卻非常嚴肅。他對曼說:「如果您經過巴黎廣場,我的房子對您敞開。」這種暗示明確無疑,弗朗索瓦-蓬塞認為亨利希·曼正處於非常危險的境地,所以提出在緊急情況下,他可以在享有治外法權的使館避難。
今日要聞
●在愛爾福特,午夜時分,兩名衝鋒隊隊員與兩名共產黨員發生爭執並開火。其中一名共產黨員當場死亡,另一名重傷入院。
●在沃爾姆斯附近奧斯特霍芬,約250名納粹黨成員襲擊了一個12-15人的黑紅金國旗團。5人受重傷,一名兒童中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