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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田野(第1頁,共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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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的外賣經濟發展迅速,已成為當下中國社會重要的數字化基礎設施。本書的田野資料來自我在2017年5月至2024年3月間對外賣員的持續觀察。其間,我所在的調研小組以訪談、田野觀察、問卷、跟跑單等形式參與對外賣產業尤其是外賣騎手的觀察。問卷調查地點以北京地區為主,在2018年到2023年6年間連續發放。參與問卷的外賣騎手人數分別為n(2018)=1339,n(2019)=771,n(2020)=1306,n(2021)=1209,n(2022)=1208,n(2023)=1264。訪談則伴隨田野調查,每年不間斷進行。截止到2024年3月,我訪談了兩百餘位騎手,其中包括三十餘位女騎手,也包括二十餘位站長、排程員、騎手小組長等。調查的時間維度跨越了新冠疫情,所以疫情期間的訪談多線上上進行。也正是在那段時間,外賣騎手作為「朝不保夕者」的身份更加凸顯,「手停」「腳停」意味著「嘴停」,沒有收入給他們帶來的衝擊極大。因此,本文的部分內容也記錄了疫情期間外賣騎手的勞動與其面臨的困難。

除了外賣騎手,我也儘可能地採訪了外賣平臺工作人員、加盟商、代理商、消費者、餐飲店家以及騎手家人,並蒐集了相關的資料和資料。其中,我對三十餘人進行了正式採訪,其他大多是日常閒聊和交流。在這些資訊中,有的是一手資料,有的是來自政府、媒體、市場機構或者個體觀察者的二手資料。這些資料對於我拼湊整個外賣行業「過渡勞動」的故事十分重要。

我關注的大多數騎手在大城市,如北京、上海、廣州、深圳、濟南等地跑單,與此同時我也訪談了一部分在縣城,如陝西渭南和宜君、江西景德鎮、雲南勐海、山東菏澤曹縣等地跑單的騎手。騎手是一群十分具有流動性的人,大城市的騎手來自五湖四海,這樣的地域多樣性幫我更好地看到了各種各樣的勞動者境況。他們有的家裡還在務農,秋收時需要趕回老家收糧食;有的已經舉家搬來大城市,幾乎與老家斷了聯絡。有的把孩子留在老家讓父母帶,有的讓孩子進了寄宿學校,也有的即使吃力也要把孩子帶在身邊。他們有的已經結婚生子,也有的才十幾歲就跑來大城市「看世界」。家庭和未來對於每個人的意義非常不同。我們調研小組分析了在北京地區所做的外賣騎手問卷發現,騎手幾乎來自全國各個省份,多以農村地區為主。騎手最多的一個身份,依舊是農民工。跨越兩個時代的兩份職業有著鮮明的連續性,這讓我在後續的分析中多少有了一些歷史的延續思考。需要說明的是,這裡的外賣騎手不僅包括送餐的騎手,也包括送檔案、藥品、生活用品的騎手,如「閃送」和「uu跑腿」等細分業務的騎手等,但不包括快遞配送員。

與千禧年前後出來務工的大批農民工一樣,騎手們多是通過老鄉、熟人、親戚關係等跑來特定的城市打工,這樣可以一定程度上削弱他們的不安全感。根據調研小組2021年對北京市外賣員的調查,通過老鄉或朋友介紹進入外賣行業的騎手佔被調查總人數比例的74.03%;網站招聘次之,佔10.67%;通過微信群招聘廣告、微信朋友圈、勞務中介、qq群、廣播等渠道加入外賣員行列的人數佔比均不足5%。但與農民工群體略有不同的是,加入騎手隊伍的勞動者似乎更願意「賺快錢」。這背後的原因很複雜,一些勞動者頭腦更靈活,想要乘著快速崛起的網際網路之風賺一波紅利;也有一些勞動者迫於現狀,找不到其他工作而不得不送外賣。同年的問卷調查發現,外賣騎手多揹負債務,負債人數佔被調查總人數的62.94%。其中,84.91%的負債騎手負債金額在1萬元以上,12.47%的負債騎手負債金額在30萬元以上。在揹負債務的騎手群體中,近半數(48.16%)騎手因買房/買車而負債,有些因養育小孩/贍養老人(37.40%)和創業失敗(36.61%)而負債。外賣騎手的負債原因多來自住房與家庭,這也讓我們看到過去幾十年的城鎮化對農村人群的影響日益增強。

送外賣是一項太過生動的數字勞動,每天奔跑在街頭巷尾的騎手會讓我產生一種資料唾手可得的樂觀。可實際情況是,在街上「捕捉」騎手並不容易。他們像池塘裡游來游去的小魚,極易受到驚嚇。靜止的時候你撲上去,他們會立馬躲開或逃跑。有一次,我和幾個同學一道去陝西渭南調研。在一家肯德基店裡,我們發現了幾個正在玩手機等餐的騎手。一個同學跑上前去詢問其中一個騎手是否願意接受我們的採訪。可能是同學說得太正式,那個騎手連連拒絕,甚至嚇得跌倒在地,爬起來之後立馬跑了出去。在一次次被拒絕的嘗試中,我與調研小組的同學們不斷地學習、摸索「開啟」這群人的方式,逐漸有了經驗。多次拒絕讓我開始變得厚臉皮、自來熟,有時我覺得自己像一個打足了雞血的銷售冠軍,即便被拒絕也可以笑嘻嘻地站在那裡,淡定且從容,繼續等待「捕捉」下一個騎手。

