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分鐘後,幾乎所有圍觀者都在不分青紅皂白地毆打被捕者。特別是施佩爾伯所在的最後一排,最接近圍觀者的這些人被打得遍體鱗傷。警察和衝鋒隊在一旁看著,沒有干預。正躲著拳頭的施佩爾伯,看到一對老夫妻從廣場對面的通道出來,走向卡車。老人走得很困難,他拄著柺杖,時不時停下來,面紅耳赤地大口喘著粗氣。儘管如此,他還是努力加快腳步,趕來加入這群動用私刑的烏合之眾。來到卡車前,他掄起柺杖砸向被捕的人,大吼著罵他們是罪犯,是騙子,要對毀了他的通貨膨脹負責。
這時才有幾個警察擠入囚犯和憤怒的人群之間。但阻止暴行沒那麼容易,毆打者肆無忌憚,繼續從四面八方湧向卡車,試圖接近受害者。直到兩個衝鋒隊的人在囚犯前擺出一個大募捐箱,就像要為私刑收取入場費一樣:「人民同志們,快動手吧,要想為衝鋒隊捐款,盒子就在這。」幾乎沒有人往裡面扔東西,暴徒們放棄了囚犯,漸漸散去。
勞本海默廣場的藝術家聚居地大搜捕,被捕者被關押在警用敞篷卡車上,1933年3月15日
與此同時,搜查隊把檔案、紅旗、手稿、左翼報紙,尤其是書籍拖出公寓。不能作為證據的東西也要沒收,被當作遺棄的戰利品處理掉。這些人把所有東西都扔在勞本海默廣場上,點上一把火,就這樣私自組織了一場焚書。
施佩爾伯和難友們在嚴寒中一動不動地坐了很久,卡車才載著他們離開。在柏林市中心的一個十字路口,他們又停下來,衝鋒隊的人下了車。施佩爾伯明白這意味著什麼。他們不可思議地走了運,被帶到秩序井然的監獄,而非衝鋒隊或黨衛隊的「野」監獄。
到達警察監獄時,一些受到毆打的人已經下不來車了,寒冷和疼痛讓他們僵硬、癱軟。警衛很不耐煩,但沒有動用暴力。施佩爾伯與其他人一起走了常規流程:提供個人資料,清空口袋,簽名。他在擁擠的集體牢房裡待了五天,然後被轉移到另一所監獄,在單人牢房裡過了一個月。他最擔心的是,一旦住處的槍支被人發現,他就會從相當無害的政治犯變成因預謀刺殺而受審的重罪犯。牢房裡與世隔絕的幾個星期,他的情緒在希望和恐懼之間大起大落,有時固執地期待獲釋,有時又怕因為愚蠢地選錯過夜地點而被納粹的司法系統碾得粉身碎骨。
然而,施佩爾伯不可思議的運氣尚未用盡。4月20日,也就是希特勒生日那天,他被當作外國人釋放了。和之前的埃貢·埃爾溫·基希一樣,他被勒令立即離開德國。不久後,他在維也納下了火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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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林-勃蘭登堡州的衝鋒隊總部位於克羅伊茨貝格,黑德曼大街31號一棟四層高的樓裡。它是街角建築,黑德曼大街與威廉大街在此交會。安哈爾特火車站的主入口離這個路口不到兩百米,可以說近在咫尺。許多流亡者從這裡離開了城市,包括海倫娜·魏格爾、貝托爾特·布萊希特、瑪格麗特·斯特芬、阿爾弗雷德·克爾、安娜·西格斯、特奧多爾·沃爾夫和埃爾澤·拉斯克-許勒等。
克羅伊茨貝格,黑德曼大街31號,1931年12月
希特勒上臺前,納粹突擊隊就會時不時把政治對手帶到他們的總部或其他地方,進行所謂的審訊。從1月30日開始,被任意帶走或正式逮捕的人數量猛增,導致市內監獄全都不堪重負。幾周之內,衝鋒隊兵營或據點中就出現了不受司法部門、警察或任何官方機構控制的「野」監獄。這些毫無正義和法治可言的牢房遍佈全市,差不多有一百七十處。而且不僅是柏林或普魯士,帝國所有較大的市縣均有其存在。那些不如基希和施佩爾伯那樣走運,或並非外國人或名流,也沒有任何其他原因能享受最後一絲保護的被捕者,還能指望什麼呢?
黑德曼大街31號的衝鋒隊總部周圍有幾個這樣的監獄,尤其是斜對面黑德曼大街5號和6號的房子。一間拘留室同時關押15人甚至更多,除了地板上的一些稻草,房間裡什麼都沒有。「審訊」自有一套懲罰路數,常用的一系列拷問手段包括:「計數」擊打被遮蓋或裸露的臀部25到50下;從頭到腳的「連續」擊打;用拳頭「按摩」,也可以帶指節套環;「一體化」,此處是指囚犯們在警衛的注視下互相毆打;一把一把地薅掉頭髮,灌服致瀉藥物;把個別囚犯帶走假裝處決。被拘者幾乎得不到任何食物,也沒有醫療可言,衛生條件慘不忍睹。
「審訊」絕不只在地下室悄悄展開,也發生在衝鋒隊辦公室和黑德曼大街31號的總部。據居民說,能聽到受刑者拼命叫喊,尖叫聲一直傳到街上,連那些為逃離德國匆匆趕往安哈爾特火車站的流亡者都能聽到。為結束痛苦,共產黨工人保爾·帕布斯特從黑德曼大街5號的四樓跳窗身亡。
普魯士內務部政治警察長、戈林的親密夥伴、4月起將成為蓋世太保首任長官的魯道夫·迪爾斯,對沖鋒隊的肆意妄為非常不滿。二戰後,他在一本書中聲稱自己曾數次勸說戈林和希特勒解散這些監獄。根據迪爾斯的供述,他遭到了柏林-勃蘭登堡衝鋒隊領導們的大規模抵抗,數週之後才得以清除黑德曼大街的多處刑訊點:「我們發現的受害者都快餓死了。為了‘逼供’,他們被鎖在狹窄的櫃子裡,一整天一整天地站著。‘審訊’始於毆打,也以毆打結束:十幾個壯漢,每隔幾小時就用鐵棒、橡膠棍或鞭子痛打受害者。被打碎的牙齒和斷裂的骨頭就是這些暴行的證據。我們進去時,那些活骷髏傷口流膿,一排排地躺在腐爛的稻草上。沒有一個人不是遍體鱗傷,在慘無人道的毆打後,他們從頭到腳都是青一塊紫一塊的瘀斑。許多人的眼睛腫了起來,鼻孔下黏著凝固的血痂。已經沒有了呻吟和抱怨,只是在麻木地等待死亡或新的毆打。每個人都只能被抬上準備好的手推車,因為他們已經無法行走了。他們就像一大塊一大塊的黏土,像詭異的木偶,眼睛死氣沉沉,腦袋顫顫悠悠,被黏在一起,掛在警車的長椅上。警察們被這種地獄般的景象嚇得目瞪口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