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15日,星期三
早上,約三百名防暴警察、幾十名刑警和衝鋒隊隊員在柏林各區集合,開向威爾默斯多夫。一到達勞本海默廣場,一些人就跳下敞開的卡車,封鎖了周圍所有通道。他們不僅帶了左輪手槍,還配備了卡賓槍。他們在布賴滕巴赫廣場和勞本海默大街之間封鎖了三個大型住宅區。這些住宅區呈環狀圍繞著寬敞的庭院,共計五百多套住房。柏林人喜歡稱此區域為「飢餓堡」。
幾年前,德國舞臺從業者保險聯合會和德國作家保護協會為經濟條件不好的戲劇界人士和作者建造了這些小區。房子很小,傢俱也很簡陋。但低廉的租金和公園般的庭院綠化彌補了缺點,最重要的是,均從事相關自由職業的居民形成了緊密的社群:一個大都市的藝術家聚居地。
世界經濟危機以來,他們中的大多數人連拮据的生活都難以為繼,陷入身無分文的慘狀。許多人甚至無法支付低廉的租金,隨時可能被趕出去。他們發起抗議以自保,經常組織有街頭戲劇和大眾娛樂性質的遊行。社群團結一心,最終大多數驅逐不了了之。不只是「飢餓堡」,該區還有「紅色街區」的綽號。此處的居民,幾乎人人自視為社民黨人、社會主義者或共產主義者。
國會大廈火災發生後,納粹立刻開啟了第一輪入室搜查和拘捕。大火當晚,約翰內斯·貝歇爾就從市中心趕來,挨家挨戶警告,其中包括哲學家恩斯特·布洛赫的生活伴侶,即後來的妻子卡羅拉·彼得科夫斯卡。布洛赫出門在外,所以她獨自整理了他們共同的小型私人藏書,把所有馬克思主義的書裝進一個箱子,存放在「紅色街區」外的朋友家中。正當她回來想把另兩個裝有洩密手稿的手提箱轉移到安全地點時,衝鋒隊已經到了,別無選擇,她只能把手提箱暫時藏入閣樓。然後,她穿得特別優雅,讓突擊隊根本想不到她會是共產黨員。果然,這些人仔仔細細地搜查了已經找不到任何毛病的書架,連她的衣櫃和內衣也沒放過。她本以為自己已經躲過了危險,這時一個衝鋒隊的人說:「現在讓我們看看你的閣樓。」
卡羅拉·彼得科夫斯卡爬上通往儲藏室的樓梯,彷彿是在赴死。她竭力剋制住恐懼,試圖找到出路。突然,她想起,這串鑰匙不僅能開啟自己的儲藏室,也能開啟她的鄰居詩人彼得·胡赫爾的儲藏室。恩斯特·布洛赫在胡赫爾那裡存放了一箇中世紀的木雕,一尊抱著聖嬰的聖母—他自己擁擠的閣樓裡已經塞不下了。卡羅拉·彼得科夫斯卡知道胡赫爾沒有收藏任何可疑的東西,所以開啟了他閣樓的掛鎖,聖母對她幸福地微笑著,而衝鋒隊的人在閣樓上看了一眼就離開了。
緊接著,她打電話警告了丈夫,恩斯特·布洛赫於是逃去瑞士。後來他在一篇文章中感激地寫道:「聖母相助。」
這些日子,「紅色街區」的許多居民被捕。一些人想逃,卻沒有錢,只能試圖在柏林藏身。
今天,警察和衝鋒隊包圍並封鎖勞本海默廣場後,採取了更兇狠的行動。這次大規模搜查表明,在希特勒掌權六個星期後,不論是對於那些其間已自動與希特勒的私軍合作的公務員,還是那些認同納粹的公民,法治的約束力均已蕩然無存。
警察和衝鋒隊突襲般衝進所有房子,儘可能防止鄰居之間通風報信。一些居民設法堆起路障,以爭取時間,在爐子裡燒掉檔案。但襲擊者帶了消防車,把旋轉梯搭到了公寓陽臺上,破窗而入。
對於馬內斯·施佩爾伯,襲擊者沒必要如此大動干戈。這位生於加利西亞的年輕人在睡夢中被門鈴驚醒,開了門。與布洛赫一樣,施佩爾伯也是共產黨員和猶太人,而且有強烈的文學抱負。他是心理醫生阿爾弗雷德·阿德勒的學生,目前在柏林個人心理學協會工作。19歲時,他寫了第一部小說,這是一個年輕人的自傳故事,他在維也納尋找愛情和生活的意義,還想發起一場世界革命。但寫完後,他覺得這部青澀之作善感而悲情,莫不如留在抽屜裡。施佩爾伯已經有好幾個星期不在「紅色街區」睡了。共產黨的同志們要求他藏兩把軍用手槍和幾把左輪手槍在家,打算在反納粹起義時用—他很清楚,一旦在他家裡發現這些武器,對自己意味著什麼。
然而,昨天晚上他在一位女性朋友家的避難所裡待不下去了,決定破例,不顧一切回「紅色街區」過上一夜。現在,一名便衣刑警、兩名警察、四名衝鋒隊隊員和一名戴納粹袖標的年輕女子衝入他的房間。搜查隊行動很徹底,找到了手稿、信件、照片,這些東西之所以留了下來,只是因為這套房子已經不怎麼住了。衝鋒隊在翻找書架,其中一人發現了一本署名是俄國作家的書,興奮地大喊大叫—但那個手臂上有納粹標誌的年輕女子讓他搞明白,陀思妥耶夫斯基不是共產黨。
施佩爾伯的住所沒有床,但有三個摺疊沙發,白天被褥就放在沙發架裡。其中一個藏了槍。他已經預料到,一旦搜查者發現它們,隨時會再響起勝利的歡呼。然而,沒有叫喊。
找到的檔案足以讓警察和衝鋒隊逮捕馬內斯·施佩爾伯。護送隊把他帶出房子,押到一輛敞篷卡車上。卡車車廂上擺了幾排長椅,他要坐到其他被捕者旁邊,其中一些人流著血,嘴唇乾裂或頭上有傷。卡車快滿了,他被迫坐在最後一排等待。三四十個好奇的人圍住了卡車,衝鋒隊警衛向他們解釋說,車上坐的是布林什維克,是罪犯、縱火犯、國家的叛徒,是德國人民身上的毒瘤。圍觀的一個上了年紀的女人開始破口大罵,並動手打一個囚犯,卻滑倒弄疼了自己,尖叫起來。其他人立即衝向捱打者,開始對他拳打腳踢。一個男孩還太小,夠不著,就跳上貨臺,往他臉上吐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