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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社民黨在體育館籌辦了一場大型的卡爾·馬克思集會。雖然3月14日才是馬克思逝世50週年紀念日,但該黨迫切希望提前舉行的活動能對其選舉產生宣傳效果。在開場幾段朗誦之後,警察驅散了會議,理由是存在某些所謂批評政府的言論,大廳必須被清空。
瑪莎·卡萊柯,1930年
這種情況已經持續幾周了。幾乎沒有哪一場社民黨的活動不被衝鋒隊破壞或擾亂。會眾走出體育館時,迎面看到夜空中的灼灼紅光,是火光。訊息迅速在人群中炸開:國會大廈著火了!
接到國會大廈火災的報告時,已經是晚上9點多了。消防隊出動了十五輛消防車。國會餐廳的第一個火源還能控制,可對於整幢大樓裡其他20多處失火現場,消防員無能為力。在上覆穹頂的會議廳,大火好像在煙囪裡燃燒,溫度很快就上升至近千攝氏度。消防隊到來後不久,政治警察部部長魯道夫·迪爾斯也到了。在一片火海中,一個半裸的、明顯精神錯亂的荷蘭人被捕,他結結巴巴地嚷著:「抗議!抗議!」
當天,希特勒與戈培爾夫婦在帝國總理廣場共進晚餐。戈培爾沒把第一個報告火災的電話當回事兒,他以為是在開玩笑。直到第二個電話證實了報告,他才告訴希特勒。他們一路疾馳,經過筆直的夏洛滕堡大道,穿過蒂爾加滕,來到政府區。
赫爾曼·戈林已先於他們到達火災現場。他爬上了縱橫交錯的消防水龍帶,看到用於滅火的水凍成了大水坑。希特勒和戈培爾到達後不久,巴本也趕來了。戈林怒吼著指控共產黨縱火,認為這是他們試圖在全國範圍內顛覆政府的訊號。他命令全體警察進入最高戰備狀態。面對熊熊燃燒的大樓,希特勒暴跳如雷,迪爾斯聽到他失控地大叫道:「現在要絕不留情,誰擋住我們的路,就弄死誰……不論在哪兒,共產黨幹部一律格殺勿論。今晚必須絞死共產黨議員。和共產黨相關的所有人都要關起來。社民黨和黑紅金國旗團的人也不能放過。」
12點半左右,火勢基本得到控制。迪爾斯和他的軍官,還有衝鋒隊和黨衛隊小隊,開始按照幾周前開列的名單逮捕共產黨幹部和其他納粹反對者。當夜,警察局局長向戈培爾報告說,逮捕行動正按計劃進行。希特勒和他的副總理巴本共同做出第一輪決定,禁止社民黨和共產黨的報紙刊行。稍後,希特勒在凱撒霍夫酒店召集了他最重要的部下。場面盛大,人人精神抖擻。在大廈中被捕的荷蘭人自稱是共產黨員。「我們正缺這個,」戈培爾喜不自禁,「現在我們放開手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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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斯特·羅沃爾特和魯道夫·迪岑與他們的妻子坐在施利希特餐廳,感到非常心滿意足。尤其是羅沃爾特,作為出版商,他在迪岑身上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對的。他很早就意識到這位心理瀕危的作家才華驚人,而且他的信念從來沒有動搖過。雖然迪岑創作的前兩部小說不成功,而且他還因為貪汙和詐騙兩次入獄,羅沃爾特仍然堅定不移。出獄後,羅沃爾特甚至僱他在出版社兼職,畢竟這也能帶來一點收入,這樣他至少有了起碼的經濟保障,可以繼續寫第三部小說。
去年初夏,時來運轉。自稱漢斯·法拉達的作家迪岑完成了新手稿,也就是他的第四部小說。《福斯日報》提前刊載了這部作品,書商、讀者和評論家都為之痴迷,書名《小人物—現在怎麼辦》旋即躥紅成流行語,成為不知所措的時代暗號。這是一個普通僱員的故事,他與妻子和孩子在世界經濟危機的混亂中跌跌撞撞,失去了工作、房子和對未來的所有信心,但在對自己小家庭的愛中找到了最後的救贖。這是一部有點傷感的時代小說,它的時效性和感人程度很難被超越。這本書成為名副其實的暢銷書,其他國家的出版社在羅沃爾特排著隊買翻譯版權,電影製片人也立即撲向這個素材—書推出才幾個月,現在就已經開始拍攝了。