初期的田野調查以「偶遇」和「捕捉」為主,逮到願意與我多聊的騎手就儘可能多地與他們交流。其他騎手看了,會在一旁盯著我,並不上前,看得出來他們十分好奇但又不好意思多問。隨著田野時間的增加,周邊騎手的戒備少了很多。一些騎手甚至開始主動打招呼:「你們又來了?這次調查什麼?」慢慢地,我們與其中一些騎手變成了朋友,他們開始主動給我介紹願意聊天的人。甚至有段時間,一些騎手以接受我們的訪談為榮:「孫老師的調查,自然是要來的!」可能是因為自己的傾訴和表達得到了重視,讓他們感到欣慰。有的騎手知道我是學者和大學老師,研究外賣騎手,就誇讚我,說我有同情心;也有的騎手在我與調研小組的同學做田野的時候,對我們進行「再教育」,認為我們「這些大學生、老師應該落地一些,多多關注社會上的真問題而不是跟隨網上的‘專家’胡說八道」。有好幾次,一些愛琢磨事情的騎手反問我:「你不是研究騎手的嗎?不是能幫我們嗎?那為什麼我們這個派單時間不但沒有增加,反而越來越短?」「你做這個研究有用嗎?真的有人關注我們這些人嗎?」

學者下到田野中被認為是有資源、有人脈關係,這種情況我和調研小組的同學也遇到過。在此過程中,騎手遇到一些具體困難時會求助我們。他們有的遭遇不公,憤憤不平,希望我們能夠聯絡媒體替他發聲;有的遇到困難,希望我們能夠動用關係,聯絡外賣平臺幫助其解決;也有的希望分享自己的故事,說「保不齊有一天可以上新聞,就出名了」。對此,我時而努力幫忙聯絡協調充當問題解決者,時而又因為自己能力有限而哭笑不得。

外賣田野對我來說是一個充滿挑戰的學習過程,我慢慢地學會了如何與大多數騎手相處。作為一名來自象牙塔的「青椒」女性,在多數騎手是男性的情況下,深入和融入他們的生活並不容易。取得信任需要時間。人是複雜的,騎手當然也是。他們是一群活生生的人,而不是等待被限定在特定苦難框架裡的二維存在。我時而傾聽,時而抉擇。在田野裡,我慢慢地學會了如何體驗和理解這個江湖,也體會到了經驗的重要性。人的經驗是複雜的,它有感受、有思想。每一次的田野,都讓我有所進步。有時候是我的嗅覺、觸覺、聽覺等感官變得更加敏銳,有時候是我理解空間、地方、流動的思維變得更加活躍。這不禁使我想到稻盛和夫所說的「現場有神靈」,也許正是這樣一種美妙的體驗。

「知識只屬於實踐者,只能在豐繁複雜的人民實踐中不斷汲取新的內涵——這是唯一有效和可靠的內涵,包括真情實感在概念中的暗流漲湧。」正因為如此,我在本書中並不甘於僅僅強調外賣騎手的勞動過程,而是希望看到勞動所聯結的千千萬萬的生命歷程和個體命運。在具體論述中,本書採用自下而上的展開方式,將話語的主體性重新歸還給個體勞動者,從他們的視角窺探過渡勞動形成的原因、過程和引發的社會影響。

作為一名觀察者,我有幸在田野中認識了很多樂於助人的騎手,甚至與其中不少騎手成為彼此信任、交心的朋友。這對於我而言是一段難得的經歷。我自認不是一個熟稔於開拓社會關係的人,但是外賣的田野讓我看到了這種可能。伴隨著外賣騎手的生命歷程,我也更加堅定了自己關注和記錄數字勞動者的使命。感謝我在2017年至2024年期間獲得的大大小小的學術資助,因為有這些資助,我可以力所能及地給騎手一些誤工費。數目雖然不大,但大致抵得了他們因為與我聊天而耽誤的本可以獲得的勞動報酬。這讓他們更加心安理得地與我聊天,也讓我有更多的機會接觸、瞭解騎手的工作和他們的心思。對於既無個人魅力也無熟人關係的我來說,訪談勞務費的存在是我進入田野、獲得大量一手資料不可或缺的支撐。出於對受訪者和支援者的尊重與保護,本書提及的所有訪談者姓名均為化名。

寫作的時間斷斷續續已有三年,細細算來並不算短。作為一名青年學者,中間總有諸多或細碎、或重要的工作任務需要處理,時常感嘆千頭萬緒,無法集中精力全力書寫。在編輯顧曉清老師的催促和幫助下,總算在時間的碎片中完成此書。每每做完新的訪談、見過更多的人、讀到內容好的材料,總希望將其融入自己的研究,也是因此,文稿一推再推,歷經反覆修改刪減,終成為現在的樣子。雖不夠完美,也已盡力。至於一應缺憾,皆歸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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