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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
中介公司為了「拉人」不遺餘力,但這樣迅速而急切的招式也會產生許多問題。比如,一些外賣員在聊天的時候說,自己是被「忽悠」來幹外賣的。果凍姐是我田野裡為數不多的女性騎手,而且十分健談。2019年秋天,她與丈夫離了婚,辭掉了工作,一人來到北京,「想換換心情」。她先在招聘網站上投簡歷,很快就有人回電話,問想要做什麼樣的工作。果凍姐說最好是「坐辦公室的工作」。對方答應下來。過了幾天,果凍姐被通知去面試。
面試的地方在望京。從南面兜兜轉轉,當時還不會坐地鐵,打聽去了。結果一去,傻眼了。是個跑外賣的站點!人家問我是來報名嗎?我不知道怎麼回答。後來,站長出來,看我是個女的,長得「白白胖胖」,對我說:「留下吧,正好缺人。我們這兒還有一個女同志,有伴了!」
果凍姐就這樣稀裡糊塗從想做辦公室白領,跑去送了外賣。我問她為什麼不拒絕,她說因為自己剛來北京,身上沒有多少錢,想先掙口飯吃。
在這場浩浩蕩蕩的「拉人運動」中,中介公司的城市經理和站長擔任了重要角色。為了招工,城市經理與站長聯合,廣泛調動社會關係,儘可能地延伸自己的觸角。站長作為騎手和中介公司的「中間人」,不得不努力參與其中,完成「拉人」任務。果凍姐告訴我,她所在的望京巨峰站點裡,有三分之一的騎手都是站長從老家「拉」來的人。「一個站,都快變成陝西窩了!都是一個地兒的人!」果凍姐的話也印證了我們的調研結果。在2021年8月的調查問卷中,我們發現,傳統的熟人關係仍舊是外賣站點招工最有效的辦法。其中,依託「老鄉或熟人關係」實現外賣就業的騎手人數佔到總人數的七成之多。丁未在《遭遇「平臺」》一文中談到了同鄉同業群體的問題,毫無疑問,外賣騎手中的「拉人運動」也體現出了這些組織的活力。
在靈活用工需求不斷增強的背景下,勞動力市場的組織形態也日益複雜化,形成了「層層外包、精細分工、競爭合作的中介鏈條」。在這些分工鏈條中,中介公司成為其中重要的一環,因為它決定了平臺市場能否繼續穩步擴張。只有拉到足夠的人,擁有了「跑單大軍」,平臺才可以繼續開疆拓土、搶佔市場。在這個過程中,因勞動力多向流動而出現的矛盾局面開始浮現:一方面,製造業出現了大範圍的「用工荒」,許多廠家企業因勞動力短缺不得不停工;另一方面,外賣送餐領域似乎也十分缺人,用張利強的話來說,「從它成立的那一天開始,它就永遠不停地在招人」。按照加盟商陳康的說法,中介公司不斷拉人與平臺想要提供更好的服務體驗有很大關係:
平臺公司對於我們有很多要求。不允許站裡缺人。後臺有很多指標控制。這裡面的指標包括人效、有效騎手數量、高峰時段在崗人數等等,幾十個指標呢。人效不能太低也不能太高。高峰時段得有百分之多少的在崗率,早餐夜宵得有多少人……七七八八一大堆。就是為了一個目標:24×7×365,全中國每個角落,都得保證「美團」的配送服務體驗。那麼,就只能常年堆人頭了。
拉人的需求時常困擾著中介公司。為了提供優質的服務體驗,或者更確切地說,以更快的速度將餐品送到顧客手中,平臺為各個地域的配送商制定了明確的「運力」要求,即一個站點需要配備多少名騎手。尤其是在遇到雨雪、風暴等極端天氣時,「運力」的穩定成為平臺的首要追求。為了滿足平臺的考核要求,作為配送商的中介公司不得不持續地進行運力的「儲備」,以備不時之需。
在陝西渭南調研時,我和學生曾經以想做兼職騎手為由走訪了當地一處騎手聚集點。大清早沒有單子,騎手們把車停成一排,有的吃早點,有的抽菸、聊天。其中一位騎手見我們問題不斷,便從自己的餐箱拿出了一份他們站點的招工廣告。這是一份摺疊三層的豎版小冊子,新年伊始,封面是歡慶新年,裡面是關於站點招工有趣而直接的表述。共分為「你的困擾」「你的收入」和「關於我們」三大部分。部分內容如下:ulli你的困擾/li/ul房貸車貸和外債
你干與不幹,賬都在,加入我們,收入高還(得)快
上有老下有小
睜眼閉眼都要錢,更是不敢閒
在家賺不到錢
外地本地月亮是一樣的圓
送餐在外太危險
保險護你周全
工作不體面
臉面與金錢你自己選
漂泊在外回家不便
在家千日好,出門一時難
平臺亂扣錢
不要相信外界的傳言說差評扣除成百上千!沒有那麼懸,只要你工作突出,違規都能減免,超時也能正常結算。ulli你的收入/li/ul全職:早中晚三個班,每週輪換,可以根據你的情況調整上固定班,舉個例子,每天你只要線上,按9小時計算,每小時平均5單,一天淨賺180元,一月下來就是大5000!你如果努努力,月收入過萬!