所以恩斯特·羅沃爾特今天邀請法拉達夫婦來施利希特餐廳,這是一家受許多作家和藝術家歡迎的高檔餐廳。畫家魯道夫·施利希特是店主的弟弟,牆上總是掛著他的新畫或素描,就像常設的銷售展覽。畫家的朋友喬治·格羅茲和威蘭·赫茲費爾德是常客,布萊希特和庫爾特·魏爾在這裡結識—1928年,布萊希特把剛寫了一半的《三分錢歌劇》在這裡交給了這位造船工人大街劇院的年輕導演,這部劇隨後成為他們人生中的巔峰之作。
羅沃爾特想盡辦法讓法拉達高興。他們吃得很好,喝了很多施泰因葡萄酒,還時不時續一杯覆盆子酒。羅沃爾特寵著他的新星作者,因為法拉達對電影的進展既焦慮又憤怒。他整天整天待在片場,總怕導演和編劇會把他的小說改成庸俗的下三爛。
作為出版商,羅沃爾特有理由擔心,法拉達會搞砸整個電影專案,儘管這部電影是他能期待的對這本書最好的宣傳。因為,跟這位作者有時候講不通道理。法拉達的精神狀態從小就極不穩定,至今仍難以預測。學生時他想和一個同學一起自殺。兩個少年鑽進了虛無主義厭世的牛角尖,試圖把自殺排演成決鬥。法拉達真的打死了朋友,自己的胸口也中了兩槍,身受重傷卻活了下來。法院隨後宣佈他無刑事責任能力,暫時把他送進了精神病院。
剛一齣院,他就陷入了一段不幸的愛情:他認識了大他8歲的閨秀安妮·瑪麗·塞耶倫,她是戈特弗裡德·貝恩的朋友埃格蒙特·塞耶倫的前妻。這並不匹配的一對關係破裂後,法拉達吸毒、酗酒,險些喪命。幾度在戒毒所住院,又幾經監禁後,他才斷了嗎啡的癮,但仍然是個酒鬼。他試圖控制自己的酒精攝入量,有時卻酩酊大醉,完全失控。
單是這樣看,羅沃爾特現在就不應該如此慷慨地點葡萄酒和烈酒。可他不在乎這些事。羅沃爾特是個精力無限、充滿幹勁的人,一個馬不停蹄的強者和自我表現者。這輩子他似乎只怕一件事:無聊。他喜歡自己的軼聞被傳得沸沸揚揚,而且會隨時隨地搞出點事情來。他會在慶典和宴會上咬壞香檳杯,嚼碎玻璃後吞下去,讓其他客人目瞪口呆。或者,他會把作者交給他的手稿捲成紙筒,敲打自己的後腦勺,聲稱能根據撞擊聲判斷文章質量。
他的出版社聚會也是一樣:既受歡迎,又聲名狼藉。羅沃爾特沒有鮮明的政治信念,他不僅邀請左翼和自由派,也邀請右翼或極端右翼作家,並樂於看到兩個陣營對峙時的劍拔弩張。他最好的一些作者和最親密的合作者是猶太人,但這並不妨礙羅沃爾特也僱用恩斯特·馮·薩洛蒙之流。後者在戰後參加了自由軍團,1922年因參加了刺殺瓦爾特·拉特瑙的反猶行動而被判處五年徒刑。
相比之下,今晚很輕鬆。羅沃爾特想安撫法拉達,分散他對電影的擔憂。四個人已經坐下來喝摩卡了,施利希特的摩卡是用桌子上的小型咖啡機做的。羅沃爾特和法拉達喝得醉醺醺,但很平靜。他們的妻子不太關心丈夫在談什麼,正聊著天—突然,一個服務員衝進餐廳,大喊:「國會大廈著火了!國會大廈著火了!共產黨放的火!」
法拉達和羅沃爾克跳起來,對視一眼,好像觸了電。他們大喊著買單,大喊他們需要一輛計程車:「我們要去國會大廈!我們要給戈林加把火!」
兩個女人臉色蒼白。純粹是瘋了!在如此敏感的緊張情況下,大吼大叫地譴責納粹—純粹是瘋了!她們和聲細語地安撫著醉酒的丈夫,連哄帶勸地領他們走出餐廳,希望雪和冬天的空氣能冷卻他們的脾氣,然後把他們拖進了最近的計程車。但不是去國會大廈,而是讓司機先把羅沃爾特和他的妻子送回住處,再送法拉達和他的妻子安妮(法拉達喜歡叫她蘇塞)回家。他們的路線經過不遠處的國會大廈。法拉達看到火焰從大廈穹頂上方高高竄起。在黑色的冬日夜空中,如同一個刺眼的不祥之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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諷刺作家亞歷山大·羅達·羅達受《福斯日報》前總編格奧爾格·伯恩哈德之邀,參加了一場很受歡迎的晚會。客人們很晚才就座用餐。席間,一位荷蘭大使被叫出去接了電話。一段時間後,其他人都感到驚訝,想知道這位外交官在哪裡耽擱了這麼久。事實上,打完電話他就不告而辭了。直到第二天才弄清楚原因。一個名叫馬裡努斯·範德盧貝的荷蘭人聲稱自己放火燒了德國國會大廈。這是一場需要這位大使立刻出現的外交災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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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利·明岑貝格不僅是成功的共產黨出版商,也是共產黨的國會議員。