兼職:適合現在上著班的人員,下班後就可以上線。午晚高峰時段線上,按4小時算,每小時平均5單,一天20單。(一)月下來也有近2000。當然了,你時間充裕,也可以多跑,多跑多賺,誰會放棄這誘人的零花錢。
日結:適合學生和寶媽,你們沒有完整的時間,但你們有分擔家庭開銷的信念。只需一輛電動車和一部手機線上,跑單就是賺,隔日結算,不耽擱學業,也不影響給孩子輔導和做飯。ulli關於我們/li/ul外賣行業作為新業態、新就業工種,早在2021年7月,市場監管總局、國家網信辦、國家發展改革委、公安部、人力資源社會保障部、商務部、中華全國總工會聯合印發《關於落實網路餐飲平臺責任切實維護外賣送餐員權益的指導意見》,對保障外賣送餐員正當權益提出全方位要求。
工資按時發放不拖欠,夏天熬綠豆湯祛暑,冬天煮薑絲可樂禦寒。上線跑單還有太平洋保險護你平安!入職不收任何費用,快速上崗,免費培訓,持此單頁入職可享受團隊內單王一對一培訓。
剛剛拿到這個招工單時,我讀得津津有味。尤其是「你的困擾」這部分,真切地反映出小城鎮普通人猶豫和糾結的情形,讀起來竟然有些琅琅上口,還帶些幽默感。關於「在家賺不到錢」,招工手冊直接給出解決思路:外地本地月亮是一樣的圓。言外之意是說,無論在哪裡,需要靠個人能動性,而不是看地區。關於「工作不體面」,招工手冊給出的解決辦法也直擊靈魂:臉面與金錢你自己選。看似簡單粗暴的回答裡面卻飽含小城人的直爽與智慧。
「購買」騎手
招工的壓力與季節相關。春秋天氣暖和,幹外賣的人多,很多站點不愁招工,騎手離職也相對容易。而到了冬天,尤其是在北京這樣的北方城市,天氣寒冷,騎手跑單的熱情不高,就會出現用工缺口。老吳是果凍姐所在的「餓了麼」望京站點的站長,提到冬天的招工,他很頭疼:「到了冬天,站長就是孫子。到處求爺爺告奶奶,求人、拉人過來幹外賣。」
在冬季缺人的時候,中介公司和站長甚至會出高價「購買」騎手。這筆費用被稱為「介紹費」或者「人頭費」。人頭費少則幾百,多則幾千甚至上萬。望京站點的站長老吳,每年冬天都會「斥巨資」招募騎手。冬天人手不夠,這時候老吳人口調配不開,急得團團轉。幾乎從秋天開始的每個早會,老吳都會主動出擊,打招工廣告:
拉一個人6000。老帶新。幹滿三個月,可以拿錢。至於你們怎麼分,那是你們自己的事。
老吳是一個「社會人」,他從「餓了麼」成立初始就進入外賣業,在裡面摸爬滾打了六年多。在招人方面,他自稱積累了很多經驗和教訓。他知道,6000塊對於大部分騎手有著足夠大的誘惑力。騎手們為了拿人頭費,會積極地走動起來,聯絡之前的工友、老鄉,鼓勵他們來自己的站點跑外賣。有一段時間,老吳的站裡一下子多了二十幾人,全都是站裡騎手拉來的。但是後來,老吳發現自己犯了一個錯誤:「新來的騎手不能吃苦,有些幹幾天或者幾周就跑了。我們的錢就打水漂了。」所以,為了穩定住人,老吳規定,凡是拉人進來必須幹滿三個月,才可以拿到人頭費。這才堵住了這一漏洞。
當然,高額獎勵也確實會吸引一批人。郭嘉就是老吳花了6000塊「買」來的騎手。與新人不同,郭嘉以前是望京片區的眾包騎手,送單快、嘴巴甜,騎得一手好電動車。老吳甚是喜歡。他找來郭嘉的老鄉幫助他「挖人」。郭嘉覺得幹眾包自由,同時也覺得6000塊足夠吸引人。最後,雙方達成的協議是:郭嘉在老吳的專送站點上幹三個月,幫他度過冬天招工最難的時間段,然後回去繼續幹眾包。「這樣,幹三個月,6000塊,就相當於我每個月多拿了2000。這樣算還是划算的。」郭嘉計算著工資,覺得這是一筆不錯的交易。
如果缺人的時候恰巧有人離職,老吳一般會選擇拖延,找藉口不給騎手辦理離職。在接下來的日子裡,老吳會使用一些策略,包括「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地進行勸勉,或者承諾騎手一定的獎勵。有時候,老吳也會秘密地與想要離職的騎手「定價」,把原本8塊一單的客單價提到9塊、10塊,或者承諾騎手幾個月的獎金,以做挽留。如果這樣還不奏效,老吳就實行「大棒政策」——找出外賣員工作上的「紕漏」,表示不滿並拒絕辦理離職手續。有一次,老吳站點的外賣小哥蔡奇向我抱怨說他想下個月離職,但是吳站長不肯放他走,還威脅他如果執意要走,就扣他一個月工資。理由是,離職需要提前兩個月報備,提前一個月啟動流程。而蔡奇只是提前一個月說自己想要離開,並未提前兩個月報備。
老吳站點辦公室的牆上還專門張貼了一張「離職騎手懇談表」。按照要求,站長需要對想要離職的騎手進行「懇談」。表格的空白處要求站長填寫騎手離職的原因、離職去向,同時還要求人事經理、城市經理分別進行核對。老吳瞅著牆上的表格說:「儘量別用上,但是到了該用的時候,也沒辦法。」
遇到讓人特別著急的缺工問題時,老吳會以「高客單價」的形式對外緊急釋出招工資訊,而被招來的外賣員以「兼職」的形式加入站點,填補空缺崗位,待到人手充裕後可以選擇自行離開或者變成正常客單價的全職人手。我問老吳為什麼他一直在招人,他說:
沒辦法。人來了又走,走了就得再招。來來往往,就是外賣啊。