他的選區在美因河畔法蘭克福附近,所以選舉前這幾天他正在這裡奔走競選。今天,他在法蘭克福以東的朗根塞爾博德做了一場演講。他狀態很好,聽眾也很熱情,連本應監視活動、在可疑時刻打斷他的官員也被他折服,並與他握了手。明岑貝格和司機離開10分鐘後,一支衝鋒隊小隊來到會場想要逮捕他。但明岑貝格對此一無所知,他乘坐豪華轎車去了法蘭克福的一個朋友家裡,將在那裡過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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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災的訊息傳來時,編輯部和排字車間瞬間大亂。特奧多爾·沃爾夫是老主編了,知道會發生什麼:蜂擁而至的資訊、推測、暗示、謠言、記者的電話、警察和消防隊的第一批通告、第一批照片、政治家第一時間的反應。訊息沒完沒了,大部分都不重要,但總是表現得很轟動。哪些可以刊印?哪些是歇斯底里或憑空捏造?他和他最優秀的手下現在的任務是,區分開可靠的資訊和誇張的宣傳,區分開報道和杜撰,並在報紙上為今天的歷史大事找準正確的語氣。
人們在走廊裡奔跑、咒罵、叫喊。64歲的沃爾夫已經在《柏林日報》當了27年主編,是一個留著小鬍子的壯漢,人們很少能看到他唇間不叼著香菸。他19歲就開始給表兄、莫瑟出版社的傳奇老闆魯道夫·莫瑟打工,從頭學習新聞手藝。在他的領導下,《柏林日報》成長為全國領先的自由派報紙之一。他把德國最聰明的內政評論家之一魯道夫·奧爾登請進了編輯部;他把副刊全權交給戲劇教皇阿爾弗雷德·克爾,讓這個難纏、驕傲的人安心留在了編輯部;他還發現了許多年輕的後起之秀,比如加布裡埃萊·特吉特,她從1924年起就為他撰寫非比尋常的、帶有文學色彩的法庭報告。
再比如,年輕的沃爾夫岡·佈雷特霍爾茨,這個風風火火的奧地利人還不到30歲,就被任命為國內政治新聞部的負責人。此刻他驚慌失措地闖進房間,打斷了沃爾夫的工作。佈雷特霍爾茨單刀直入地說,他在一個同事家裡看到了納粹的逮捕名單。最上面就是特奧多爾·沃爾夫的名字!警察或衝鋒隊隨時都會來。他們知道在哪兒能找到沃爾夫,他必須立即離開編輯部,離開這棟房子,離開柏林。
特奧多爾·沃爾夫與阿爾伯特·愛因斯坦,瑞士,1927年
沃爾夫猶豫了。他是正派的公民,有必要怕警察嗎?身為主編,他可不能在這種新聞局面下……佈雷特霍爾茨抓起沃爾夫的外套和帽子,不理會老闆的抗議,把他從桌邊推開,走出房間,來到街上,將沃爾夫塞上了他的車。安哈爾特火車站離這裡不遠,但願站臺還沒有被監控。到達車站時,沃爾夫認命了。也許佈雷特霍爾茨是對的,也許最好離開柏林幾天。在車站,他四下環顧,沒看到特務—但他能認出他們來嗎?隨後他便乘夜車去了慕尼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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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勞斯·曼正在享受著狂歡節。通常,赫伯特·弗蘭茨在胡椒磨的演出結束後,克勞斯會去糖果盒接他,然後一起去舞會或私人聚會,有時候埃麗卡也在。今晚他們兩個也在外面。相識以來,克勞斯還從未如此深愛過赫伯特。快天亮時,兩人去了車站,在電車上共度了美好的時光。回程路上,電車在攝政王大街停了半個小時。六點半,他終於到了家。
莫瑟大樓,《柏林日報》所在地
今日要聞
●漢堡的一家納粹黨酒館遭到槍襲,一名18歲的男學生被射殺。
●在伍珀塔爾,一名共產黨員在槍戰後重傷而亡。
●在法蘭克福-霍希斯特,凌晨4點左右,一名黨衛隊軍官遭到槍擊,受了致命傷。
●在腓特烈斯海恩,共產黨員向納粹黨遊行隊伍開火。四人受重傷,其中一人身亡。
●在克羅伊茨貝格,離戈特弗裡德·貝恩的診所約500米處,爆發了一場激烈的槍戰。一名24歲的納粹黨大學生受致命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